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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死”者為歸人 我這是……返老還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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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死”者為歸人 我這是……返老還童了……

福建泉州。

清源山的輪廓漸隱於煙霭, 晨鐘聲聲自開元寺飄蕩開來。

這個時節,暮春的風送來繽紛落英,海棠花自城頭山間飄落, 殷紅的碎片輕輕掠過屋脊上纏枝蓮紋的滴水獸,委頓在泥裏, 像一抹鮮紅色的血跡。

不是錯覺, 風中的確裹挾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焦臭。

泉州府所轄康平縣內, 明明是耕作買賣的時辰,沿街家家戶戶卻門窗緊閉,路上除了偶或躥出的兩三只貓狗,再無半點人煙蹤跡。

街巷東南角的一戶民居外,王婆佝僂著背,蹲在墻角, 捏了把勺子哆哆嗦嗦地刮下墻灰,盛進邊沿有兩三個豁口的碗裏。

她是半個月前自北邊帶著孫子逃荒,來泉州投奔親戚的,可等她到的時候, 親戚一家已為沿海盜寇所害,原本的房子也被那盜寇一把火燒了個幹凈。

她本想找個灑掃的活維持生計,但因流寇猖獗, 這半個月來根本沒有人家願意招工。如今她帶著年幼的孫子在城西已無人供奉的關帝廟落腳。

那廟成了本地乞丐的地盤, 本是輪不到她帶著孫兒住在那的,可因近日康平縣出了個肆意燒殺搶掠的盜寇, 那些能跑的乞丐一早得了風聲便舍了破廟,逃離了縣城,只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乞丐留了下來。

她一路舉著破碗,顫顫巍巍往回走, 心裏殷切盼著:有了這墻灰制的土方,孫兒連日不退的高熱就有救了。

可等她回到廟裏,眼前的一幕卻讓她幾乎肝膽俱裂。

“啪嚓——”瓷碗摔裂,她跌跌撞撞地撲倒在地,捧起血泊裏殘破的小小身體,失聲痛哭。

宋雁歸自一片黑沈中醒來時,耳邊聽到的便是這撕心裂肺的慟哭。

眼前一片漆黑,她一瞬間甚至以為自己失明,觸手石壁冰涼,頭頂破漏的孔洞透出些微的光亮——她竟似身在一座塑像之中。

詭異。

外面的人哭得淒慘,得盡快想辦法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麽,她心中暗道,思索間摸到袖中一片冰涼。

“啪嗒。”袖中之物落在手邊,她將其反握在手裏,心頭一喜:是王憐花的折扇!

試圖調用內力,丹田不出所料一片空蕩。

也對,我把這一身內力都送人了。

不過也有叫她欣喜意外的發現。這一次醒來雖然氣海空虛,身體卻並無半點沈重之感。

那伴隨了她二十年熟悉的沈痛感竟然奇異地消失了!

外面的哭聲漸漸弱了,王婆通紅著眼如一座空殼般坐著,她的淚已經流幹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王婆聽到眼前的關帝像中傳來拍打之聲,混雜著沈悶的人聲:“外面有人嗎?勞駕幫個忙。”

王婆原篤信神佛,但此刻抱著孫兒的屍身,她望向眼前這尊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塑像,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戾氣。

她抱起門檻邊一塊沈甸甸的石頭,深一腳淺一腳朝前走去。

磕破了頭昏死在一旁的老乞丐迷迷糊糊醒轉時,看見的便是王婆舉起手中石塊,徑直砸向那塑像!

阻止的話就在嘴邊,被“哐當”一聲巨響吞沒。

他驚愕地半張著嘴,訥訥看著半毀的武帝塑像裏竟真的坐著一個人。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這人是如何進到其中的?

適應了半晌滔滔日光,宋雁歸睜開眼,見左有一老乞丐在底下不住磕頭,高呼武聖恕罪。右有一老嫗,臉上淚痕未幹魂不守舍。

宋雁歸起身,一手半撐案上,輕松躍下案臺,落在地上,哪知一腳踩在拖地的衣擺上險被絆了個趔趄。

她擡眸,發現不對勁之處——

大大的不對勁。

她看向自己手掌,縮小了整整一圈大小的手掌,還有驟然變高許多的房頂,側首望向案上銹跡斑斑的殘破銅鏡——裏面模糊地映照出她稚嫩的臉,是她十歲左右時候的樣子。

我這是……返老還童了?

等等,二十歲也能算老嗎?

她腦中一片錯亂,雙目一時怔怔,卻在落在倒於血泊中的孩子身上時驟然緊縮。

耳邊傳來老乞丐的嘆息,他一瘸一拐地起身,幫著王婆收殮起孩子的屍身。

“撕拉—”宋雁歸回過神,把衣擺多餘的布料扯下,默不作聲上前,將一片幹凈的青布蓋在孩子身上。

“都怪老頭子我,原是想出去尋點吃食,沒成想竟把那該死的賊寇給引來了。”

老乞丐搖頭低低嘆息,掏出袖裏藏的半個饅頭,在衣服上擦了擦,捏碎成 三瓣,分別遞給王婆和宋雁歸:“嘿,運氣好,從野狗嘴邊搶了來。”

“孩子,你也吃。”

“多謝。”宋雁歸微怔,點點頭,上前接過。

她這毫無芥蒂的模樣惹老乞丐多看了她幾眼,看她衣著談吐看著也是殷實人家的孩子,倒是難得。

“老人家,你剛說那賊寇為禍鄉裏,那官府不管嗎?”宋雁歸疑惑。

“官府?”老乞丐似聽到什麽好笑的話一般搖頭嘆道:“如今這天下是蒙古人做皇帝,蒙古人不把漢人當人,這賊寇又偏偏只殺漢人,從不動蒙古人,官府自然不會管。”

“那……江湖正道難道也坐視不理?”

“孩子啊,”老乞丐苦笑道:“泉州府離中原腹地太遠,哪來什麽江湖正道,邪魔外道倒是層出不窮。”

原來這裏是泉州。

“何況,縱是有,又有幾個江湖人會把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放在眼裏?”老乞丐一雙渾濁的眼裏似是見慣了世態炎涼,聲音低沈麻木:“縱使是武林第一大派少林,也不過自掃門前雪,江湖拼殺只為鬥狠鬥勇,無人會在意我等的死活。”

江湖拼殺,只為鬥狠鬥勇……

宋雁歸一陣默然,她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孩子幼小的身體上溫熱潮濕的血,她攥緊拳,咽下一口饅頭,似有一塊巨石堵在嗓子眼。

老乞丐雙目木然,起身,聲音平靜透出淡淡的死寂:“命如草芥,這麽多年,習慣了。”

宋雁歸垂眸,卻在聽到不遠處的兵戈聲時驟然警覺:“有人來了。”

“快走。”老乞丐按住老嫗的臂膀,可對方沈浸在傷痛中竟紋絲不動。

“她這是不想活了。”老乞丐搖頭:“孩子,我們走。”

宋雁歸搖頭:走不遠的。她耳力大不如前,只大約能估算出來人距此地不過數百尺。

餘光註意到身後武聖關帝的塑像,她咬牙心道:只能賭一把了。

來的人果然是那賊寇,他去而覆返,卻是擄了一個妙齡女子,欲在廟中行腌臢事。

那女子氣息奄奄,左半邊臉高高腫起,顯是此前遭毆打所致,口中塞了塊破布,是那賊寇防其咬舌自盡。

刀鋒挑開女子衣襟的剎那,她口中“嗚嗚”做聲,淚流不止,卻求死不能。

“何人膽敢在此放肆!”

那正欲逞兇的賊寇驟聞“天音”嚇得渾身一哆嗦,他起身,色厲內荏地咆哮:“誰?出來!”

“吾就在汝面前,不想死,速去!”

賊寇擡頭,見那武帝塑像前胸及所執刀刃處不知何時淌下殷紅鮮血,心中寒意陣陣:“誰、膽敢在你爺爺面前裝神弄鬼……啊!”

耳邊一陣勁風,賊寇摸向自己左耳處,觸手濕滑,一陣劇痛,他攤開手掌一看:自己竟為不知哪來的利器削去半只左耳!

這回,不待“關帝”再顯靈,那賊寇再顧不得被自己擄來的女子,一邊大叫著踉踉蹌蹌逃了出去。

待確認他真的走後,藏在塑像後面的老乞丐趕緊將關帝前胸沾滿血跡的幾塊石頭刨開。

“還好小丫頭急智,救了我等一命……剛才那暗器是?”他眼中精光微閃,隱隱露出貪婪之色。

宋雁歸不去看他,只跳下案臺,將那女子扶起靠坐在木柱下,除去她口中塞著的布條和捆縛手腳的草繩。

她聲音嘶啞,雖仍驚懼不止,到底勉強牽出一絲笑意,艱難道謝。

恰逢春雨忽至,宋雁歸將剛才多扯下的一小塊布角沾濕,輕輕替那女子擦去臉上汙痕。

如今這廟裏老弱婦孺,倒也齊活。

“這裏不能呆了,我們得走。”宋雁歸當機立斷道。

剛才不過搶占先機,加上那賊寇為她所傷,箭中還藏了毒。但至多一兩日他就能回過味來,到那時候,他們一個都活不成。

——只有逃。以她現如今的單薄身體,握一把長刀都略顯吃力。

“走?能去哪裏?”老乞丐不讚成:“左右都是一個死,這裏至少有片瓦遮頭。”他指了指那失了魂般的王婆:“再說你看她,七魂丟了三魄。”

“我得回去。”那女子聲音微顫,哽咽卻堅定:“我不能讓我的爹娘曝屍荒野。”

“等明日再走吧。”老乞丐提議,又傷又病的,等體力恢覆些,再走不遲。”

註意到女子和王婆糟糕的狀態,宋雁歸這次沒有反對。

如此囫圇過了一夜。王婆還是不開口說話,但從老乞丐和女子口中,宋雁歸倒是將眼下時局了解了個大概。

往前數十年,宋亡元興,彼時中原州縣相繼陷沒,沿途焚掠,百姓逃竄,千裏無煙。城中米鬥萬錢,九府十州盡成焦土,死者相枕藉。

而到如今。

老乞丐說要出去透口氣,出去了很久才回來。

宋雁歸一宿沒有合眼。

天蒙蒙亮正要動身之際,廟門外傳來狠戾聲音:

“敢耍老子,一個都別想走!”

卻是那賊寇,耳邊的傷口已經包紮過,神色猙獰癲狂,手握長刀,去而覆返!

老乞丐幾乎是立刻兩股顫顫跪了下去,他匍匐在地,高呼饒命,一手指向宋雁歸:“好漢,壯士!不是我!是她!是她傷的你!此事與我無關啊!”

“無恥!”那被救的女子見老乞丐毫不猶豫將宋雁歸出賣,忍不住呵斥。明明牙關發顫,卻仍上前半步擋在宋雁歸面前。

賊寇望向廟裏唯一的十歲小兒,一身不合體的青衣,迎上他的目光時,裏面無驚無懼。

他痛恨這樣的眼神。仿佛在對方眼中自己不過一個跳梁小醜。她該驚!該懼!該跪地求饒,痛哭流涕!

刀已高舉,宋雁歸袖中折扇滑出半寸,她等的就是他的近身。

“快走!!!”一身笨重的身軀不知如何爆發出巨大的力量,王婆自背後死死扒住賊寇,牙齒深深陷進他的血肉,眼睛裏迸發出某種決絕的光。

“找死!”賊寇反手向後刺出一刀,洞穿了王婆的下腹,可她滿口鮮血,卻仍死咬著不松口——誓要從他身上撕扯下肉來!

宋雁歸看準時機,手中機括射出兩枚暗器,一枚正中賊寇眉心,另一枚洞穿了他的咽喉。

她和女子合力將王婆放下,這個剛剛歷經喪親之痛的老嫗突然一把捏住宋雁歸的手,透過她,王婆仿佛看到自己前不久還活蹦亂跳的孫兒,她嘴角揚起一個釋然的笑,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短短半日,驟見兩個無辜之人死在自己面前,宋雁歸心中悶悶。

“小心!”

女子拉著她退開數步,險險避過老乞丐砸向她頭顱的一棍!

“把你手中兵器交出來!我可以饒你們不死!”

“是你。”宋雁歸目露了然之色。

半宿未歸是向那賊寇報信,但隱瞞了她身藏暗器的事實,是要利用她除去那賊寇,好獨吞神兵。

不得不說,是她小看了這手無寸鐵的老乞丐。

不對,他並非手無寸鐵——宋雁歸看向他此刻手中棍棒:

“你是丐幫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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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倚天世界的丐幫,陳友諒以一己之力拉低整個下限。

讓小宋的游俠精神和金庸筆下的正史俠義之道來一點碰撞。

福建泉州,暗示了小宋在本故事中出場的時間!大家有猜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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