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三缺一 “我不喝酒,是我要想活久些就……

關燈
第5章 三缺一 “我不喝酒,是我要想活久些就……

馬連河畔。

意外遇到胡鐵花的時候,這位風流教主花蝴蝶已在馬連河畔呆了三年零十個月,而距離楚留香和他的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華山派清風女劍客高亞男對胡鐵花一見鐘情,在胡鐵花喝醉了酒答應要娶對方之後,這位癡情女劍客更是一個勁追著非君不嫁,胡鐵花躲了高亞男四年,高亞男就找了他四年。

可高亞男不知道的是,胡鐵花心甘情願在這貧瘠缺水的黃土高原呆了足足三年零十個月的原因,也是因為一個女人——一個對他愛搭不理的,樣貌尋常的女人,一個專門給小酒館負責每日送酒的女人。

楚留香見到杜青青的第一眼,他就想問胡鐵花,為什麽看不上樣貌出眾且劍法拔群的高亞男,卻會看上這個樣樣不如高亞男的女子。

他既不理解,便把這困惑訴諸於口。

“哎!我原本只是想……玩玩,也沒想到她根本不給我好臉色看,根本不搭理我。老胡我偏就不信這個邪。” 他一臉憋屈,又透著股勢在必得。

宋雁歸不喝酒,只喝茶。楚胡二人久別重逢痛飲快哉的時候,她正瞇著眼事不關己地飲著杯中熱茶,蒼白清雋的臉上浮起些微血色,眼裏神色不清。

“我看你還是吃餅,少說話。”楚留香見他越說越不像話,把盤中胡餅塞進他嘴裏。

“唔……”胡鐵花被塞了滿口,黑亮的大眼裏透出一絲困惑。

“杜姑娘今日怎麽還沒來?平日這個時辰,她都會來這送酒了。”宋雁歸冷不丁開口。

“或許是有什麽事耽擱了。”楚留香想到什麽,笑道:“說來一路上從未見你喝酒,倒未想到你會關心這個。”

“我不喝酒,是我要想活久些就得須戒酒。但我喜歡酒的醇香,也討厭有的人明明只會胡飲卻盡幹些糟蹋酒的事。”

楚留香聞言暗笑,這番話指桑罵槐,被罵的人卻也活該,不過,倒是少見她這樣直露的情緒。

“杜姑娘,哪個杜姑娘?”胡鐵花渾不覺所以,嚼著餅,大喇喇問。

楚留香無力扶額,同為男子,也難免覺得好友這般有些混賬:“花瘋子,杜青青杜姑娘,她就是你在這追了三年零十個月的姑娘。”

宋雁歸拊掌而笑,眼睛彎成一條縫:“追了人家姑娘三年零十個月,竟不知對方姓甚名誰,人才啊。”

她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誠懇,胡鐵花卻終於後知後覺地在這話語裏品出幾分難堪,他第一反應是轉頭向楚留香眼神求救。他一個粗人,本就不耐應對這文縐縐的調調,若對方是個男子他早有多遠溜多遠了,偏偏眼前之人是個姑娘,還是老臭蟲縱要救人,也帶在身邊的姑娘。

多年兄弟,不忍看他難堪,楚留香出言解圍道:“已耽擱了一日,花瘋子,我明日就該動身了。”

“你既然要走,怎麽也算我一個!”

楚留香欣然笑道:“好啊,有你在,我便多一成救人把握,我當然求之不得!”他忽地頓住,看向門前出現的身影:“可你不管她了嗎?”

“為了你,我命都可以舍,何況是她。”

“哐當——”酒壺摔碎在地上,裂成數片。宋雁歸喝著杯中殘留帶著股澀意的茶水,目光落在那聽了這番話,驟然變色的杜青青臉上。

“你別走!”杜青青飛也似地跑來扯住胡鐵花的衣袖:“只要你不走,我就答應嫁給你!”

“嫁”字一出口,胡鐵花瞬時如同兔子遇上老虎竄得老高,掙脫她的手,幾乎是立刻要逃出去。不妨被不知哪裏來的木腿絆了一跤,險些跌了個狗啃泥。

“誰暗算老子!”

楚留香瞥了老神在在團坐椅中品茶的某人,不由失笑,卻也沒拆穿。

杜青青見狀哪有不明白的道理,雖泫然欲泣,卻不甘心,止不住心底空落茫然,淚似斷線珍珠般滾落。

楚留香生平最怕見到女人哭,但已經錯過了最好的跑路時機,他也束手無策。

宋雁歸可不怕,想到自己某位常常失戀常常落淚的師兄,她早已擅長應付這樣的情景。

“咳咳,杜姑娘,”宋雁歸款款起身,手中是塊難得幹凈的白帕子,染了淡淡的藥香,把帕子遞到淚眼婆娑的女子手裏,溫言道:“擦擦吧。”

“謝、謝謝。”察覺對方的善意,杜姑娘接過帕子,只是看著在一旁抓耳撓腮卻不敢看她一眼的胡鐵花,掩面拭淚,淚卻怎麽也止不住。

耳邊傳來一聲輕嘆,宋雁歸看向滿臉苦笑的楚留香,道:“二位能否暫避,我和杜姑娘說幾句話。”

“好!”胡鐵花跳將起來,幾乎立刻又心虛道:“呃,我是說,一切都聽宋姑娘的。”

說著逃也似地竄出了屋子,楚留香看向宋雁歸,見她眉目含笑,向他微微點頭,不知為何也松了口氣,便也隨之出了門。

屋外蹦出三裏遠的胡鐵花坐在高石上,長舒一口氣:“誒,老臭蟲,你說我們現在就跑了如何?”

楚留香失笑:“花瘋子,我可不是你。”

“怎麽?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舍不得那位宋姑娘!”胡鐵花興致勃勃地調侃,早把剛才的狼狽拋在腦後:“誒,你還沒說,這姑娘到底什麽來歷?身無武功,看著不像江湖人啊。”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她至多算半個江湖人。”

“半個江湖人?什麽意思?”

“她是宋克的後人。”

“宋克?哪個宋克?”

“還有哪個宋克,洪武年間和高啟等人並稱十才子,以善書名天下的宋仲溫。”

“那不就是朝廷中人嗎?”

“宋克少年任俠,善飲善博,後自杜門習書,長於丹青,紅袖書中記錄,他的後人無心官場,於浙北一帶避世而居,自立墨門。”

“墨門……聞所未聞。”胡鐵花撓頭。

楚留香嘆氣:“縱是紅袖的記錄也不過寥寥幾筆,至於門中弟子作何營生,會什麽武功一概沒有記錄,是個極少出山的隱士門派。”

“那這宋姑娘,你又是如何遇上的?”

楚留香於是將自己如何於船邊救上宋雁歸一事大致講了一遍。

胡鐵花聽完,全然忘了剛才她對自己的譏嘲,心底升起淡淡憐惜,已經把一個姑娘可能的遭遇在腦中排演了數遍。

“可她病成這樣,又不會武功,還要與你一道去大漠,那只能是對老臭蟲你情根深種啊!”

楚留香不由苦笑:若說一開始,他的確懷著這般自信猜測,但這一路上宋雁歸待人坦蕩端方,倒讓他未曾往這方面想過。或許她曾受過情傷,也或許她和那杜姑娘一樣,知道男人喜歡追逐的劣根性,故意表現地對他愛搭不理?

明知這樣的可能微乎其微,楚留香心底依然莫名生出幾分熱切。卻聞胡鐵花喃喃道:“不過,她真能說服那杜……杜姑娘嗎?這都多久了,我怎麽覺得還是跑路比較實際……”

“我去看看。”

“老臭蟲,你還說你對那宋姑娘心思清白!”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無奈道:“她重傷未愈,我擔心她出事。”

就在楚留香離開,胡鐵花一個人就快等到不耐煩的時候,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胡鐵花!我想通了!”杜青青雙手叉腰,她通紅著眼,聲音尚有幾分沙啞,仰頭高聲道:“是你配不上老娘,老娘不稀罕嫁給你了,你滾吧!”

說完轉身跑遠。黃沙陣陣,只留下一臉目瞪口呆的胡鐵花,還有綴在不遠處笑瞇瞇的宋雁歸,和姍姍來遲的楚留香。

“所以,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麽?”往西行的路上,胡鐵花數次忍不住好奇,纏著宋雁歸非要問出個答案來。

被打擾休息的宋雁歸額頭青筋微跳,自醒來後第一次恨自己功力全失,無法任性而為,她只能朝胡鐵花綻出一抹笑,咬牙切齒道:“我告訴她,你有隱疾,先天不舉。”說完“嘭”地一聲關上車廂,倒頭就睡。

“老臭蟲!你看她!”胡鐵花不滿跳起,楚留香無奈搖頭,卻也不摻和二人紛爭,只叫胡鐵花別再幾次三番打擾宋雁歸休息。

“誒,你說,我究竟什麽時候惹她了?”胡鐵花聽勸放低了聲音,他性格粗中有細,絕非蠢笨,自然能察覺宋雁歸對自己頗為不滿。

被一個好看的姑娘討厭,這樣的經歷對於胡鐵花而言還是第一次。何況這次,他能察覺對方並非如同杜青青那般是若即若離。

楚留香見他眼神委屈,卻忍不住頻頻朝車廂回望,電光火石間,認為自己察覺到了某種端倪,心中微跳:花瘋子該不會又……

“老臭蟲,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胡鐵花見楚留香莫名盯著自己,疑惑撓頭。

“沒什麽。”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微微苦笑,他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在暗處聽到的宋雁歸與杜青青之間那一番談話——

“沒有他我要怎麽活?”杜青青已然止淚,或許見對方也是個女子,她失魂落魄,喃喃自語。

“你之前沒遇到他,不照樣活得好好的。”宋雁歸輕嘆道。

“你不明白,宋姑娘,我從沒遇到過他這樣的男人,以後也不會遇到,這要我怎麽放得下,他不要我,我只能去死了。”

“癡情錯付,你傷心,他混蛋,我懂。我有個師姐,她和你一樣,也愛錯過人……但是為了這麽個混蛋去死,就太不值當了。”

“他不是混蛋,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是、是我配不上他。”

“你說得也沒錯,作為朋友,胡鐵花稱得上重情重義,作為江湖人,難得算是正直坦蕩。但作為伴侶,是他配不上你才對。”

“我?宋姑娘說笑了。我不過一個鄉野村婦……”

“我這人生平最愛說笑,這番話卻發自肺腑。你看他作為男子四處留情,輕薄、浮浪,甚至於玩弄你的感情。惹你這樣的好姑娘傷心,是要下地獄的。”

“宋姑娘你……”

“不必誇我,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她笑得狡黠,擡手打了個響指:“若天下男兒有一半有我這樣的覺悟,便不會有這麽多錯付真心的杜姑娘了。”

“噗嗤。”對方忍不住笑:“那楚大俠呢,你為何跟著他,我看他倒像是個有情人。”

“你這才是說笑啊杜姑娘,”宋雁歸似是聽了什麽笑話一般哈哈笑道:“他是不是有情人與我何幹,所謂朋友,大抵求一個志趣相投,他雖是紅塵浪子,卻難得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我此番得以隨他西行,也正因為他是個心軟的好人。否則江南景色殊麗,氣候養人,我不如在家種田。”

“你還會種田?”

“是,打小就會。我師父教的。”

“你師父……不教你武功,就教你種田?”

“唔,不錯。”宋雁歸想到高興處,忍不住比劃道:“那麽大的一片田呢哈哈哈,整個師門的人一起種。”

“真好,我真羨慕你,宋姑娘。那你為什麽不回家呢?”

“我行殊未已啊,”她笑,指著天際雁群:“不可覆歸來。”

“我不明白。”

宋雁歸微微笑,眼裏流露溫和神采:“那你只需明白,不是胡鐵花棄你,沒有人可以棄你,因為你只屬於你自己,為什麽要讓別人掌控你的感情?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宋姑娘,我不是你。”

“你當然不是我,你是你自己啊。”宋雁歸正色道:“杜青青,就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杜青青,你會釀酒,供給馬連河畔最好的小酒館,自力更生,不依附他人,何況,你喜歡的,未見得就是胡鐵花這個人啊。”

“我……我當然喜歡他。你為什麽這麽問?”

“可你說的是你從沒見過他這樣的人,以後也不會遇到。你看著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向你敞開,本能覺得危險又被吸引,偏偏這個人還對你著迷。可那是假的,你喜歡的不過幻相,他癡迷的也並非真正的你。”

杜青青低喃道:“幻相……”

“沒錯。”宋雁歸趁熱打鐵:“所以,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真正喜歡你的人,是不需要你假裝成別人的模樣,也會被你吸引的。”

“……謝謝你,宋姑娘,我記住了。”杜青青擦去淚,笑靨如花。

“害,我說得也未必對,只是畫地為牢總歸不好,”她擺手,灑然笑嘆:“一生何其短啊。”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她有回不去的故土,雖然惋嘆,卻無生執念。宋雁歸腳下的路,一向是朝前走的。

但如果這一生能積累出姬冰雁那樣的財富,走回頭路也不是不行。

她相信在這一點上,宋辭和她師徒倆的意見必定空前一致。

作者有話說:

----------------------

胡鐵就是這麽一個人,原作裏他就坦言自己對這個馬連河畔的姑娘只是“玩玩”,出於一點可笑的好勝心。但作為朋友,他確實算得上重情重義。宋雁歸對胡鐵花的評價,也是我對這個人物的看法。至於楚留香,宋雁歸有求於人已經嘴下留情了哈哈哈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