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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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梅雨季節終於有了要離開的跡象。雨不再是連綿不絕,開始有了停歇的間隙。陽光偶爾會穿透雲層,像試探的手指,觸摸著這個被雨水浸泡得太久的世界。濕氣依然很重,墻壁還在滲水,但空氣裏那股子黴味,似乎淡了一些。

藺逐生的《梅雨》系列,積攢了厚厚一沓底片。他沒有急著沖洗,就讓它們靜靜地躺在暗房的盒子裏,像沈睡的種子。他不再焦慮於下一個“爆款”在哪裏,只是日覆一日地觀察,等待,按下快門。這個過程本身,成了一種修行。

鮑決的雙城生活漸漸有了規律。每周往返,像鐘擺一樣精準。他在鄰市那邊租了個小公寓,很簡單,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但他很少在那裏開火做飯,總覺得那地方缺少點煙火氣,更像是個臨時驛站。真正的“家”,還是藺逐生那間亂糟糟、卻充滿生命痕跡的老屋。

一個周三下午,鮑決比平時回來得早些。推開家門,發現藺逐生不在。客廳沒人,暗房的紅燈也沒亮。他走到窗邊,看見樓下的小公園裏,藺逐生正蹲在濕漉漉的草地上,鏡頭對準一叢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杜鵑花。陽光正好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他專註的側臉上,睫毛上掛著細小的光點。

鮑決沒有叫他,就站在窗邊看著。他發現藺逐生的狀態和之前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緊繃的、急於證明什麽的焦躁,而是一種沈靜的、與周遭融為一體的松弛。他甚至哼著不成調的歌,手指輕輕調節著光圈。

過了很久,藺逐生才心滿意足地直起身,一擡頭,就看見了窗邊的鮑決。他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朝他揮了揮手,抱著相機跑了回來。

“今天怎麽這麽早?”藺逐生喘著氣問,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

“那邊事情處理得順。”鮑決接過他手裏的相機,很沈,“拍得怎麽樣?”

“還行。”藺逐生抹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發現雨後的殘花,有種……破敗的美。”

鮑決看著他那雙沾了泥點子的運動鞋,和因為興奮而泛紅的臉頰,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他想起剛認識時的藺逐生,像一只漂亮卻易受驚的鳥,總是帶著警惕和疏離。而現在,這只鳥似乎找到了可以安心落腳的枝椏,羽毛都舒展開了。

晚上,兩人一起吃飯。是鮑決下的廚,簡單的兩菜一湯。吃飯時,鮑決提起,趙公子那邊想推動一個更深入的項目,可能需要他接下來兩三周集中精力在鄰市。

“兩三周?”藺逐生夾菜的筷子頓住了。

“嗯。項目關鍵期。”鮑決看著他,“你可以……過來住幾天。”

這是鮑決第一次主動提出讓藺逐生去他的“臨時驛站”。藺逐生低頭扒拉著碗裏的米飯,沒立刻答應。他知道鮑決的工作環境,知道他需要絕對的專註。自己過去,會不會打擾他?

“那邊……有什麽好拍的?”過了一會兒,藺逐生才悶悶地問。

“工廠,流水線,老舊的工人宿舍區。”鮑決語氣平淡,“跟你拍的《荒原》和《梅雨》,可能不太一樣。”

藺逐生擡起頭。工廠,流水線,工人宿舍。這些詞匯離他的世界很遠。但鮑決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他心裏。一種陌生的、帶著金屬和機油氣味的新世界,似乎在向他裂開一道縫隙。

“我……考慮一下。”他說。

夜裏,兩人靠在床頭,各自看著書。臺燈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靠得很近。

“你那邊,”藺逐生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夜裏很清晰,“是不是很難?”

鮑決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有點。”他承認,“習慣的力量很強。有時候,感覺像是在推一堵墻。”

“那你怎麽辦?”

“一次只撬動一塊磚。”鮑決合上書,“找到那塊最松動的,撬開它。讓光透進去一點。”

藺逐生沈默了。他想起自己面對創作瓶頸時的無助和焦躁,而鮑決卻用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工程師的方式,冷靜而堅韌地應對著他的困境。這種力量,無聲無息地感染著他。

“我跟你去。”藺逐生忽然說。

鮑決轉過頭看他。

“我去拍我的。”藺逐生迎著他的目光,“你忙你的。互不打擾。”

墻上的兩個影子,似乎靠得更近了些。

梅雨將歇未歇,空氣裏滿是潮濕的、醞釀著什麽的氣息。他們都知道,前路依然會有風雨,有分離,有各自需要攻克的堡壘。但此刻,在這間被濕氣浸潤的老屋裏,一種新的、更為堅實的共生模式,正在破土而出。

它不是藤蔓纏繞樹木般的依附,而是兩棵相鄰的樹,在各自向上生長的同時,地下的根須,在黑暗的泥土裏,更緊密地交織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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