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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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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布展工作徹底結束,展廳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那片已然新生的《荒原》暫時封存,等待明日接受世界的檢閱。巨大的疲憊感與一種懸浮的興奮交織在一起,讓藺逐生站在美術館臺階上,有些恍惚。

夜風帶著涼意吹來,他下意識地攏了攏手臂。下一刻,一件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便披在了他的肩上,是鮑決剛才穿在襯衫外的。

“走了,回家。”鮑決的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格外低沈安穩,他手裏拿著車鑰匙,是來時他開的藺逐生那輛二手吉普。

回家。這個詞現在聽起來,有了確切的指向和溫度。

車子行駛在流光溢彩的夜色中,車廂內很安靜。藺逐生靠在副駕駛座上,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感覺像做了一場漫長而跌宕的夢。從《荒原》被查封的絕望,到掙紮著申請解封的笨拙,再到鮑決歸來後共同奮戰布展的日夜……畫面一幀幀閃過,最後定格在展廳裏那片潔白燈光下,完整、肅穆、充滿力量的系列作品上。

他成功了。或者說,他們成功了。

肩膀忽然一沈。是鮑決等紅燈時,伸過手,輕輕捏了捏他緊繃的肩頸肌肉。“別想了,”鮑決目視前方,語氣沒什麽起伏,“該做的都做了。”

掌心的溫度和力道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有效地緩解了肌肉的酸脹,也奇異地撫平了心底最後一絲躁動的不安。藺逐生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回到那個充滿生活痕跡的小家,阿萊居然不在,留了張字條說去朋友家通宵打游戲,不打擾他們“備戰”。藺逐生看著字條,哭笑不得,心裏卻明白這是阿萊式的體貼。

浴室裏水汽氤氳。藺逐生先洗了澡出來,穿著寬松的舊T恤和運動褲,擦著濕漉漉的頭發。鮑決隨後進去,裏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藺逐生坐在沙發上,聽著浴室的水聲,看著這個被鮑決的物品悄然浸潤、變得愈發井然有序的空間——書架上的書按高矮排列了,廚房竈臺鋥亮,那幾盆綠蘿似乎都精神了不少。一種飽脹的、近乎酸楚的幸福感充斥著他的胸腔。

鮑決洗完出來,只穿了一條休閑長褲,上身裸露著,拿著毛巾擦拭著短發。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胸膛和臂膀滾落,劃出利落的線條。他身上有種冷靜的、近乎禁欲的氣質,與這居家的場景形成一種奇特的張力。

他看到藺逐生還在擦頭發,動作頓了頓,走過來,很自然地拿過毛巾:“低頭。”

藺逐生順從地低下頭。鮑決站在他面前,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極其仔細地幫他擦拭著還在滴水的發梢。力道適中,指尖偶爾不經意地劃過他的頭皮和頸側皮膚,帶來一陣微小的戰栗。

兩人靠得很近,藺逐生能清晰地聞到鮑決身上和自己一樣的沐浴露清香,混合著他本身那種獨特的、幹燥溫暖的氣息。他低著頭,視線正好落在鮑決緊實的腰腹間,呼吸不由得微微屏住。

“明天……”藺逐生忍不住開口,聲音悶在毛巾裏。

“正常發揮就行。”鮑決打斷他,語氣篤定,“作品會自己說話。”

擦幹了頭發,鮑決將毛巾搭在椅背上。藺逐生擡起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面沒有了平日的冷靜分析,只剩下一種沈靜的、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升溫。

鮑決伸出手,沒有觸碰他的臉,而是用指背,極輕、極緩地,拂過藺逐生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顫動的下眼瞼,那裏還帶著連日忙碌留下的淡淡青黑。

“你很棒,藺逐生。”鮑決的聲音低沈得像夜風中的大提琴,“我一直都知道。”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最簡單直接的肯定。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藺逐生所有的心防。他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伸出手,抓住了鮑決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腕,力道有些大。他擡起頭,直視著鮑決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燈光下閃爍著水光和一種孤註一擲的勇氣。

“鮑決,”他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卻異常清晰,“別走了。”

這不是疑問,不是請求,而是一個鄭重的、交付了自己的決定。

鮑決反手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幹燥的掌心裏。他的目光牢牢鎖住藺逐生,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

“嗯。”他應道,聲音沈穩如磐石,“不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藺逐生感覺一直懸浮在半空的心臟,終於穩穩地、沈沈地,落回了實處。他向前一步,將額頭抵在鮑決的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裏滿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鮑決的手臂環上來,將他擁緊。

在這個開幕前夜,沒有緊張的演練,沒有不安的揣測。只有兩個人在屬於他們的方寸之地,用最樸素的言語和行動,完成了比任何展覽開幕都更為重要的儀式——心靈的歸航與彼此的確認。

明日即將面對的世界是喧囂是評判,都已不再令人畏懼。因為他們知道,當繁華落盡,燈火闌珊,總有一盞燈,一個人,在叫做“家”的地方,等待歸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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