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藺逐生的宣言之後，工作室裏是幾秒鐘絕對的寂靜。

阿萊張大了嘴，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鮑決的目光深沈地落在藺逐生身上，那裏面不再是審視或平靜，而是某種極細微的、仿佛冰層裂開一道縫隙般的動容。

“你……你怎麽拿？”阿萊率先找回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藺逐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電腦前，關掉了那個關於“溫開水”的空白文檔，打開了瀏覽器。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移動，帶著一種陌生的、決絕的力度。

“先查清楚流程。”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申請提前解封非核心證據需要什麽材料，向哪個部門提交，有沒有成功的先例。”他轉過頭，看向阿萊，“你聽到的‘邊角料’消息，具體是在哪個派出所？當時那兩位警官，有什麽特征？”

阿萊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點懵，下意識地努力回憶起來。

鮑決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沒有插手，只是看著屏幕，然後平靜地提醒：“可以搜索市級公安局經偵支隊的官方網站，通常會有信息公開欄目和辦事指南。也可以直接撥打12389警務督察熱線，咨詢相關程序，這是最官方的渠道。”

他的建議精準、實用，像是給藺逐生指明了一條雖然狹窄但清晰可見的路。

藺逐生楞了一下，隨即按照鮑決的提示開始搜索。他不再是那個遇到現實阻礙就煩躁甩手或者尋求麻痹的藝術家，他強迫自己沈下心來，去理解那些枯燥的條文和繁瑣的流程。

這對他來說，是比創作更艱難的修行。

接下來的兩天，藺逐生幾乎化身成了一個蹩腳的法律事務愛好者。他打印了一堆資料，在紙上寫寫畫畫，試圖理清頭緒。他撥打了無數次電話，在不同部門的轉接中耗盡耐心，又強迫自己重新組織語言。

他顯得很笨拙，甚至有些狼狽。有一次因為材料準備不全，白跑了一趟公安局的□□接待室，回來時臉色陰沈，把自己關在暗房裏沖洗了半天膠片，才勉強平覆了挫敗感。

但他沒有放棄，也沒有再提起“感覺”或者逃離。

鮑決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他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提供解決方案，而是選擇在藺逐生明顯走入死胡同時，才不經意地提點一句，比如：“或許可以嘗試從‘藝術作品文化價值’的角度，而不僅僅是‘個人財產’的角度，去撰寫申請說明。”

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藺逐生這株剛剛破土、極其脆弱的“責任感”的幼苗。

一天晚上，藺逐生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寫了一半、詞不達意的申請說明抓頭發。鮑決處理完工作，默默煮了兩碗面，將其中一碗放在他手邊。

藺逐生下意識地說了聲“謝謝”，目光卻沒有離開屏幕。

“這裏，”鮑決的手指虛點在屏幕某一行，“‘請求貴單位予以理解和支持’，語氣可以更堅定一些，改成‘懇請貴單位依法予以審查核準’。法律文書，精準和力度比抒情重要。”

藺逐生怔了怔，依言修改。效果立竿見影。

他擡起頭，看向鮑決。臺燈的光線在鮑決輪廓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邊，他看起來不再像那座遙不可及的、冰冷的現代主義家具，而更像一個……觸手可及的、沈穩的同行者。

一種混雜著感激、依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在藺逐生心中悄然滋生。這種感覺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段關系裏那種電光火石的“激情”，它更溫和，更深厚，像地下緩慢流動的暖流。

他忽然發現，他並不排斥這種需要耐心和磨合的“溫”。甚至，在這種共同面對困難的過程中，他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踏實的安全感。

就在藺逐生艱難推進時，宋野又發來了消息。這次是一個更私密的派對邀請，在一個私人畫廊，暗示會有“更高級的玩家和更純粹的氛圍”。

附言是：【別真把自己困死了，出來換換腦子。感覺需要持續刺激。】

若在以往，這種邀請對焦頭爛額的藺逐生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但這一次，他看著那條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片刻，然後直接劃掉，沒有回覆。

他甚至沒有產生太多糾結。那個用“新鮮感”麻痹自己的世界，對他突然失去了魔力。他清楚地知道，跑去那個派對，除了獲得幾個小時的虛假亢奮和更深的空虛，對他的《荒原》、對他眼前必須解決的難題，毫無益處。

他關掉了與宋野的對話框，重新打開了那份寫了一半的申請說明。

他的沈默和專註，落在旁邊看似在看書、實則一直用餘光關註他的鮑決眼裏。鮑決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淺淡，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藺逐生的第一步，雖然踉蹌，但方向正確。

而對他來說，拒絕宋野的誘惑，或許是比寫出一萬字申請說明更重要的、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步。他終於開始學習，如何為那杯他曾經不屑一顧的“溫開水”，主動添上第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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