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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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鮑決在工作室“寄居”的第五天,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敲打著窗戶,濕冷的氣息透過窗縫鉆進來。

藺逐生接的那個香水項目終於到了交付尾款的時候。然而,對方負責人的電話始終無法接通,消息也石沈大海。一種不祥的預感在狹小的工作室裏彌漫開來。

“媽的,不會是想賴賬吧?”阿萊焦躁地來回踱步,“生哥,這單咱們可墊了不少錢買道具和租賃特殊鏡頭!”

藺逐生臉色陰沈地盯著電腦屏幕上已發送的郵件,抿緊了唇,沒說話。這筆錢對他很重要,關系到下個季度的房租和一筆即將到期的器材分期款。

一直沈默的鮑決忽然開口:“合同我看一下。”

藺逐生楞了一下,從一堆廢稿下面翻出皺巴巴的合同遞過去。鮑決快速瀏覽著,他的目光在違約責任和爭議解決條款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

“合同本身問題不大,但簽約主體是個新註冊的皮包公司,註冊資本很低。”鮑決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分析數據,“走法律程序,時間成本太高,即便贏了,執行也會很困難。”

現實的無情分析讓工作室的氣氛更加凝滯。阿萊洩氣地癱在沙發上:“操!那怎麽辦?白幹了?”

就在這時,藺逐生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你說什麽?!……在哪裏?……我馬上過去!”

他掛斷電話,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程先生出事了。”

他們趕到城郊一個廢棄的藝術區倉庫。外面停著警車和救護車,紅藍燈光在雨幕中閃爍,刺目又冰冷。周圍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一個穿著黑色機車夾克、身形高挑瘦削的年輕男人迎了上來,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眉眼銳利,耳骨上釘著一排銀色耳釘,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發往下淌。

他是宋野,程先生手下另一個不太“安分”的藝術家,以大膽甚至出格的裝置藝術在地下圈子有點名氣,和藺逐生算是點頭之交,彼此欣賞又帶著點同行相輕的意味。

“藺哥。”宋野的聲音很低,帶著雨水的寒氣,“老程栽了,非法集資,還涉嫌洗錢,窟窿太大,捂不住了。警方在他電腦裏找到了所有合作項目的賬目和……”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藺逐生和跟在他身後的鮑決,“和一些不太幹凈的‘私人’交易記錄。牽扯到的人,恐怕都會被請去喝茶。”

藺逐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他和程先生合作最深,那些為了生存而接的、違背他本心的商業項目,那些在酒桌上含糊其辭的應酬,此刻都成了可能將他拖入泥潭的隱患。更重要的是,程先生手裏還握著他那組《荒原》系列的部分原始文件和版權代理協議,如果這些被凍結或查封……

“你的《荒原》……”宋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雨水中顯得有些殘酷,“老程之前想用它當誘餌,吸引一個背景不太幹凈的投資人,估計文件都在他那個加密硬盤裏。警察現在把東西都帶走了。”

藺逐生踉蹌了一下,鮑決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臂在微微發抖。

回到工作室,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香水項目的尾款大概率打了水漂,程先生這條線徹底斷了,還帶來了潛在的法律風險,而藺逐生視若生命的《荒原》系列也前途未蔔。

阿萊抱著頭,絕望地喃喃:“完了,這下全完了……房租、欠款、還有可能被警察調查……”

藺逐生坐在電腦前,屏幕是黑的,映出他蒼白失神的臉。他這麽多年的掙紮、妥協、在理想與現實間的走鋼絲,似乎在這一刻全成了笑話。他感覺自己正朝著無盡的深淵墜落。

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鮑決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不再是冷靜的分析,而是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還沒完。”

藺逐生和阿萊同時看向他。

鮑決已經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迅速開機:“阿萊,把你記得的、所有與程先生有關的項目時間、金額、參與人員,盡可能回憶起來,列個清單給我。逐生,你立刻整理所有與《荒原》系列相關的創作記錄,手稿、底片、不同版本的修改記錄,所有能證明你是唯一創作者和版權所有者的證據,越詳細越好。”

他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精英工程師的效率和權威,眼神銳利如刀。

“首先,厘清責任。程先生的個人違法行為,與你們的正常商業合作需要切割。我們需要主動梳理清楚,必要時,可以尋求專業的法律意見。”

“其次,保住核心。《荒原》是你的根,不能丟。在官方聯系你之前,我們必須準備好充分的證據鏈。”

“最後,”他看向藺逐生,目光深沈,“那個香水項目的尾款,我來想辦法。”

藺逐生怔住了。他看著鮑決,這個幾天前還疲憊迷茫、在他這裏尋求避世的男人,此刻仿佛重新披上了盔甲,但那盔甲不再是為了守護他那份“正確”的人生,而是為了……守護他,守護這個混亂不堪的工作室。

“你……你怎麽想辦法?”藺逐生聲音幹澀。

鮑決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了幾個企業信息查詢界面和行業聯絡群:“那家皮包公司的母公司,我前同事跳槽過去當了高管。雖然不合規,但打個招呼,施壓讓他們把底層執行方的尾款結清,問題不大。這點面子,他們應該會給。”

他用的是他曾經厭惡並試圖逃離的“人脈”和“規則”,但此刻,他運用得毫不猶豫。

就在這時,鮑決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著“李薇”的名字。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靜音,反扣在桌上。

但緊接著,他自己的手機也響了,是他母親。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哭天搶地的聲音,背景音裏還有弟弟的抱怨。大意是李薇家非常憤怒,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家裏亂成一團,責怪他毀了全家的希望和面子。

“……小決!你到底在哪?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又跟那個不男不女的混在一起了?!你趕緊回來給李薇家道歉!不然媽就死給你看!”

母親尖銳的哭喊聲透過聽筒隱隱傳出,在安靜的工作室裏格外刺耳。

藺逐生聽到了。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鮑決的背影。那個背影挺拔,卻在微微顫抖。他聽得出來,鮑決在極力壓抑著情緒,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安撫著電話那頭。

一股巨大的、覆雜的情緒攫住了藺逐生。有對鮑決處境的感同身受,有被鮑決母親話語刺傷的疼痛,更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疼和憤怒。

鮑決掛斷電話,在原地站了幾秒,才慢慢轉過身。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底布滿紅血絲,洩露了他正承受的壓力。

“我……”他剛想對藺逐生說什麽。

“你回去吧。”藺逐生打斷他,聲音異常平靜,“我這裏……已經夠亂了。你沒必要……”

“我不走。”鮑決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目光牢牢鎖住藺逐生,“我說了,還沒完。”

這一刻,兩個男人在彌漫著絕望和壓力的空氣中對視著。窗外是冰冷的雨,屋內是爛攤子和來自各自世界的拉扯。但某種堅固的東西,在危機中悄然建立起來。

藺逐生看著鮑決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那顆在虛無和恐懼中漂浮了太久的心,仿佛突然被一根有力的纜繩拴住,雖然風暴依舊,卻不再害怕被徹底吹散。

宋野不知何時靠在了門框上,看著這一幕,挑了挑眉,語氣帶著點玩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嘖,有意思。看來,你這破工作室,要迎來一位‘首席危機處理官’了?”

暴風雨已然來臨,但這一次,他們或許不再是一個人孤獨地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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