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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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藺逐生站在便利店門口,指尖夾著的煙已經燒到了盡頭。

初冬的風掠過他新修剪的發梢,幾縷黑發垂在他光潔的額前,發尾不經意間掃過眉骨。他的面容有一種模糊性別的美,下頜線清晰利落卻又過渡柔和,皮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冷白,在暮色裏像上好的骨瓷。

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淺,在光線下呈現出琥珀般的質感,此刻半垂著,長睫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讓人忍不住想窺探其中的情緒。

手機在掌心震動,銀行入賬通知簡潔明了。他瞥了一眼那串數字,隨手將煙蒂摁滅。玻璃窗的倒影裏,他穿著新買的黑色高領毛衣,面料妥帖,襯得他頸線修長,與身後雜亂的街景形成突兀的對比。這身行頭是為了見客戶置辦的,如今卻像一層逐漸凝固的殼。

"藺先生?"

他回頭,看見策展人程先生正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程先生約莫三十五六歲,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藺逐生臉上停留得過於久了些,帶著一種鑒賞藝術品般的審視。

"真巧。"程先生微笑,嘴角的弧度經過精確計算。

藺逐生勾起唇角,眼尾微微上挑,那個弧度既不過分熱絡,又不顯疏離。"程先生也住這附近?"

"不,來見個朋友。"程先生走近幾步,與他並肩站在屋檐下,距離稍近了些,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正要找你。下個月有個群展,還缺一組作品,我覺得你的《荒原》系列很合適。"

夜風拂過,吹動藺逐生額前幾縷碎發。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街對面一個正蹲在地上拍積水倒影的年輕人身上。

那年輕人穿著破舊的牛仔外套,頭發染成一綹綹的藍色,就像兩年前的自己。

"畫廊最近在調整定位,"程先生繼續說道,聲音壓低了些,"想要找一些'有真實質感'的作品。現在市場吃這一套,藏家們也厭倦了過度包裝的東西。"他的目光掠過藺逐生的側臉,像是在評估一件拍品的價值。"你的《荒原》系列,正好符合這個方向。"

藺逐生終於轉過頭來,便利店的冷光在他瞳孔裏映出細碎的光點,像冰層下的火焰。

“我以為程先生更傾向於商業性強的作品。"

"市場在變,我們也要變。"程先生輕笑,"粗糲的真實,現在反而成了最好的賣點。當然——”

他話鋒一轉:"需要適當的包裝和敘事。比如你的背景故事——拒絕體制化,堅持個人風格,這些都可以成為作品的附加值。"

藺逐生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口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舊打火機,金屬外殼已經被磨得光滑。那是很多年前鮑決送的,他一直沒扔。

"怎麽樣?有興趣聊聊細節嗎?"程先生問,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藺逐生被毛衣包裹的纖細手腕,"我知道附近有個不錯的清吧。"

他們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程先生談論著展覽的主題、場地和可能的藏家。藺逐生大部分時間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在經過一個巷口時,一陣強風突然掀起地上的落葉,藺逐生下意識地側身躲避,程先生適時地伸手虛扶了一下他的後背。那只手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些,才緩緩收回。

"小心。"程先生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

藺逐生微微頷首,沒有道謝,也沒有避開。他只是繼續走著,仿佛剛才的觸碰從未發生。但他的餘光能感覺到程先生的目光,那種目光他太熟悉了——

混雜著欣賞、占有欲和一絲將他物化的優越感。

清吧裏燈光昏黃,程先生為兩人點了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藺逐生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杯壁,指甲修剪得幹凈整齊,但指關節處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顏料痕跡。

"說實話,"程先生傾身向前,壓低聲音,"以你的條件,完全可以獲得更多資源。不僅僅是展覽機會。"他的目光在藺逐生臉上流連,"這個圈子,才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有懂得欣賞你的人。"

藺逐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精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他知道程先生在暗示什麽,這種游戲他再熟悉不過。曾經他會覺得惡心,現在卻只覺得疲憊。

"程先生說得對。"他放下酒杯,唇邊漾開一個淺淡的笑意,眼波在昏暗中流轉,"確實需要懂得欣賞的人。"

程先生顯然很滿意這個回答,又為他點了一杯酒。

回到工作室時已是深夜。藺逐生脫下那件昂貴的毛衣,隨手丟在椅背上,換上自己那件洗得發軟的舊衛衣。電腦屏幕上還開著未修完的商業片,模特在虛假的布景中笑得毫無瑕疵。

他坐下,卻沒有立刻工作,而是打開了另一個文件夾。裏面是他幾年前拍的《荒原》系列——

龜裂的土地、頑強的野草、被風雨侵蝕的廢墟。那些照片粗糲、真實,充滿力量。

當年他拍這些時,住在城郊的出租屋裏,每天騎著破自行車到處尋找這樣的場景。那時他一無所有,卻覺得自己擁有全世界。

鼠標在"全選"和"刪除"之間徘徊。

最終,他關掉了文件夾,點開商業片的後期軟件。色調調整、皮膚打磨、背景虛化......他熟練地執行著每一個步驟,像完成一道數學題。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過分精致的面孔此刻毫無表情,只有敲擊鍵盤的聲音在房間裏規律地回響。

阿萊推門進來時,帶進一股冷風和酒氣。"生哥,有個活兒接不接?給一網紅拍旅拍視頻,預算一般,但能公費去雲南。"

藺逐生沒有回頭,手指仍在鍵盤上飛舞:"行程幾天?具體預算發我看看。"

阿萊把酒瓶放在桌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你最近接活挺勤啊。"他湊到屏幕前,看著藺逐生正在修飾的那張商業片,"這不像你拍的東西。"

"缺錢。"藺逐生簡短地回答,點擊保存,將修好的圖片打包發送。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整個人陷進椅子裏。寬松的舊衛衣領口歪斜,露出一段清晰的鎖骨。即便在這樣的頹唐中,他依然美得驚人,像一株在廢墟中肆意生長的植物,與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你知道嗎,"阿萊灌了一口酒,"我昨天碰見大劉了,他說前兩天在一個商業活動上看見你,差點沒認出來。說你現在......"

"現在怎麽了?"藺逐生擡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阿萊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搖搖頭:"沒什麽。"

夜深了,阿萊早已在沙發上鼾聲大作。藺逐生關掉電腦,工作室陷入黑暗。他摸到窗邊,看著對面樓零星亮著的窗戶。其中一扇窗後,有個身影正在廚房忙碌,溫暖的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程先生發來的消息:

【今天很開心,期待合作。下周有個私人收藏展,有興趣一起來嗎?】

藺逐生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窗外起霧了,玻璃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和鮑決擠在出租屋裏吃泡面。廚房的燈泡壞了,他們只能借著窗外路燈的光。那時他們都很窮,但鮑決會把唯一的一根火腿腸夾到他碗裏。

"你會後悔的。"那時鮑決這麽說,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認真。

後悔什麽?後悔選擇這樣動蕩不安的生活,還是後悔愛上他這樣的人?藺逐生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那天晚上的泡面很鹹,鹹得他眼眶發酸。

他伸出手指,在蒙著霧氣的玻璃上無意識地劃著。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寫了一個"鮑"字。

他猛地將手掌按在玻璃上,抹去了那個字。水珠順著掌心滑落,像一道冰冷的淚痕。

然後他拿起手機,回覆了程先生:

【好的,具體時間地點請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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