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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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遠處貨輪的汽笛聲。鮑決站在公司樓下,煙灰被風吹散,落在他的西裝褲上。他低頭拍打著,動作有些笨拙。

手機在掌心震動,把他從思緒裏拽回。

是李薇。

“在加班?”

“剛下樓。”

“我爸媽剛又來電話了,”李薇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平穩,但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們想知道,你父母那邊,對我們定下的婚期,到底有沒有一個明確的答覆?酒店銷售催第三次了。”

鮑決感覺自己的胃微微縮緊。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他身體裏擰著某種東西。

“知道了。我明天再催一下他們。”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篤定,盡管他心裏清楚,催也沒用。

他那個把“驕傲”掛在嘴邊的母親,需要的是兒子帶著完美的方案——一個年薪、家世、樣樣拿得出手的兒媳,以及足以支撐起這份“完美”的、實實在在的金錢——回去請她最終“審批”,而不是在電話裏進行遠程匯報。而他那個沈默的父親,只會說一句:“你媽覺得行就行。”

“不是催你,”李薇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種務實的態度,“只是我們需要盡快推進。所有事情都是我們在規劃,你父母似乎……並不太參與?”

她說得很委婉,但鮑決聽懂了。在他和李薇這段高效、目標明確的“合夥關系”裏,他這邊的“合夥人”(他的家庭)顯得過於被動和疏離,這不符合流程,也帶來了不確定性。

“他們……不太懂這些,全憑我們自己做主。”鮑決給出了一個慣用的、也是部分真實的解釋。

他獨立太久了,從考上大學那天起,他的人生決策就幾乎與那個小鎮家庭剝離。學費靠貸款,生活靠兼職,工作靠自己拼。父母能提供的只有遙遠的、沈重的期望,而非任何實質性的指導或支持。他將這種剝離視為一種成年人的自覺,但在此刻籌備婚禮的具體流程中,這種剝離卻顯現出一種尷尬。

“我明白。”李薇接受了這個解釋,但補充道,“不過按照禮節,雙方家長至少應該正式見一面,走個過場。你安排個時間?”

“好,我來安排。”他應承下來,感覺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一分。

回到那個冰冷的公寓,他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酒精劃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他靠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對面墻上——那裏掛著一幅數字油畫,是李薇選的,冷抽象的幾何圖案,符合這個空間的調性,但沒有任何溫度。

他鬼使神差地打開手機相冊,往下滑了很久。

五年前,甚至更早。照片裏的自己,穿著寬松的T恤,頭發也比現在長些,眼神裏有種如今已被磨平的東西。他快速劃過那些有著燦爛笑容的、模糊的風景照,直到手指停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大學圖書館的角落,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老舊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片是偷拍的,焦點對準了一個伏案學習的背影,肩頸繃得很直,連後腦勺都透著認真。那是他。而照片的右下角,無意中拍到了一只搭在書架上的手,指節分明,腕上纏著幾圈五顏六色的編織繩。

拍照的人是藺逐生。

那只手也是藺逐生的。

他猛地按熄了屏幕,像被燙到一樣。房間裏只剩下智能家居設備待機時微弱的指示燈,像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第二天,他不得不給母親打去電話。果然,一提到雙方家長見面,母親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八度:

“見面?急什麽!他們家姑娘是金枝玉葉,怕嫁不出去嗎?你弟弟買房的首付錢還沒湊齊呢,你倒先把錢往外面撒?我跟你說,不把家裏這些事安排明白,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背景音裏,還能聽見父親低沈的、無意義的附和。

鮑決沈默地聽著,沒有爭辯。他早就習慣了在這種溝通中扮演一個沈默的容器,承接所有的情緒和索取,然後自己想辦法消化、解決。他掛了電話,感到一種熟悉的無力感。他能用代碼構建出邏輯嚴密的世界,卻無法理順自己生活中最基本的人際關系。

晚上,和李薇父母吃飯時,這種割裂感達到了頂峰。

李薇的父母是典型的體制內知識分子,問話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考察。

“小鮑現在在互聯網公司,發展前景是好的,不過聽說壓力也大?”

“聽說你們這行,吃的是青春飯?”

“以後有什麽規劃?總不能一直寫代碼吧。”

鮑決應對得體,像準備一場答辯。他闡述行業前景,分析技術壁壘,規劃職業路徑,邏輯清晰,數據支撐。李薇父親微微頷首,似乎表示認可。但鮑決能感覺到,他們看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這份名為“鮑決”的資產說明書,以及他背後那個他們並不了解、因而心存疑慮的家庭。

李薇在一旁適時補充,言語間維護著他,也展現著他們的“共同體”形象。他們配合默契,像一對演練過無數次的搭檔。

飯後,送走李薇父母。兩人站在餐廳門口,夜晚的空氣有些涼。

“表現得不錯。”李薇說,語氣像評價一個完成度很高的項目。

鮑決扯了扯嘴角,沒說話。他喉嚨有些發幹,那些精心組織的語言似乎耗光了他所有的水分。

“酒店我初步選了這兩家,你看看。”李薇拿出手機,“主要是檔期和預算的問題。”

鮑決看著屏幕上那兩家五星級酒店富麗堂皇的照片,忽然問:“你喜歡哪家?”

李薇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從性價比和交通便利性來看,洲際更合適。”

“我是問,你喜歡嗎?”他重覆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意外的執拗。

李薇擡起頭,仔細看了他幾秒鐘,那雙理性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但漣漪很快消失。

“喜歡不重要,合適最重要。”她最終這樣回答,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平穩。

“合適最重要。”

這句話像一枚精準的針,刺破了鮑決維持了一晚上的得體表象,也刺中了他心底那片虛無。

是啊,合適最重要。他和李薇,是世俗意義上最合適的組合,是資源配置的最優解。他用多年的努力,才獲得了參與這場“合適”游戲的資格。可為什麽,此刻他站在這裏,穿著昂貴的西裝,擁有光鮮的未婚妻和明確的未來,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處著落的孤獨?

他想起那張偷拍的照片,想起圖書館裏溫暖的陽光,想起那只纏著彩色編織繩的、帶著顏料汙漬的、自由恣意的手。那些東西,既不合適,也不穩定,甚至毫無用處,像一段無法被現行系統識別的亂碼。

但它們曾經真實地、鮮活地存在過。

“就洲際吧。”他最終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耗盡所有力氣後的妥協。

李薇點點頭,收起手機:“好,我明天聯系銷售。”她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那你父母那邊……見面的事?”

“我會搞定。”他簡短地回答,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也是自我保護式的封閉。

回去的路上,鮑決一個人開著車。他沒有聽專輯,車廂裏只有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他看了一眼手機,那個朋友圈封面依舊是一片純黑。

但這一次,他忽然覺得,那片黑色下面,也許並不全是虛無。

也許那裏面,也藏著某種被緊緊包裹起來的、滾燙的、不合適卻真實的東西。

而他被規劃好的人生,正被這片沈默的黑色,悄無聲息地鑿開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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