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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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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艦船在亞空間中航行了數日。這段時間裏,溫翎和繆維楨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他們會在狹小的餐區共進寡淡的合成餐,偶爾討論航向參數或分享閱讀的古籍資料,但都默契地避開了那些最核心的問題。溫翎利用這段時間進一步熟悉了艦船操作,而繆維楨則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的艙室,仿佛在籌劃著什麽。

當艦船終於退出亞空間,舷窗外出現的景象,讓溫翎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顆被遺棄的、巨大的金屬星球。無數星艦殘骸、斷裂的機械巨構和殖民地的碎片相互堆疊,形成一片望不到邊的、死寂的金屬墳場。稀薄的大氣中偶爾閃過能量電弧,照亮更多深邃的創傷。

“這裏是‘星骸帶’,”繆維楨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語氣平淡,“上古戰爭的墳場,也是……我們的目的地。跟緊我,註意輻射和能量亂流。”

艦船熟練地避開殘骸,悄無聲息地滑入一個由巨大引擎改造而成的隱蔽入口,停靠在一個內部碼頭。

碼頭燈火通明。幾個穿著實用工裝的人等候在此。為首的是位身材高挑、留著銀色短發的女子,她的一只機械義眼閃爍著冷靜的藍光。

“部長。”女子上前,聲音幹脆,目光快速掃過溫翎,帶著評估。“基地運行正常,‘鐵王座’三號生產線已完成調試。”

溫翎從她的語氣中隱隱感到她對繆維楨一人的效忠。

“羅硯,”繆維楨微微頷首,側身介紹,“溫翎殿下。”

“羅硯,基地安防與‘清道夫’行動組。”女子向溫翎行了個簡潔的禮節,“殿下。”

基地內部龐大而高效。通道是冰冷的合金,工程師和自動化設備穿梭不息。空氣裏混合著機油、臭氧和循環風的味道。繆維楨將溫翎帶到一間起居室:“這裏是安全的。可以有限度活動,羅硯負責對接。”

接下來的幾天,溫翎在羅硯的陪同下熟悉環境。他見到了基地的日常:工程師團隊在老林——一位沈默寡言、滿手油汙的老技師——帶領下,維護著龐大的生命維持系統和能源核心;醫療區的負責人——凱斯醫生,總是笑瞇瞇的,卻能用最精密的儀器瞬間診斷出人體的任何異常;還有負責內部作物培育的阿緣,她在層層人造光下經營著小小的水培農場,是這片金屬世界中難得的一抹綠色。這些人各司其職,對溫翎的存在接受度很高,且不過分關註。

然而,一次偶然的機會,溫翎在通往核心“鑄造車間”的通道外,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位曾在賽良國軍方公開報道中因“叛國罪”被處決的高級武器專家,那人此刻正與老林激烈討論著什麽,神情專註,渾然不似死人。

溫翎心中巨震,立刻去找繆維楨。他推開繆維楨辦公室的門,直接質問:“我看到了陳啟明博士,官方記錄裏他三年前就被處決了。”

繆維楨從一堆數據板中擡起頭,眼神平靜無波,仿佛早已料到:“所以呢?”

“你偽造了他的死亡,把一個‘死人’藏在這裏,為你開發武器,”溫翎感到一陣寒意,“還有多少這樣的人?”

“不止他一個。”繆維楨放下數據板,語氣冷硬,“陳博士是頂尖的能源武器專家,讓他死在牢房裏是浪費。在這裏,他能發揮真正的價值,為賽良打造活下去的牙齒。”

“這是欺騙,是踐踏律法。”

“律法?”繆維楨嗤笑一聲,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溫翎,目光銳利如刀,“殿下,當敵人用星艦巨炮跟我們講‘道理’的時候,你是準備用律法條文去擋,還是用我這些‘死人’造出來的槍炮去反擊?為了目的,我可以是劊子手,也可以是覆活死人的魔鬼。你現在站的這個地方,就是由無數‘屍體’和‘罪孽’堆積起來的巢穴。”

他的話語像冰錐,刺穿了溫翎不堪一擊的綠色屏障。溫翎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反駁。在絕對的生存壓力下,繆維楨的邏輯冷酷卻有效。

兩人間的氣氛再次降至冰點。

轉機發生在一場意外。基地深處一條老舊的能量管道因超負荷運行突然破裂,致命的輻射和高溫蒸汽瞬間充斥了通道。

當時溫翎正在附近熟悉區域,被突如其來的警報和洩漏困住。

繆維楨幾乎是第一時間趕到監控前,看到溫翎試圖尋找掩體卻因不熟悉環境而陷入危險區域時,他臉色驟變,甚至來不及穿戴全套防護,只抓起一個便攜式呼吸面罩便沖了進去。

他在灼熱的蒸汽和刺耳的警報聲中找到了溫翎,一把將他拽到相對安全的隔離門後。繆維楨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大部分噴濺的高溫液體,防護服瞬間被蝕穿,發出焦糊味。他緊抿著唇,額角因強忍痛苦而滲出冷汗,但護住溫翎的動作卻異常穩固。

“別動,等工程隊。”他的聲音在面罩後有些模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危機很快被趕來的老林團隊控制。繆維楨的後背被輕度灼傷,需要治療。在醫療室,凱斯醫生為他處理傷口時,溫翎站在一旁,看著他蒼白但依舊平靜的側臉,以及那枚被他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能給予他力量的金屬齒輪,之前因“死人”事件產生的隔閡與憤怒,被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取代。

這個人,可以面不改色地談論利用“屍體”,可以毫不猶豫地踐踏規則,卻又能在危險發生時,幾乎本能地用身體護住他。

夜裏,溫翎再次來到觀景臺,發現繆維楨也在,他背部的傷顯然讓他無法安坐。他依舊望著那顆名為“指引者”的星辰。

溫翎走過去,沈默地遞給他一杯凱斯醫生調配的舒緩劑。

繆維楨接過,沒有看它,目光依舊停留在星空。

“那顆星,‘指引者’。賽良最古老的航標。”

溫翎望去,那顆星在星骸的背景襯托下,格外明亮。

“它見過無數文明的起落,也見過……很多人的聚散。”繆維楨的語氣裏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嘆息的意味。

“也包括那些‘已死之人’的聚散嗎?”溫翎輕聲問,不再是質問,而是探尋。

繆維楨終於轉過頭,夜色般的眼眸深不見底:“殿下,這條路註定充滿骯臟、背叛和無法洗刷的罪孽。推動這一切的手,早已沾滿了鮮血,”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你現在還有機會選擇離開,回到相對‘幹凈’的地方。”

溫翎迎著他的目光,想起他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他談論“死人”時的冷酷,也想起他眼中深藏的疲憊。混亂的線索、矛盾的行為,在此刻似乎都指向了一個模糊卻龐大的輪廓。

“幹凈……”溫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從我被叔叔強制遣送的那天起,我就回不去了。”

他直視繆維楨,綠眸在星光下灼灼生輝,“你在銹港拉了我一把,剛才又擋在我前面。無論你謀劃的是什麽——”

他頓了頓,字句清晰:

“我跟你走到底。”

繆維楨凝視他片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沒有讚許,沒有感動,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最終,他極輕地扯了下嘴角,像是嘲諷,又像是某種確認。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他轉回身,重新望向星空,將杯中液體一飲而盡。

驅動他的,絕非簡單的權力欲望,而是某種更深沈、更黑暗、也更決絕的東西。而溫翎,在見識了黑暗的深度與矛盾的守護後,正一步步被更深地卷入這股漩渦的中心,無法,也不再願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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