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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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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平靜的表象如同脆弱的冰層,在壓力下悄然開裂。

最先傳來的是壞消息。

一支外圍偵察小隊遭遇伏擊,兩人輕傷,對方在交火後迅速撤離,手法幹凈利落,未留下任何可追蹤的標識。緊接著,港口賴以生存的兩條主能源管道之一,在深夜被精準爆破。破壞者顯然極為了解管道結構和港口安保的薄弱環節,爆炸恰到好處地造成了癱瘓,卻避開了可能引發連鎖反應的關鍵節點。

修覆工作榨幹了港口最後一批珍貴的工程備件和能源儲備。限時供電、通風減弱的通知下發後,壓抑已久的恐慌與不滿終於爆發了。數百名礦工和家屬聚集在行政廣場,要求立即撤離這個“被詛咒”的地方,場面一度瀕臨失控。

溫翎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一身黑色作訓服,金色的長發在騷動的人群中格外顯眼。他沒有試圖用權力壓制,而是徑直走向幾個情緒最激動、他曾親手幫助包紮過的傷者。

“老方,你的腿傷還沒好利索,別站太久。”

“阿雅,我記得你孩子還在咳嗽,醫療站新到了一批藥,待會我帶你去拿。”

他一個個叫出名字,耐心傾聽他們的恐懼和憤怒。

當人群稍微平靜,他才站上一處矮階,聲音清晰而堅定:

“管道是被故意破壞的,有人不想讓我們活下去,不想讓蒼翎洲恢覆安寧,”他將矛頭直指外部,“他們想從內部瓦解我們,請大家想想我們是怎麽一起關閉能量核心的,是怎麽逼退聯邦戰艦的,眼前的困難,難道比那些更可怕嗎?”

他沒有空泛承諾,而是喚起共同的記憶和抗爭精神。

信任,在這種時刻比任何命令都更有效。人群在他的話語和之前積攢的信譽影響下,逐漸恢覆理智,慢慢散去。但空氣中彌漫的不安,如同銹港特有的濕氣,揮之不去。

指揮中心內,氣氛凝重。繆維楨站在巨大的港口結構圖前,聽著安保主管的匯報,背在身後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爆破點選擇專業,使用了軍用級炸藥。不是普通勢力能做到的。”

“加強所有關鍵設施守衛,尤其是剩餘那條管道和凈水系統。”繆維楨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沈,“徹查所有近期出入記錄,重點關註有軍事或工程背景者。”

命令下達,人員散去,指揮室只剩下他和剛進來的溫翎。

溫翎走到他身旁,目光掃過地圖上那個刺眼的紅色標記:“不像‘星焰’的手法,”他冷靜分析,“他們更崇尚正面摧毀。這種精準的癱瘓,目的更像是制造混亂和消耗。”

繆維楨沒有立刻回應,擡手用力按壓了一下太陽穴,動作快而隱蔽。溫翎的目光在他蒼白的指尖停留了一瞬。

“混亂,本身就是攻擊。”繆維楨放下手,語氣恢覆冰封的平靜,“對方很清楚我們的弱點。”

“而且,他們可能已經潛伏在我們中間。”溫翎壓低聲音,點出了兩人共同的擔憂。他想起了會議上那幾個格外煽動對立的工頭,疑竇叢生,但幕後主使究竟是誰,依舊迷霧重重。

繆維楨側目看了他一眼,溫翎的敏銳總是讓他意外。

“我會讓韓仲暗中調查那幾個人。”溫翎主動請纓,“我在下面有些關系,或許能聽到不一樣的聲音。”

他知道繆維楨正承受著巨大壓力,主動分擔是破局之道,也是一種試探。

繆維楨沈默片刻。讓溫翎介入內部調查存在風險,但眼下,這確實是既能安撫人心又能高效獲取情報的方式。

“……可以。”他最終首肯,“謹慎行事。”

就在這時,通訊兵疾步而入:“部長,賽良星加密急電!”

繆維楨瞳孔微縮,立刻轉身走向加密通訊室。溫翎註視著他瞬間繃緊的背影,在他轉身的剎那,清晰地看到那眉頭因難以忍受的刺痛而驟然蹙緊——那熟悉的頭痛,因這內外交困的壓力而再次襲來。

溫翎留在原地,結構圖上那象征破壞的紅點仿佛在不斷擴散。偵察隊遇襲、管道被炸、內部可能的奸細、來自賽良星不知是催促還是斥責的急電……這一切絕非孤立事件。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目標直指黃泉銹港,也指向他和繆維楨。

事了,他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休息室,而是轉向港口的醫療區。並非為了自己,而是一種直覺驅使——在壓力與混亂中,這裏往往能聽到最真實的聲音,看到最本質的人心。

醫療區內比往常更加擁擠。管道爆炸不僅造成了直接傷亡,限電導致的通風不暢也讓一些本就虛弱的人的病情出現了反覆。空氣中彌漫著草藥、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醫護兵和自願幫忙的婦女們穿梭在病床間,臉上寫滿了疲憊。

溫翎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他示意大家不必多禮,挽起袖子,自然地加入了一個幫忙更換繃帶的小組。他動作不算最熟練,但極其專註和輕柔。一位在爆炸中失去一條腿的老礦工緊緊抓著他的手,渾濁的眼裏滿是恐懼和對未來的茫然。

“殿下……我們還能回家嗎?”老人喃喃問道。

溫翎反握住他粗糙的手,聲音堅定而清晰:“會的。我們正在清理道路,很快,大家都能安全離開這裏。”

他沒有做出不切實際的承諾,而是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目標——

安全離開。

這個信息像暖流,在壓抑的醫療區裏悄然傳遞開,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也正是在這裏,溫翎從一個負責清洗繃帶的、愛嘮叨的婦人那裏,聽到了一個關鍵的細節。

婦人抱怨說,爆炸前一晚,她看到疤臉和另一個陌生面孔在廢棄的第四倉庫附近鬼鬼祟祟,那人穿著不像礦工,倒像是……

“像個斯文的先生,手裏還提著個小箱子。”

斯文的先生?小箱子?溫翎心中一動。這描述,與礦工或武裝人員截然不同。

與此同時,在加密通訊室內,繆維楨正面對著光屏上來自皇帝溫尋弋的虛擬影像。影像中的皇帝面帶憂色,周圍內閣諸部大臣圍坐,氣氛嚴肅壓抑。

“維楨,銹港之事,我已聽聞。翎兒無恙,實乃萬幸。然而局勢混沌,聯邦咄咄逼人,內部亦生齟齬,我心甚憂。”溫尋弋頓了頓,目光銳利,“你辦事,我素來放心。然而此番耗時已久,朝中已有非議。我需要你盡快穩定局勢,確保翎兒——安然返京,勿再生枝節。可能辦到?”

“安然”二字,被刻意加重。這既是關心,也是最後的通牒——皇帝要的是一個活著的、能被他控制的溫翎返回首都,而不是一具屍體,或者一個在銹港贏得了過高聲望、脫離掌控的皇子。

繆維楨深深躬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臣,遵旨。定護殿下周全,平息港內紛亂,盡快返京覆命。”

通訊結束。繆維楨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諷。皇帝急了。因為溫翎在銹港的表現,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離開通訊室,正好遇到從醫療區回來的溫翎。兩人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我聽到一個消息。”溫翎率先開口,將“斯文先生”和小箱子的信息告訴了繆維楨。

繆維楨眼神微凝:“專業爆破手。不是‘星焰’的風格,他們更依賴裝備而非外人。”

他立刻意識到,除了“星焰”和內部被收買的工頭,還有第三方勢力插手了,而且手段更為隱蔽和專業。

“看來,想攪渾水的不止一方。”溫翎低聲道。

正在這時,蘇茜興沖沖地跑來,手裏揮舞著一個數據板:“部長!殿下!有發現!我分析了那個加密信號發射器的殘餘能量,反向追蹤其最近一次充能的能量源特征……你們猜怎麽著?和港口官方備用能源陣列的三號波動特征有高達92%的吻合度!那家夥是在用我們的電,給搞我們的設備充電!”

這個消息,瞬間將懷疑的焦點引向了港口管理層內部。能接觸到官方備用能源陣列日志和權限的人,屈指可數。

壓力從外部轉向內部,猜疑鏈開始形成。誰才是那個隱藏在更深處的“斯文先生”?他的目的又是什麽?僅僅是破壞,還是另有圖謀?

溫翎看向繆維楨,發現他再次下意識地按住了額角,這次的持續時間更長,臉色也肉眼可見地差了幾分。那張無形的網,不僅束縛著銹港,也正在收緊繆維楨本人。

“查。”

繆維楨放下手,聲音比平時更顯沙啞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蘇工,列出過去72小時內所有接觸過三號能源陣列的人員名單,標註其權限等級和行動軌跡。韓將軍,以檢修名義,暫時隔離名單上所有非核心崗位人員,動作要快,不要引起恐慌。”

命令迅速下達。溫翎註意到,繆維楨在說這些話時,指尖在控制臺的邊緣無意識地敲擊著一種急促而規律的節奏,這是他極度專註和壓抑某種情緒時的下意識動作。

“你覺得會是誰?”溫翎靠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

繆維楨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正在忙碌調取數據的蘇茜,又看向窗外正在執行隔離命令的韓仲,最後才落回溫翎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眼裏,情緒覆雜難辨。

“無論是誰,”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他的目標,很可能不僅僅是破壞。”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的燈光猛地閃爍了幾下,亮度明顯暗淡了一瞬,隨即恢覆。幾乎同時,刺耳的全港區警報被拉響!

“報告!港口主能源管線壓力急劇下降!凈水處理中心失去動力!”

“備用能源陣列過載!三號、五號單元離線!”

混亂的報告聲接連傳來。大屏幕上,代表港口生命線的能源網絡,瞬間多處飄紅!

蘇茜看著自己數據板上瞬間亂碼的能量流向圖,失聲叫道:“不對!這不是意外故障!有人在能源控制系統裏植入了邏輯炸彈!剛才的排查觸發了它!”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個隱藏在管理層的內鬼,不僅在進行物理破壞,更在系統深處埋下了陷阱。他的權限之高,手段之狠辣,遠超之前的捕獲的信號發起人。這不再是小打小鬧的破壞,而是旨在讓港口徹底癱瘓的致命一擊。

繆維楨猛地站直身體,那一瞬間,他臉上所有的疲憊和痛苦仿佛都被凍結、剝離,只剩下絕對的冰冷和銳利。他像是終於等到了獵物露出致命破綻的獵人。

“啟動一級能源應急預案。關閉所有非必要負載,優先保障生命維持系統和核心防禦。”他的聲音穩定得可怕,仿佛眼前的危機早已在他預料之中,“蘇茜,我給你最高權限,追蹤邏輯炸彈的觸發源頭和信號外流路徑。韓仲,封鎖港口所有對外通訊通道,只保留我指定的加密線路。”

他的指令清晰、迅速,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掌控力。然後,他轉向溫翎,眼神深邃:

“殿下,是時候了。我們去‘請’這位‘斯文先生’自己走出來。”

溫翎心中一震。繆維楨的語氣,不像是在尋找,更像是在……收網。他似乎早就知道內鬼的存在,甚至可能一直在等待對方發動這致命一擊,以便將其徹底揪出。

壓力達到了頂點,真正的風暴眼,就在這港口的心臟地帶。溫翎不再多言,只是點了點頭,深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然。他要親眼看看,這張網到底網住了怎樣的一條大魚,而執網的繆維楨,在這場他自己導演的危機中,究竟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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