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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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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重逢

第五十章

冬雪一直在下, 撲簌簌的落在紫禁城上,包裹的銀裝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天空泛著渾濁的鉛灰色,壓得殿宇的飛檐都顯得有些沈重。

到了二月底, 許多回京探親的人都走了。

紫禁城依然寒冷,蘇敏拿到了那一份內務府的名單,人不多, 但是要一個個詢問, 也是難事,有一部人在江南, 而從這裏去江南最快, 用驛站快馬的方式需要七天左右, 送信過去, 在回來, 就是十四天,這還不包含, 上門,挨個詢問的時間,畢竟江南那麽大,如果住在偏一點的地方, 沒有驛站快馬, 費個二三天的時間也是正常。

所以雖然是十四天, 但是不止這些,蘇敏覺得二十天就挺快的了。

幾個人一直在京中等,只覺得也應該有消息了。

蘇敏和揚古泰在屋內下棋,蘇敏不喜太費腦子的圍棋, 就交了揚古泰五子棋,揚古泰和她一般不愛那圍棋,兩個人倒是臭味相投。

李氏在一旁的炕上記賬,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裝,寬大的袖子上繡著繁覆的纏枝花紋,素凈的面容和蘇敏有幾分相似。

要不是蘇敏一直賴棋,這場面倒也十分的溫馨,李氏看了幾眼,發現揚古泰每次都會被蘇敏堵住嘴,總歸是說不過他。

她心裏滿意的不得了,這婚事可真是挑的的好,兩個孩子青梅竹馬的長大,脾性,習慣都是相似,也不需要磨合了。

只是如果仔細看,就能看出纏繞在他們身上的憂慮,特別是蘇敏,會時不時看向門口,今天赤哈入宮去了,到了這會兒也該回來了。

揚古泰雖然也透著開朗,卻也沒有以往那麽活潑勁兒了。

李氏知道是因為皇帝的原因,就是她這個不通政務的人,也多少聽聞了一些,她嘆氣,陛下對他們家有再生之恩,又是個明主,她暗自祈禱,希望陛下能早點治愈。

突然門外傳來腳步聲,寶瓶掀開簾子,笑著說道,“姑娘,姑爺,赤哈大人來了。”

揚古泰率先坐不住起身,就差到門口迎了,赤哈穿著石青織金蟒袍,四爪蟒紋綴流雲紋,馬蹄袖折起,腰間系玉帶,掛著翡翠佩,顯出宗親的貴重來。

只是看他臉色實在是不好,他先給李氏行禮,等著坐下就說起宮裏的事情來,“陛下吃不下飯,吃了就吐,都瘦了一圈,對了,江南那邊已經有了回信。”赤哈顯然是已經跟皇帝稟告過這個事兒了。

蘇敏一看他這樣就知道沒戲了,心裏不住地往下沈。

果然,赤哈看著蘇敏搖頭,在大家暗沈的情緒中,帶著幾分安慰說了一句,“還有兩廣那邊呢,興許那邊有人知道這個樹皮,實在是不行,我派人去澳門瞧一瞧。”

當時往兩個地方差人了,一個是江南,一個是兩廣,兩廣自然要比江南慢一些。

李氏聽了,回過味兒來,眼圈就紅了,說道,“老天爺,你可要保佑陛下呀。”

蘇敏見不到皇帝,自然不知道他的情況,只是覺得,如今京城的氛圍越來越的緊張了,說道,“陛下,不是挺愛吃李太監的點心,讓他多做一點。”

“說是犯惡心,就是吃不下。”赤哈今天見到皇帝都嚇了一跳,短短二十天沒見,人一下就瘦了一圈,他心裏憂心忡忡。

屋內很暖和,但是蘇敏卻有點冷,她攏了攏湖綠色對襟金絲襖的襟口,目光總往案頭飄,上面放著西洋舶來的鏡子,這是陛下特意賞給她的。

窗外風卷著殘雪撲窗紙,簌簌響得人心亂,她起身把冷透的杏仁茶重新註了熱水,喝了一口,依然覺得心口發涼。

***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積著未化的殘雪,空氣中沒有一絲風,卻透著浸骨的陰冷,連往日喧鬧的雀鳥都失了聲息。

太皇太後正端坐在慈寧宮東暖閣的炕上,她身著絳紫色纏枝蓮紋緙絲綿袍,外罩一件玄狐皮緣邊的石青色素緞坎肩,額上束著同色鑲玉抹額。

她手裏拿著一串佛珠,腰背挺直,只是此刻,那銳利中摻雜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灼。

康熙皇帝纏綿病榻已兩月有餘,瘧疾的反覆發作,讓那個曾經英氣勃勃的少年天子變得形銷骨立,太醫唯唯諾諾,不敢言說的樣子,更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

地上跪著的王太醫,他官袍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一片,他不斷地磕頭,說道,“娘娘,微臣惶恐!”

太皇太後拍了下案桌,冷聲說道,“讓你說就說!”

王太醫艱難的咽了下口水,不得不吐露實情,“皇上萬金之軀,然瘧邪深重,若調治不當,恐難挨過半年……”這話出口,暖閣內的溫度猝然的冷了下來。

皇帝已經病了二月有餘,就是說還剩下不到四個月了。

“混賬東西,這點病都看不好!”

王太醫瑟瑟發抖,只拼命磕頭,再也不敢說其他的。

“太後駕到。”外面有太監唱喝。

太皇太後驚異,要知道太後可是很少會在這個時候來的,她冷著臉對王太醫說道,“滾出去跪著。”

王太醫如臨大赦,只應了一聲,就走出去,還和進來的太後打了個照面,他卻不敢耽誤,行了個禮就走到慈寧宮門口跪著了。

太後緩步走了進來,說起來她和康熙並無血緣關系,性子一向溫婉寡言,很少參合宮內的事情,只是今日她去探視了病中的皇帝,回來時臉上憂色重重。

“見過太皇太後。”

“起來吧?今日怎麽有空過來了?”太皇太後的臉上還帶著餘怒未消的冷意。

太後穿著暗紅色團壽紋旗服,妝容素淡,心裏忍不住暗暗擔憂。

宮中風向變得太快,皇後所出的嫡子承祜是宮中唯一的皇子,趨炎附勢之輩早已暗暗向坤寧宮靠攏,她了解皇後,那是個驕橫跋扈的女子,實在是不好相處。

皇帝在,他是個仁厚念舊的人,必然會對她尊崇有加,後半輩子也就安枕無憂,但要是有個萬一…… 這位赫舍裏氏做事毫無章法,全憑著自己喜好,又是個睚眥必報之人,也說不準,自己有沒有得罪過她。

往後的日子,說不得還要去奉承於她,這日子就難熬了。

她思忖良久,終於下定決心來到慈寧宮。

太後在炕桌另一側的坐下,蘇麻喇姑上了茶水來,她端起茶杯,用力的攥緊,無論多少次,面對太皇太後,她總是底氣不足,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說道,“皇上病體沈重,臣妾瞧著實在心焦。”

太皇太後想起剛才王太醫的話來,只覺得手心發涼,要是皇帝真有萬一,她就算送走了三位大清的帝王了,難道說,她的命真的太硬了嗎?客走了身邊所有人。

一時太皇太後心裏,心如刀絞。

之前蘇敏來稟,說或許傳教士手上有治療瘧病的法子,今日江南那邊已經回了消息,毫無進展,她之前雖然覺得希望渺茫,但到底就剩下這麽一點的希冀,總是期盼的,結果還是失望了。

加上今日太醫的話,她實在是覺得有些承受不住了。

“額涅,您怎麽了?”

太後忍不住去扶助太皇太後,見她臉色慘敗,手腳冰冷,說道,“額涅,您躺著,我去喊太醫來。”

“不用。”太皇太後握住了太後的手,難得溫情的說了一句,“倒是很久沒聽你喊我額涅了。”

額涅是滿語母親的意思,剛入宮的時候,太後雖然性子膽怯,但也會親親熱熱的喊她額涅,後來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喊娘娘了。

太後紅了眼,緊緊的握著太皇太後的手。

好一會兒,太皇太後的神色終於緩了過來,靠在松軟的枕頭上,問道,“說吧,你有什麽事,你這人,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

太後舒了一口氣,這才說道,“如今宮中伺候的是鈕鈷祿氏,她……似乎不得皇上歡心,陛下看著也不順心,您看,是否……是否需要尋個更妥帖知意的人去近身伺候?”

太皇太後眼皮微擡,目光如電掃過太後溫順的臉龐,瞬間便猜到了她的未盡之意,冷聲道,“妥帖,你指的哪個?”

太後被這一眼嚇到,她絞著手中的帕子,鼓起勇氣說道,“就是那個從小一直伺候的宮女,臣妾記起來似乎姓蘇,總歸是舊人,熟悉性情,或許……或許能讓皇上舒心些,眼下,還有什麽比皇上的龍體康健更要緊呢?”

“她不行!”太皇太後目光一凜,斷然的說道。

太後眼中帶著懇求,“額涅,您處事向來洞若觀火,明察秋毫,臣妾萬分敬服,然世事紛擾,豈獨理之一字可盡斷?有些時候,人心裏的委屈,盼頭,比規矩更重些,多念著這些,才不顯得冷了人心,這或許比金石良藥更能熨帖頑疾。”

這番話,她說得委婉,卻字字千斤,她記起自己和順治爺不睦的婚事,想起順治爺每次看到她那一副恨意滿滿的樣子,甚至在床笫之間也不曾溫情過,面對皇帝,她只有滿心的恐懼,實在是她一生的不幸。

能入宮來,當這天下的皇後,是她一輩子的榮耀,延續科爾沁和朝廷的紐帶,但是對於她自己來說,實在是算不得幸事。太皇太後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原來不止她,就是太後也看出來了,也是,她雖性情溫順柔和,卻是個難得明白人,加上太皇太後一直沒對她設防,她能從細枝末節猜出來,也是應當,她只是一直裝糊塗罷了。

太皇太後握著暖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厲聲道,“後宮之事,關乎國本,豈能由著性子胡來?你退下吧!”

太後眼圈微紅,不敢再辯,起身行禮後默默退了出去。

暖閣內重歸寂靜,太皇太後維持著端坐的姿態,久久未動,太後最後那番話,像一根細針,刺入她堅硬的心口。

她想起孫子消瘦的臉頰,她一生殺伐果斷,以江山社稷為重,可此刻,那句“人心裏的委屈,盼頭,比規矩更重些。”卻在她心頭縈繞不去。理智告訴她,召回那個女子風險極大,可那一絲作為祖母的憐惜,以及或許真存在的“一線生機”,又在誘惑著她。

天色愈發暗沈,窗紙透進的光線模糊了太皇太後臉上覆雜的表情。她沈默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久,終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沈聲對身旁的心腹蘇麻喇姑吩咐道:“去,傳那個蘇敏進宮。記住,要快,但要隱秘。”

***

蘇敏接到太皇太後傳召的時候,楞了一下,來人也是熟人,是蘇麻喇姑,可見太皇太後對這件事的看重。

蘇麻喇姑還是和以往一樣,眼神溫和,語氣柔軟,像看著自己的小輩一般,說道,“別害怕,穿著素凈一點,收拾下常用的東西,但是要快。”

蘇敏聽了這話擡起頭來,試探的問道,“蘇姑姑,這是……,寶瓶也跟著臣女一同去嗎?”蘇敏已經出宮,不再是伺候皇帝的宮女,自然不需要自稱奴婢了,按著父親的官職,自稱臣女就很恰當了。

蘇麻喇姑說道,“可以,讓她快些準備行囊吧。”

蘇敏就明白了蘇麻喇姑的意思了,她心中隱隱生出期盼來,馬上就打起了精神,先去給李氏說了一聲,又讓寶瓶去收拾東西。

然後叫人去給揚古泰送信兒去,告知她的去向。

揚古泰聽信兒過來的時候,蘇敏已經入宮去了,他站在原地半天,楞楞的,手上的傘落下,讓雪落在他俊朗英挺的面容上。

他裹著件寶藍暗紋緞常服,他腕間戴著蘇敏送給他的玉珠子手鏈,隨擡手攏衣襟的動作,被陽光刺出閃耀的光芒來,閃的他眼睛都刺痛了。

蘇敏入宮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她進了熟悉的宮殿,這裏她住了八年,幾乎閉著眼睛都能知道路。

屋內彌漫著藥味兒,顯然太皇太後也不舒服,蘇敏低眉順眼的,看到蘇嬤嬤在一旁站著,看了她一眼,千言萬語都在這眼神中。

蘇敏看蘇嬤嬤神態,就知道蘇嬤嬤過的應該不差,倒也安心了。

太皇太後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目光銳利得能穿透人心,“阿敏,擡起頭來。”太皇太後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

蘇敏眼神平靜,恭敬地行禮:“臣女叩見太皇太後。”

太黃太後盯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說道,“我今日叫你進宮,是瞧在你昔日還算謹慎盡心的份上,皇上病著,需要老人伺候,你便去乾清宮,專心伺候湯藥,務必盡心竭力。”

蘇敏猜到是這樣,但是聽太皇太後說出來,依然覺得心口狂跳,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皇帝了。

只是太皇太後語氣突然加重, “阿敏,你給我牢牢記住你現在的身份,宮規森嚴,收起任何不該有的心思!若讓我發覺你有半分逾矩,休怪我不講情面,到時,連同你家中族人一同治罪,你可聽明白了?”

這番話,既是警告,也是劃清界限,屋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太皇太後威嚴的目光,和蘇敏驟然收緊的手指。

“臣女遵旨。”

天色暗了下來,一彎細瘦的清月,在飄灑的稀疏小雪中,艱難地爬上了天空。

養心殿東暖閣內,地龍燒的熱烘烘的,卻驅不散那股空氣中的藥味,紫檀木雕龍大案上,奏折堆積如山,一盞明亮的宮燈將光暈投在案前。

皇帝正強撐著病體,倚靠在明黃錦緞引枕上,看著折子。

昨日的寒戰與高熱才剛過去,今日正是間歇的緩和期,但已經被病折磨的憔悴不堪。

皇帝穿著一件略顯寬松的石青色緙絲雲龍紋常服,原本合體的剪裁,如今卻顯得寬松異常,顯示著他的單薄。

只是他的目光依舊銳利如鷹,緊抿的薄唇和專註的神情,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毅與倔強,正努力的強壓著不適。

大案的一角,放著一個溫粥的青瓷小碗,裏面是禦膳房精心熬制的參苓粥,這是他今日唯一入口的東西,不過草草的吃了幾勺,便再無胃口。

梁九功為了勸他多吃一口,這碗粥一直被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梁九功!”皇帝並未擡頭,聲音帶著久病後的沙啞和一絲不容置疑的疲憊,“把這粥撤了,朕沒胃口。”

侍立在側的梁九功面露難色,正要上前勸慰,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近,她朝著梁九功勉強笑了笑,梁九功看到蘇敏差點就哭了。

這祖宗可算是來了。

蘇敏伸出手輕輕端起了那碗,步伐輕盈地走到案前,將碗遞到了皇帝手邊。

皇帝眉頭驟然鎖緊,一股無名火起,他抱病處理朝政,最厭煩旁人在這種時候違逆他的意思,他猛地擡起頭,正要斥責這不懂規矩的宮人,卻忽然頓住,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滴落在他正批閱的奏折朱砂旁,暈開一小團濕痕。

皇帝怔住了,斥責的話語卡在喉間,順著那端碗的手向上看去,映入眼簾的是那個熟悉的人。

蘇敏穿著一件杏色錦緞旗裝,外罩一件湖綠色的坎肩,發髻素凈,只帶著一支珍珠步搖,曾經靈動的眼眸裏,蓄滿了淚水,正怔怔地望著他。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暖閣內靜得能聽到雪花撲簌簌落在窗欞上的微響,以及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陛下,您怎麽這麽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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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明天見[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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