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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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不是，我真沒事。”
剛才陸白一進屋就忙活了一通，現在又看著他端了盆熱水進來，張小天直接把腳藏進了被子裏：“都沒那麽疼了。”
“腫的像饅頭似的，騙誰呢？”陸白掀開被子想直接去抓，但看到他的腳踝時，還是沒真的上手。他把毛巾浸滿熱水，擰幹後遞給張小天：“你自己弄！”
張小天接過來敷上。熱毛巾敷上時，腳踝處傳來一跳一跳的刺痛，張小天忍著沒吭聲，轉而看著正低頭拿手機發消息的陸白。
他其實很想問問陸白為什麽過來。只是因為擔心扭傷腳踝的朋友，這樣的理由很顯然站不太住腳，可又能是因為什麽？張小天問不出口，也無法從他的表情中得到答案，只得又把視線放回到自己的腳踝上。
“剛才出來得太急，沒顧上跟他倆說。”陸白發完消息，走過來做張小天對面。他隔著毛巾按了按張小天的腳踝，又伸手握了握，臉上不太好看，“腫這麽大，好像比我送你回來時還大。”
“看錯了吧。”張小天說道，“這才過去幾個小時。”
陸白低著頭，聽他說完也沒個反應。
張小天又接著說：“只是看著嚇人，說不定明天就好了。”
陸白這才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寫滿了“我不信”三個字。他沒說話，守在張小天身邊，摸著毛巾一涼就趕緊換新的，張小天便也老老實實坐著看他忙活，只是腦子還在轉。
到底是為什麽？難不成...是因為自己給陸白補習，陸白想還他人情才如此關心？可大半夜的還提供□□也未免太積極了。
陸白沒註意到張小天目光灼灼，一邊忙活一邊自顧自地嘀咕：“你說你自己也不當回事，萬一嚴重了怎麽辦，眼瞅著下周又是考試了。”
原來是怕影響我學習！張小天自覺終於找到原因，心裏感嘆陸白還真是愛為朋友操心，於是打起精神跟陸白保證：
“絕對不會耽誤上課的，上學我可以打車過去，走得慢我可以早點出門，不能跑操正好在班裏學習...”說著說著，眼看著陸白的眉頭都快系一塊了，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放學回家也不用愁，因為有你嘛。”
聽到這句陸白才又有了點笑意。他又擰了熱毛巾給張小天敷上，端起水盆說道：“上學也有我，你都不用愁。”
“上學就不用了吧。”張小天視線追著他走進洗手間，“就算是騎車，你這來回跑也夠折騰的了。”
“不用我來回跑。”陸白把水盆放回去，又把剛放了水盆的那片地板擦幹凈，這才指了指剛跟著他一起來，現在靠著門放的背包，“我帶了這周的換洗衣物，反正也不放心你自己在家，幹脆就陪你住幾天。”
“啊？”張小天這下楞住了。
“啊什麽？”陸白打開自己的背包，也不背人，當著張小天的面直接脫了上衣，“不用太感謝我，我也怕我因為擔心你晚上睡不好，到時候萬一影響學習，考不好又要挨老張的罵。”
“...”那也沒必要住一塊吧！
“這麽看著我幹嘛，還有別的問題嗎？”陸白穿著那件小狗睡衣，叉著腰看他，“我一會兒蓋什麽？”
“衣櫃頂層還有一床被子。”張小天搖搖頭，又說，“那叔叔阿姨那邊...”
“剛跟他倆說完了。”陸白把手放在褲腰上，剛要脫，想起張小天還看著。
“可以了這位帥哥，再看下去就要付費了。”他朝張小天拋了個媚眼。
張小天白了他一眼，轉身躺下。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緊接著“啪”地一聲，頭頂的燈滅了。張小天忍不住屏息等待，可等了好一會也沒感覺有人上床，他翻身起來，發現自己房間的門被虛掩上，陸白並不在他房間裏。
陸白把沙發上的靠墊放一邊，簡單騰出個能夠他躺下的空地兒，剛鋪被子躺下，就聽見張小天房間的門響了一聲。他擡頭看，正看見張小天一閃而過的衣擺。
“快睡覺，把那只腳墊高點！”
他又擡頭等了會，沒等到張小天的回應，也沒再問，直接躺下了。
張小天偷看被發現後就一直在床上躲著，他維持著側躺的姿勢一動不動，還特意睡在床的裏側，用後背對著門口。他努力地想讓自己盡快入睡，可還是忍不住去註意客廳傳來的聲音，直到客廳不再發出聲音，他才活動著躺僵了的身體，平躺過來。
他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麽睡不著。如果是因為有別人在，那很明顯說不通，因為明明上次在酒店時，他和陸白睡在同一個房間裏，可他那時依舊睡得很好，甚至在火車上時，他也只是比平時晚睡了一會，從沒有像這次一樣毫無睡意。他又翻了次身，忍不住往門口的方向挪了挪，又下床把門開大了點。
其實就算把門全打開，從張小天的床往門外面看，這個角度也只能看到客廳的一角，連沙發的邊都看不見，可張小天感覺踏實了很多。他在黑暗中勉強視物，看見了中午時兩人吃飯的桌子，中午兩人在這張餐桌上草草解決一頓午飯，然後他就去刷碗，等著陸白取車過來找他。張小天看著看著，腦子裏開始借著這個桌子構建客廳的立體圖。
從桌子邊往前走六七步，靠墻有個很高的花瓶，花瓶旁邊就是電視櫃，電視櫃的對面是茶幾，再對面就是...
今天我表現的是不是太拘謹了些，會不會讓他爸媽覺得我話太少不會來事兒？
別人家吃飯時...都這麽熱鬧嗎？
客廳裏突然傳來一聲嘆息，張小天凝神聽著，聽見了被褥摩擦的聲音，接著是若有似無的呼吸聲。
似乎是陸白翻了個身。
他這麽快就睡著了，一點都不認床的嗎？
沙發那麽窄，他能躺得下嗎...
張小天在心裏嘀咕著，聽著，想著，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好不容易睡著卻睡不踏實，反而做起夢來。夢裏陸白帶著他騎車，陸白在前，他在後，起初身邊還有關越他們，漸漸身邊人都消失了，陸白說要帶他回家，於是越騎越快，可他拼盡全力也趕不上。他想叫陸白的名字，想讓他別騎那麽快，可下個瞬間他又坐在自己家的書桌前，他媽媽就站在他旁邊。
你怎麽能玩物喪志！
他看不清媽媽的臉，只能看見她一張一合的嘴唇，沒有聲音卻知道她要說什麽。
張小天透過媽媽模糊的面容，將視線投射在身後熟悉又陌生的布景，是他像兒童玩具一般精致到一眼假的家。從前想過他的生活應該與同齡的其他人有諸多不同，可時至今日才有直觀的感受。
他突然覺得很冷。他想說我沒有玩物喪志，可嘴像被凍住了，無法發出聲音。
夢裏媽媽還在歇斯底裏，她說的很快，文字像箭矢一樣飛速出現，落在哪裏便是一個坑。
在國外明明有很多工作，就是為了培養你才回的國。你明知道媽媽沒有別的選擇，為什麽還這樣對我？怎麽對得起我為你做的這些？
我已經負起責任給你更好的生活了，那你是不是也該做媽媽的好孩子？
你要做的就是聽我安排，然後跟我出國，你心裏要搞清楚什麽才是對的。
張小天掙紮著想站起來，可無形的束縛讓他一動也不能動。
桌旁的人面容更模糊了。那人揚起手來，張小天似乎知道那人要做什麽，想擡手捂上耳朵，可雙手怎麽也擡不起來。他眼看著那手掌離桌面越來越近...
“咚！”
陸白睡得迷迷糊糊，翻身時忘了自己是睡在沙發上，一下子摔了下去。他躺在地上，好半天都睜不開眼睛，直到地上的涼意透過了被子，才勉強找回點意識。他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隱約看見旁邊站了個人，一下子被嚇醒了。
張小天眼下帶著淺淺的烏青，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陸白，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今晚你給我到床上去睡。”
“啊？”陸白一臉懵。
韓澄澄早上看見陸白他倆時就想問，可礙於班任在屋裏，現在早自習終於結束，她趕緊轉身過來：
“小天咋了，早上怎麽是你給扶進來的？”
“腳扭了。”陸白解釋道，“昨兒帶天兒出去騎車弄得。”
韓澄澄一聽趕緊問：“啊，嚴重嗎？”
“沒事了。”張小天說。
“沒事個屁。”陸白嘖了一聲，“要是沒事，還用我扶你上學？”
“你不扶我，我也會有辦法的。”張小天語氣也很硬。
“...你倆...”韓澄澄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走了兩個來回，“這是吵架了？”
“那你得問他。”陸白沒好氣道，“我好心在他家陪護一宿，怕碰到他腳，睡的還是沙發，他可倒好，一早上起來就沒個好臉兒。”
“你昨晚在小天家住的，還照顧他？”韓澄澄抓的重點顯然和陸白不是一個。
“對啊。”陸白接著說，“這小子扭了腳，家裏又就他一個。我放心不下，就帶他回家吃飯，晚上又跟著去他家裏，可他倒好，連句謝謝也沒有，還跟我生上悶氣了，莫名其妙！”
“...你還帶他回家吃飯？”韓澄澄深吸了口氣。
“對啊，咋了，你也想去？”陸白問她。
“不用不用。”韓澄澄趕緊搖頭。
張小天在一旁一直聽著沒說話。其實他也沒有生氣的理由，可又沒辦法跟陸白解釋，總不能說他早上起來不高興是因為昨晚一直惦記著陸白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噩夢，夢裏還恰好有陸白吧。本來只是小事，可陸白不覺不對，上學來的路上開玩笑似的一直說，終於把張小天惹毛了，而陸白熱臉貼冷屁股貼了一路，也不大痛快。
“說啥呢？”尹莉一下自習就出去了，這會才回來，“我剛從二班門口過，聽呂一博說小天腳扭了？”
韓澄澄一見尹莉過來，一下就把後背挺的直直的，眼睛看著她直亮，似是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
“你咋了？”尹莉問她。
“沒什麽。”韓澄澄搖搖頭，只說，“陸白說他昨晚在小天家住的誒！”
“那咋了？”尹莉又問。
“沒咋...”
“你們還沒回答我呢。”尹莉又把頭轉向陸白張小天，“小天的腳咋扭的，呂一博說他們昨天碰見聞中寅了，你上周不說要帶小天跟他倆騎車嗎，不會是因為碰見他了吧？”
“不是，那天我們後來沒一起。”陸白擺擺手，“呂一博嚇唬你呢，其實就是姓聞的沒事找事。”
“我這是學騎車自己扭的。”張小天也說。
“嗨，我以為呢。”尹莉松了口氣，“呂一博說的那麽嚇人，我以為最近都需要躲著點走了。”
“說到底他就一學生，又不會吃人，躲什麽？”陸白說，“再說了，你又沒招惹他。”
“那我也害怕。”尹莉撇嘴，“上次他趁著班任不在，帶著他對象站咱班門口那回，哎呦，可把我嚇死了。”
“你那叫害怕？”陸白聞言眼睛快瞪出來了，“我記著那天要不是關越拉著你，你都快跟他動手了。”
尹莉一聽不樂意了：“你這說的我好像多彪悍一樣，要不是因為他太過分了，你當我樂意出這個頭？”
“行，一班的脊梁，女俠受我一拜。”陸白跟她抱了抱拳。
“我以後真得少管點事了，瞅瞅我在你們心裏的形象吧。”尹莉搖頭嘆了口氣。
張小天見尹莉和張小天聊的正歡，便輕輕拍了下韓澄澄的肩膀：“上次這個混混是為啥來一班啊？”
韓澄澄回答：“說是咱班的一個同學說他女朋友壞話，他來給他女朋友打抱不平，可是他女朋友來了也不說是誰說的，就站在他後面照鏡子補妝。他要進咱班，李安沒攔住，想去找班任還脫不開身，後來是尹莉跟關越攔著他，李安才脫得身。”
張小天聽完直皺眉：“這有點...”
“是有點弱智。”韓澄澄回想那天的情景，忍不住笑了下，“你以前不知道也正常，他其實不是哪個班的茬兒都找。他爸是咱學校老師，之前托關系把他塞進咱班來過，可是他天天混日子不學習，自己又掉出去了。當初他剛來時，也被李安拿話點過，估計是面子上過不去，記恨上咱們班了。”
“那他為什麽找呂一博的麻煩，呂一博又不是一班的。”
“呂一博不是總上咱班來找關越和陸白嘛，估計是順帶的。”韓澄澄說道。
這人還挺無聊的。張小天聽完點點頭，瞥見語文老師從前門進來，便示意韓澄澄她們兩個轉回去。快上課了，身邊走動的同學漸漸也都回到自己座位上，陸白也收拾起桌面，可依舊沒跟張小天說話。
張小天翻著桌面上的書，實則餘光都用來觀察陸白的舉動。他看見陸白在桌堂裏翻著東西，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跟自己說些什麽，可最後什麽也沒說。
看樣子還在因為早上的事不高興。
張小天自覺理虧，但又不覺得全是自己的問題，他見陸白不說話，他就也沒開口，兩個人大半節課不閑聊也不做小動作，看上去像是學得極為投入，可張小天知道自己其實沒有。他努力想把註意力都放在課本上，可還是時不時走神，次數一多，便更不想聽了。
張小天郁悶地把書一合，剛想說跟陸白句什麽給自己找個臺階下，轉頭看見陸白正不著聲色地把耳朵往前伸，跟張小天對上眼時，還跟比了根手指在嘴唇中間，又指指前面。
張小天見狀也留神去聽，隱約聽見韓澄澄在跟尹莉說什麽悄悄話，好像還聽到了陸白他們兩個的名字。
“她倆說什麽呢？”張小天忍不住問道。
“噓。”陸白擺擺手，張小天只好接著聽。
“...你小說看多了吧？”尹莉的表情看上去挺驚訝的。
“可是真的很像...”韓澄澄沖她解釋，“你看上次...”
兩人耳語一陣，又聽見尹莉說：“我怎麽沒感覺...”
“...也有我想岔的可能，而且小天...可是陸白就...”
“我看小天也不像...”
“啥啊，說我啥壞話了？”聽到這，陸白忍不住插嘴道，“啥天兒不像我就像的。”
前面的兩人都是一個激靈。韓澄澄僵住不動，尹莉看了她一眼，先轉過頭來。
“上課不聽課，偷聽別人嘮嗑。”她隔空用手指點了點陸白，“你道德敗壞。”
陸白“嘶”了一下：“我還沒說你倆背後議論我呢。背後說同學壞話，你...你破壞班級團結！”
“誰議論你了，誰聽見了？”尹莉一挑眉。
“我...跟天兒都聽見了！”陸白說著又拉了拉張小天，“你聽見了吧天兒？”
尹莉也看向張小天，“小天你聽見了嗎？”
“我...”張小天本來只想看熱鬧，現在突然問到自己頭上，他看了眼陸白，見陸白根本沒看自己。似乎篤定了自己會替他說話。張小天故意停頓了下，然後搖了搖頭，“我沒太聽清。”
“不可能。”陸白臉上帶了點不可置信，“我還特意叫你也聽的！”
“我真沒聽清。”
“你倆說吧，我倆可聽課了。”尹莉聳聳肩，轉頭時還嘀咕，“還議論你，咋這麽自戀...”
“誒到底說我啥了！等會兒！等下課我收拾你！”陸白努力伸長手去夠，也沒能阻止尹莉轉過身去，於是用鼻子重重出了口氣，轉頭又看了看張小天，又補充道，“你也給我等著。”
張小天撐著頭：“我等什麽？”
陸白用食指在張小天桌面上敲了幾下：“等我收拾你唄。一早上不給好臉兒，現在又幫著尹莉編瞎話，你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跟誰一夥的，啊？”
“跟誰一夥？”
張小天看陸白擰著眉興師問罪的樣，覺得他炸起毛來格外有意思，嘴角怎麽也壓不下來。他學著陸白的動作，也在陸白桌面上敲了幾下，左手被陸白抓住後又換右手。
“我跟誰一夥，你說？”張小天說。
看見他笑，陸白雖語氣還硬，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浮上來。他把張小天兩只手牢牢捆在掌心裏，說話時帶點別扭：“當然是我，還有別人嗎？”
張小天感覺轟的一聲，那這聲音便潮水般順著陸白的胳膊，自己從被抓住的手腕湧了進去，順著橈動脈一路洶湧，最終重重地砸在心臟上。他控制不住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怕讓陸白誤會，慌亂中還擠出個笑臉來。
陸白沒註意到這些。他順勢松開張小天，對於張小天那個笑容，他視其為和好的訊號，於是自顧自接著說：“再說了，別忘了你現在上下學都要坐我的車，我要是不高興了，放學我就故意走破道兒，顛你。”
說完，他還得挑釁地看著張小天。張小天此刻心尖兒還麻酥酥的帶著餘震，多餘的什麽也說不出，只訥訥道：“啊，那不行...”
“哼...”陸白笑著轉頭看書。張小天楞楞摸著自己心口，也沒再說話。語文課重回安靜，只有尹莉和韓澄澄在桌下悄悄傳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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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真沒事。”
剛才陸白一進屋就忙活了一通，現在又看著他端了盆熱水進來，張小天直接把腳藏進了被子裏：“都沒那麽疼了。”
“腫的像饅頭似的，騙誰呢？”陸白掀開被子想直接去抓，但看到他的腳踝時，還是沒真的上手。他把毛巾浸滿熱水，擰幹後遞給張小天：“你自己弄！”
張小天接過來敷上。熱毛巾敷上時，腳踝處傳來一跳一跳的刺痛，張小天忍著沒吭聲，轉而看著正低頭拿手機發消息的陸白。
他其實很想問問陸白為什麽過來。只是因為擔心扭傷腳踝的朋友，這樣的理由很顯然站不太住腳，可又能是因為什麽？張小天問不出口，也無法從他的表情中得到答案，只得又把視線放回到自己的腳踝上。
“剛才出來得太急，沒顧上跟他倆說。”陸白發完消息，走過來做張小天對面。他隔著毛巾按了按張小天的腳踝，又伸手握了握，臉上不太好看，“腫這麽大，好像比我送你回來時還大。”
“看錯了吧。”張小天說道，“這才過去幾個小時。”
陸白低著頭，聽他說完也沒個反應。
張小天又接著說：“只是看著嚇人，說不定明天就好了。”
陸白這才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寫滿了“我不信”三個字。他沒說話，守在張小天身邊，摸著毛巾一涼就趕緊換新的，張小天便也老老實實坐著看他忙活，只是腦子還在轉。
到底是為什麽？難不成...是因為自己給陸白補習，陸白想還他人情才如此關心？可大半夜的還提供□□也未免太積極了。
陸白沒註意到張小天目光灼灼，一邊忙活一邊自顧自地嘀咕：“你說你自己也不當回事，萬一嚴重了怎麽辦，眼瞅著下周又是考試了。”
原來是怕影響我學習！張小天自覺終於找到原因，心裏感嘆陸白還真是愛為朋友操心，於是打起精神跟陸白保證：
“絕對不會耽誤上課的，上學我可以打車過去，走得慢我可以早點出門，不能跑操正好在班裏學習...”說著說著，眼看著陸白的眉頭都快系一塊了，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放學回家也不用愁，因為有你嘛。”
聽到這句陸白才又有了點笑意。他又擰了熱毛巾給張小天敷上，端起水盆說道：“上學也有我，你都不用愁。”
“上學就不用了吧。”張小天視線追著他走進洗手間，“就算是騎車，你這來回跑也夠折騰的了。”
“不用我來回跑。”陸白把水盆放回去，又把剛放了水盆的那片地板擦幹凈，這才指了指剛跟著他一起來，現在靠著門放的背包，“我帶了這周的換洗衣物，反正也不放心你自己在家，幹脆就陪你住幾天。”
“啊？”張小天這下楞住了。
“啊什麽？”陸白打開自己的背包，也不背人，當著張小天的面直接脫了上衣，“不用太感謝我，我也怕我因為擔心你晚上睡不好，到時候萬一影響學習，考不好又要挨老張的罵。”
“...”那也沒必要住一塊吧！
“這麽看著我幹嘛，還有別的問題嗎？”陸白穿著那件小狗睡衣，叉著腰看他，“我一會兒蓋什麽？”
“衣櫃頂層還有一床被子。”張小天搖搖頭，又說，“那叔叔阿姨那邊...”
“剛跟他倆說完了。”陸白把手放在褲腰上，剛要脫，想起張小天還看著。
“可以了這位帥哥，再看下去就要付費了。”他朝張小天拋了個媚眼。
張小天白了他一眼，轉身躺下。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緊接著“啪”地一聲，頭頂的燈滅了。張小天忍不住屏息等待，可等了好一會也沒感覺有人上床，他翻身起來，發現自己房間的門被虛掩上，陸白並不在他房間裏。
陸白把沙發上的靠墊放一邊，簡單騰出個能夠他躺下的空地兒，剛鋪被子躺下，就聽見張小天房間的門響了一聲。他擡頭看，正看見張小天一閃而過的衣擺。
“快睡覺，把那只腳墊高點！”
他又擡頭等了會，沒等到張小天的回應，也沒再問，直接躺下了。
張小天偷看被發現後就一直在床上躲著，他維持著側躺的姿勢一動不動，還特意睡在床的裏側，用後背對著門口。他努力地想讓自己盡快入睡，可還是忍不住去註意客廳傳來的聲音，直到客廳不再發出聲音，他才活動著躺僵了的身體，平躺過來。
他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麽睡不著。如果是因為有別人在，那很明顯說不通，因為明明上次在酒店時，他和陸白睡在同一個房間裏，可他那時依舊睡得很好，甚至在火車上時，他也只是比平時晚睡了一會，從沒有像這次一樣毫無睡意。他又翻了次身，忍不住往門口的方向挪了挪，又下床把門開大了點。
其實就算把門全打開，從張小天的床往門外面看，這個角度也只能看到客廳的一角，連沙發的邊都看不見，可張小天感覺踏實了很多。他在黑暗中勉強視物，看見了中午時兩人吃飯的桌子，中午兩人在這張餐桌上草草解決一頓午飯，然後他就去刷碗，等著陸白取車過來找他。張小天看著看著，腦子裏開始借著這個桌子構建客廳的立體圖。
從桌子邊往前走六七步，靠墻有個很高的花瓶，花瓶旁邊就是電視櫃，電視櫃的對面是茶幾，再對面就是...
今天我表現的是不是太拘謹了些，會不會讓他爸媽覺得我話太少不會來事兒？
別人家吃飯時...都這麽熱鬧嗎？
客廳裏突然傳來一聲嘆息，張小天凝神聽著，聽見了被褥摩擦的聲音，接著是若有似無的呼吸聲。
似乎是陸白翻了個身。
他這麽快就睡著了，一點都不認床的嗎？
沙發那麽窄，他能躺得下嗎...
張小天在心裏嘀咕著，聽著，想著，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好不容易睡著卻睡不踏實，反而做起夢來。夢裏陸白帶著他騎車，陸白在前，他在後，起初身邊還有關越他們，漸漸身邊人都消失了，陸白說要帶他回家，於是越騎越快，可他拼盡全力也趕不上。他想叫陸白的名字，想讓他別騎那麽快，可下個瞬間他又坐在自己家的書桌前，他媽媽就站在他旁邊。
你怎麽能玩物喪志！
他看不清媽媽的臉，只能看見她一張一合的嘴唇，沒有聲音卻知道她要說什麽。
張小天透過媽媽模糊的面容，將視線投射在身後熟悉又陌生的布景，是他像兒童玩具一般精致到一眼假的家。從前想過他的生活應該與同齡的其他人有諸多不同，可時至今日才有直觀的感受。
他突然覺得很冷。他想說我沒有玩物喪志，可嘴像被凍住了，無法發出聲音。
夢裏媽媽還在歇斯底裏，她說的很快，文字像箭矢一樣飛速出現，落在哪裏便是一個坑。
在國外明明有很多工作，就是為了培養你才回的國。你明知道媽媽沒有別的選擇，為什麽還這樣對我？怎麽對得起我為你做的這些？
我已經負起責任給你更好的生活了，那你是不是也該做媽媽的好孩子？
你要做的就是聽我安排，然後跟我出國，你心裏要搞清楚什麽才是對的。
張小天掙紮著想站起來，可無形的束縛讓他一動也不能動。
桌旁的人面容更模糊了。那人揚起手來，張小天似乎知道那人要做什麽，想擡手捂上耳朵，可雙手怎麽也擡不起來。他眼看著那手掌離桌面越來越近...
“咚！”
陸白睡得迷迷糊糊，翻身時忘了自己是睡在沙發上，一下子摔了下去。他躺在地上，好半天都睜不開眼睛，直到地上的涼意透過了被子，才勉強找回點意識。他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隱約看見旁邊站了個人，一下子被嚇醒了。
張小天眼下帶著淺淺的烏青，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陸白，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今晚你給我到床上去睡。”
“啊？”陸白一臉懵。
韓澄澄早上看見陸白他倆時就想問，可礙於班任在屋裏，現在早自習終於結束，她趕緊轉身過來：
“小天咋了，早上怎麽是你給扶進來的？”
“腳扭了。”陸白解釋道，“昨兒帶天兒出去騎車弄得。”
韓澄澄一聽趕緊問：“啊，嚴重嗎？”
“沒事了。”張小天說。
“沒事個屁。”陸白嘖了一聲，“要是沒事，還用我扶你上學？”
“你不扶我，我也會有辦法的。”張小天語氣也很硬。
“...你倆...”韓澄澄的視線在兩人之間走了兩個來回，“這是吵架了？”
“那你得問他。”陸白沒好氣道，“我好心在他家陪護一宿，怕碰到他腳，睡的還是沙發，他可倒好，一早上起來就沒個好臉兒。”
“你昨晚在小天家住的，還照顧他？”韓澄澄抓的重點顯然和陸白不是一個。
“對啊。”陸白接著說，“這小子扭了腳，家裏又就他一個。我放心不下，就帶他回家吃飯，晚上又跟著去他家裏，可他倒好，連句謝謝也沒有，還跟我生上悶氣了，莫名其妙！”
“...你還帶他回家吃飯？”韓澄澄深吸了口氣。
“對啊，咋了，你也想去？”陸白問她。
“不用不用。”韓澄澄趕緊搖頭。
張小天在一旁一直聽著沒說話。其實他也沒有生氣的理由，可又沒辦法跟陸白解釋，總不能說他早上起來不高興是因為昨晚一直惦記著陸白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又做噩夢，夢裏還恰好有陸白吧。本來只是小事，可陸白不覺不對，上學來的路上開玩笑似的一直說，終於把張小天惹毛了，而陸白熱臉貼冷屁股貼了一路，也不大痛快。
“說啥呢？”尹莉一下自習就出去了，這會才回來，“我剛從二班門口過，聽呂一博說小天腳扭了？”
韓澄澄一見尹莉過來，一下就把後背挺的直直的，眼睛看著她直亮，似是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
“你咋了？”尹莉問她。
“沒什麽。”韓澄澄搖搖頭，只說，“陸白說他昨晚在小天家住的誒！”
“那咋了？”尹莉又問。
“沒咋...”
“你們還沒回答我呢。”尹莉又把頭轉向陸白張小天，“小天的腳咋扭的，呂一博說他們昨天碰見聞中寅了，你上周不說要帶小天跟他倆騎車嗎，不會是因為碰見他了吧？”
“不是，那天我們後來沒一起。”陸白擺擺手，“呂一博嚇唬你呢，其實就是姓聞的沒事找事。”
“我這是學騎車自己扭的。”張小天也說。
“嗨，我以為呢。”尹莉松了口氣，“呂一博說的那麽嚇人，我以為最近都需要躲著點走了。”
“說到底他就一學生，又不會吃人，躲什麽？”陸白說，“再說了，你又沒招惹他。”
“那我也害怕。”尹莉撇嘴，“上次他趁著班任不在，帶著他對象站咱班門口那回，哎呦，可把我嚇死了。”
“你那叫害怕？”陸白聞言眼睛快瞪出來了，“我記著那天要不是關越拉著你，你都快跟他動手了。”
尹莉一聽不樂意了：“你這說的我好像多彪悍一樣，要不是因為他太過分了，你當我樂意出這個頭？”
“行，一班的脊梁，女俠受我一拜。”陸白跟她抱了抱拳。
“我以後真得少管點事了，瞅瞅我在你們心裏的形象吧。”尹莉搖頭嘆了口氣。
張小天見尹莉和張小天聊的正歡，便輕輕拍了下韓澄澄的肩膀：“上次這個混混是為啥來一班啊？”
韓澄澄回答：“說是咱班的一個同學說他女朋友壞話，他來給他女朋友打抱不平，可是他女朋友來了也不說是誰說的，就站在他後面照鏡子補妝。他要進咱班，李安沒攔住，想去找班任還脫不開身，後來是尹莉跟關越攔著他，李安才脫得身。”
張小天聽完直皺眉：“這有點...”
“是有點弱智。”韓澄澄回想那天的情景，忍不住笑了下，“你以前不知道也正常，他其實不是哪個班的茬兒都找。他爸是咱學校老師，之前托關系把他塞進咱班來過，可是他天天混日子不學習，自己又掉出去了。當初他剛來時，也被李安拿話點過，估計是面子上過不去，記恨上咱們班了。”
“那他為什麽找呂一博的麻煩，呂一博又不是一班的。”
“呂一博不是總上咱班來找關越和陸白嘛，估計是順帶的。”韓澄澄說道。
這人還挺無聊的。張小天聽完點點頭，瞥見語文老師從前門進來，便示意韓澄澄她們兩個轉回去。快上課了，身邊走動的同學漸漸也都回到自己座位上，陸白也收拾起桌面，可依舊沒跟張小天說話。
張小天翻著桌面上的書，實則餘光都用來觀察陸白的舉動。他看見陸白在桌堂裏翻著東西，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跟自己說些什麽，可最後什麽也沒說。
看樣子還在因為早上的事不高興。
張小天自覺理虧，但又不覺得全是自己的問題，他見陸白不說話，他就也沒開口，兩個人大半節課不閑聊也不做小動作，看上去像是學得極為投入，可張小天知道自己其實沒有。他努力想把註意力都放在課本上，可還是時不時走神，次數一多，便更不想聽了。
張小天郁悶地把書一合，剛想說跟陸白句什麽給自己找個臺階下，轉頭看見陸白正不著聲色地把耳朵往前伸，跟張小天對上眼時，還跟比了根手指在嘴唇中間，又指指前面。
張小天見狀也留神去聽，隱約聽見韓澄澄在跟尹莉說什麽悄悄話，好像還聽到了陸白他們兩個的名字。
“她倆說什麽呢？”張小天忍不住問道。
“噓。”陸白擺擺手，張小天只好接著聽。
“...你小說看多了吧？”尹莉的表情看上去挺驚訝的。
“可是真的很像...”韓澄澄沖她解釋，“你看上次...”
兩人耳語一陣，又聽見尹莉說：“我怎麽沒感覺...”
“...也有我想岔的可能，而且小天...可是陸白就...”
“我看小天也不像...”
“啥啊，說我啥壞話了？”聽到這，陸白忍不住插嘴道，“啥天兒不像我就像的。”
前面的兩人都是一個激靈。韓澄澄僵住不動，尹莉看了她一眼，先轉過頭來。
“上課不聽課，偷聽別人嘮嗑。”她隔空用手指點了點陸白，“你道德敗壞。”
陸白“嘶”了一下：“我還沒說你倆背後議論我呢。背後說同學壞話，你...你破壞班級團結！”
“誰議論你了，誰聽見了？”尹莉一挑眉。
“我...跟天兒都聽見了！”陸白說著又拉了拉張小天，“你聽見了吧天兒？”
尹莉也看向張小天，“小天你聽見了嗎？”
“我...”張小天本來只想看熱鬧，現在突然問到自己頭上，他看了眼陸白，見陸白根本沒看自己。似乎篤定了自己會替他說話。張小天故意停頓了下，然後搖了搖頭，“我沒太聽清。”
“不可能。”陸白臉上帶了點不可置信，“我還特意叫你也聽的！”
“我真沒聽清。”
“你倆說吧，我倆可聽課了。”尹莉聳聳肩，轉頭時還嘀咕，“還議論你，咋這麽自戀...”
“誒到底說我啥了！等會兒！等下課我收拾你！”陸白努力伸長手去夠，也沒能阻止尹莉轉過身去，於是用鼻子重重出了口氣，轉頭又看了看張小天，又補充道，“你也給我等著。”
張小天撐著頭：“我等什麽？”
陸白用食指在張小天桌面上敲了幾下：“等我收拾你唄。一早上不給好臉兒，現在又幫著尹莉編瞎話，你說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跟誰一夥的，啊？”
“跟誰一夥？”
張小天看陸白擰著眉興師問罪的樣，覺得他炸起毛來格外有意思，嘴角怎麽也壓不下來。他學著陸白的動作，也在陸白桌面上敲了幾下，左手被陸白抓住後又換右手。
“我跟誰一夥，你說？”張小天說。
看見他笑，陸白雖語氣還硬，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浮上來。他把張小天兩只手牢牢捆在掌心裏，說話時帶點別扭：“當然是我，還有別人嗎？”
張小天感覺轟的一聲，那這聲音便潮水般順著陸白的胳膊，自己從被抓住的手腕湧了進去，順著橈動脈一路洶湧，最終重重地砸在心臟上。他控制不住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怕讓陸白誤會，慌亂中還擠出個笑臉來。
陸白沒註意到這些。他順勢松開張小天，對於張小天那個笑容，他視其為和好的訊號，於是自顧自接著說：“再說了，別忘了你現在上下學都要坐我的車，我要是不高興了，放學我就故意走破道兒，顛你。”
說完，他還得挑釁地看著張小天。張小天此刻心尖兒還麻酥酥的帶著餘震，多餘的什麽也說不出，只訥訥道：“啊，那不行...”
“哼...”陸白笑著轉頭看書。張小天楞楞摸著自己心口，也沒再說話。語文課重回安靜，只有尹莉和韓澄澄在桌下悄悄傳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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