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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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B市。

張小天拖著行李走出火車站,在紛亂的人群裏吐出一口氣。

這個離他的現居地相距千裏的城市,夕陽火燒一樣晃人眼睛,晃得連從眼前過去的人影兒都是虛的,卻莫名給他一種回到故土的踏實感。這種全然陌生的感覺有時也意味著是新的開始,張小天覺得,這種拋棄一切過去的感覺,就像剪去後腦勺因為一假期沒修剪而長的紮脖子的頭發,其中細微的差別別人或許看不出,但是卻讓他覺得利落和輕松。

B市的車站看上去要更幹凈一些,出站口有很多等著拼滿一車就走的出租車。張小天不想跟不認識的人擠一輛車,不理會身邊攬客的司機,一直往前走了兩個路口才打車。

離火車站遠一些,正常打表的出租才多起來。張小天截下一輛,麻利的鉆進去。

“去這個賓館。”他把導航伸過去給司機看。

“好嘞,”司機瞟了一眼導航,發動車子,“小夥子,你是明天來報道的學生吧?”

“嗯。”張小天閉著眼睛回應。

“我看你還知道找打表的車,門口那些拼車的沒攔著你不讓你走啊?”司機師傅把車窗升了上去,絮絮叨叨的對著張小天說話∶

“我就看不上那些人,就正常打表走唄你就說,就欺負你們這些剛來的學生,一個人就要十塊錢,還非得拉滿一車才走,也不嫌乎折騰,少掙那幾個錢了還?”

張小天聽著,劃拉了兩下手機,點了點頭。

“我一看見你啊,我就想起我兒子上大學的那年了,”司機嘴也不閑不下來,“我兒子跟你一樣不愛吱聲。你們現在可正是好時候啊,時間那麽多,想做啥就去做啥!”

車裏是沒散盡的煙味,張小天閉著眼睛,腦子裏難得的沒亂想事情。他回想起剛在火車站門口招攬生意的出租車司機,車上是擠擠挨挨坐在一塊,素不相識的學生,有的交談,有的就沈默的坐在一邊看手機。

或許是因為他們都有很多時間,所以個個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和自己很不像。

他想著,得抓緊找個兼職,明天辦完入學就找。

師傅開的很快,沒一會就到賓館了。張小天簡單洗漱後他躺在床上,想著明天的行程。

身下過分柔軟又有些潮濕的床墊並不舒服,張小天想著想著意識就有些模糊了,索性不再想,翻身把臉埋進被褥裏。

“同桌,有你可真好啊……”

“我們天兒今天晚上想吃啥,師父帶你吃去……”

“我不懂你什麽意思,你的意思是……”

陸白的問句戛然而止,張小天從夢中驚醒,盯著天花板好半天緩不過勁兒來,直到鬧鐘鈴聲響了才回過神來。

在夢裏的陸白還是一如既往的聒噪,一身使不完的精力,總是時時現在他旁邊。但最後鼓足勇氣想把那句話說出口的那天,陸白沈默了好久。

他從沒見過那樣沈默的陸白,他也沒勇氣繼續再看陸白那樣沈默的對著他。所以他逃跑了。

他都好久不做這個夢了。夢裏陸白的臉都有些模糊了,張小天想,明明只是一年沒見。

鬧鐘還在響,張小天看了下時間,伸手按掉鬧鐘,下床開始收拾。

校園裏到處都是大包小包的學生和家長,不同的面容上是同一份期待和忐忑。張小天帶的行李不多,一路上跟著人群,倒也沒費多少事就辦完了手續。到宿舍時,宿舍裏只剩下一張寫著他名字的床空著。

“你好同學,我叫徐言。”一個幹幹凈凈的寸頭率先介紹自己。他指了指旁邊正打電話的人說:“他叫周彬。以後咱們就是室友了。”張小天點頭,也說了自己的名字。

“咱們另一個室友,也就是你對床,他剛和他家裏人出去了,說是晚一點才回宿舍,我和周彬也剛和他打過一次照面,連名字還沒來得及問。”徐言雖然叫徐言,說話卻一點也不慢,連珠炮一樣,自來熟道:“我是這本地人,以後有啥想知道的都能來問我。你是哪裏人?家離這兒遠嗎?”

“有點遠。”張小天放下手裏的行李,開始鋪床。“得做十幾個小時的火車。”

“那可真不近啊!那你家裏誰陪你來的?”

張小天頭也沒擡。“我自己來的。”

“我本來也想自己來,可我家裏不讓,非要來看看學校環境。你就說這有啥看的,又不能換個學校念。”徐言笑了笑,“哥們兒你先收拾著我得帶我家裏人去逛逛,有事找我。”

張小天沖他一點頭,目送他旋風一樣離開宿舍後,他打開自己的行李箱。

行李箱裏裝的不多,很多東西他都放在之前住的房子裏,沒想著拿過來。張小天翻了翻,翻出一只奇醜無比的小胖狗擺件。小胖狗的腦袋一扒拉就搖,肚子上是陸白用油性筆畫了一朵小花,傻裏傻氣的。

張小天猶豫著,還是把擺件放在自己桌角。

收拾好了東西,張小天也溜達著出了學校。

學校周邊有各種飯店餐館,甚至還有一條有模有樣的小吃街,張小天一邊留意著有沒有招聘信息,一邊打算買幾樣小吃果腹。熱氣騰騰的小吃攤前人頭攢動,恍惚像還在c市,放了學的高中生像餵不飽的狼崽子,總要見縫插針的給自己加餐。

張小天盯著炸蘑菇的攤位,思緒控制不住的亂飛。

還在上高二時他就這樣,手裏拿著一份炸蘑菇,或是別的什麽,跟陸白並肩穿過飄著孜然味兒的蒸汽,無論他手裏拿的是什麽,最後總有一多半都進了陸白的肚子。

“同學?你買不買?”老板娘看他像個電線桿子一樣杵在這裏一動不動,出聲叫他。

“不買就讓開點,後邊還等著買呢!”

張小天猛的回過神來:“不好意思,我買一份。”付了錢,他往旁邊挪了挪,靠在小吃車的鐵皮上。

也不知道到底要花多少時間才能不再想起陸白。

也許還得花一個假期那麽長的時間?說不定明天就忘了。

張小天頭一次經歷這種狀況,一時間還有些茫然。

不過他很擅長忍耐。

逛了小吃街,又問了學校周邊的店鋪,等張小天從最後一間店出來,天都有些暗了。手裏的炸蘑菇沒吃完,被袋子捂的軟踏踏的,被張小天隨手拎著。

如果課業不那麽忙,或許他可以多打幾份工,再加上之前爸媽留給他的一點錢,總不會過的太緊吧,沒準兒還能攢下一些。

他想起媽媽臨走前,塞給他一張銀行卡。“小天,你應該清楚媽媽為你做了多少,媽媽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她對張小天這樣說,然後轉身就登上了飛往國外的飛機。但他沒覺得有多難過不舍。

至於爸爸那邊,自從高二時他被媽媽帶走的那天,他和爸爸就沒再聯系過,只有卡裏變動的數字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有一個父親存在著。

未來日子或許需要一直這樣精打細算,可能需要走一步看一步的碰碰運氣,過得艱辛一點。但張小天不想去考慮那些。

他只想著,現在我終於不再是誰的累贅了。

張小天回到宿舍時,宿舍裏其他人還沒回來。對床的那個室友似乎回來過一趟,他的床上桌上多了一些東西。張小天把那包軟塌的不成樣子的炸蘑菇隨手扔在自己桌子上,進了淋浴間。

熱水淋下來的一瞬間,張小天才意識到自己今天有多累。正洗著,門外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看來是室友回來了。

想著趕緊洗完好給室友騰地方,張小天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匆忙出來,張小天擦著頭發,想看看回來的是徐言還是周彬,卻看到一個異常熟悉的背影。

那人聽見了腳步聲,頭也沒回。

“你還跟原來一樣,吃不了還買這麽多。”他正吃著張小天剩下的炸蘑菇,說話含糊不清,“下次記得別買那麽多了,軟了都不好吃了。”

兩三口吃完了,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小胖狗的腦袋,轉過身面對著張小天:“怎麽,話都不會說了?看見你師父我,讓你這麽驚訝呢?”

是陸白。

張小天一瞬間竟想轉身就跑。陸白居然成了他的室友,他還記得自己?為什麽還能這麽坦然的對待自己?他不介意嗎?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對他……

陸白等了半天,也沒見張小天有什麽反應又叫了他一聲:“天兒?”

“……陸白。”

“誒,我的好徒弟!”陸白樂了,走過去仔細把張小天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突然伸手緊緊摟住了他。“哎呦,可想死我了你。你呢,想不想我?”

張小天說不出話來。陸白抱的太緊,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腦子裏湧,他一時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他的幻想。

“這麽冷淡啊我的天兒。”陸白拍了拍張小天的後背,然後突然像想起什麽一樣,猛的扳著他的肩膀問:“你不會把我給忘了吧?”

怎麽可能。張小天回味著陸白的體溫,想伸手碰碰他,但還是只抓了他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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