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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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周三下午,李瑞淵在小賣部收銀時收到條微信。陳浩發來的照片裏,幾個男生對著鏡頭比耶,背景是某家網紅奶茶店。

「淵哥!翹課出來玩不?」他笑著回:「打工呢,你們好好玩」

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偶遇”。自從上次家訪後,這些尖子生總能找到各種理由約他。有時是“請教社會經驗”,有時是“補習路上順便經過”。

周五放學時間,李瑞淵照舊等在廣雅門口。卻見陳浩一行人簇擁著吳燁走出來,個個笑容燦爛。

“淵哥!”林薇搶先揮手,“我們班籃球賽贏了!” 她自然地把奶茶塞進李瑞淵手裏:“給你帶的,三分糖!”

吳燁被擠到人群外圍,校服肩膀沾著可疑的汙漬。李瑞淵順手把奶茶遞給他:“喝嗎?” 少年搖頭,嘴唇抿成蒼白的線。

“去慶祝吧淵哥!”陳浩勾住他肩膀,“我們知道有家超讚的燒烤!” 其他同學紛紛附和,目光卻若有似無地瞟向吳燁。

李瑞淵揉揉吳燁頭發:“你先回?” 塑料袋在少年掌心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他低頭盯著鞋尖:“...嗯。”

燒烤攤煙霧繚繞,尖子生們熟練地點單。李瑞淵驚訝地發現這些“好學生”居然抽煙喝酒樣樣精通。

“別告訴老師哦~”林薇俏皮地眨眼,給他倒了杯啤酒。陳浩搭著他肩膀感慨:“還是淵哥有意思,我們班那些書呆子悶死了。”

酒過三巡,李瑞淵去結賬時被攔住。 “怎麽能讓壽星破費!”陳浩搶著刷卡,動作間露出錢包裏厚厚一沓現金。

回程的出租車裏,林薇“不小心”靠在他肩頭。發間香水味濃得嗆人。 “淵哥...”她聲音黏糊糊的,“下周我生日,你一定要來哦?”

到家時已是深夜。吳燁蜷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屏幕閃著雪花點。茶幾上放著涼透的炒粉,包裝盒上凝著油花。

李瑞淵輕輕踢他小腿:“回床睡。” 少年驚醒,眼底帶著血絲。

“吃過了?”

“嗯。” 酒氣隨著話音飄散。

吳燁沈默地收拾炒粉,手指突然頓住,李瑞淵衣領上沾著枚鮮紅唇印。

衛生間水聲響起時,少年用指尖抹了點唇印。口紅是某奢侈品牌的熱門色號,他在林薇化妝包裏見過。

第二天清晨,李瑞淵發現手機多了條陌生短信: 「哥哥,昨天你落打火機在我這啦~什麽時候來拿?(* ̄3 ̄)」

吳燁正巧經過,視線掠過屏幕。 “同學還挺熱情。”李瑞淵笑著刪短信,“到底是重點中學,素質就是高。”

少年低頭系鞋帶,指甲掐進掌心。鞋帶系了很久很久,直到李瑞淵的摩托車聲消失在巷口。

…………

廣維中學的天臺常年鎖著,但總有學生能弄到鑰匙。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吳燁被堵在水泥護欄前,校服襯衫扣子崩落了一顆。

“最後一次。”陳浩用籃球抵著他胸口,“下周一競賽,主動退賽。” 林薇在一旁舉著手機錄像,鏡頭故意對著吳燁破了的嘴角。

風吹起試卷的碎屑,像蒼白的蝴蝶。吳燁盯著對方腕上那塊手表,表面反射出自己腫脹的左臉。

“聽見沒?”籃球加重力道。吳燁突然笑了。血絲黏在牙上,像個猙獰的鬼臉。

下一秒,籃球轟然砸地。陳浩捂著鼻子踉蹌後退,指縫間滲出鮮紅。林薇的驚叫卡在喉嚨裏吳燁揪著陳浩的頭發,將那張驚愕的臉狠狠撞向護欄。

鐵銹和血的味道彌漫開來。 “拍啊。”吳燁扭頭對林薇說,眼睛黑得嚇人,“不是愛拍嗎?”

手機啪嗒掉在地上。另外兩個男生撲上來時,吳燁抄起角落的消防栓玻璃。破碎聲驚飛了棲息的鴿子。

“來啊。”他握著玻璃片,血順著手腕淌進袖口,“大不了一起死。”

老師們趕到時,天臺像兇案現場。陳浩捂著流血的頭哭嚎,林薇縮在角落發抖尖叫。吳燁站在廢墟中央沈默著沒有說話,手裏還攥著那片玻璃。

放學鈴響時,李瑞淵正在摩托車上看手機。陳浩剛發來聚會照片,鏡頭裏他摟著幾個女生笑得意氣風發。

“淵哥!”熟悉的甜膩嗓音傳來。林薇挽著包紮繃帶的陳浩走來,身後跟著教務處主任。

“吳燁他突然發瘋...”女孩哭得梨花帶雨,“浩哥只是勸他專心學習...”

主任推著金絲眼鏡:“情況很嚴重,需要請家長...”

李瑞淵臉色沈下來,手機屏幕還亮著聚會照片。他擡頭望向教學樓,某個窗口閃過少年孤零零的身影。

暮色漸濃,廣維中學的尖子班燈火通明。而天臺上的血漬正在凝固,像某種黑暗的勳章。

摩托車引擎在巷口熄火時,驚起幾只野貓。李瑞淵把鑰匙拔下來,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夜色裏格外刺耳。他側頭看了眼後視鏡,吳燁他安靜地坐在後座,額角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凝固的血痂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下車。”李瑞淵的聲音比平時低啞。

吳燁動作有些遲緩,一條腿邁下車時踉蹌了一下。李瑞淵下意識伸手扶住他胳膊,觸手一片冰涼。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黑暗像潮濕的毯子裹上來。李瑞淵摸出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燃一簇小小的火焰。火光跳躍著,照亮吳燁蒼白的面容和破損的校服。

“能走嗎?”李瑞淵問,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吳燁點點頭,沈默地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像某種沈重的心跳。

推開門,客廳的燈泡需要拍幾下才能亮。昏黃的光線灑下來,照亮桌上已經涼透的飯。那是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碗白米飯,都用盤子仔細扣著。

李瑞淵踢開地上的游戲手柄,從電視櫃底下拖出醫藥箱。塑料箱子已經很舊了,蓋子上貼著褪色的卡通貼紙。

“坐下。”他指了指沙發。

吳燁順從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李瑞淵蹲在他面前,用棉簽蘸了碘伏。棉簽觸到傷口時,吳燁輕輕抽了口氣。

“現在知道疼了?”李瑞淵動作沒停,語氣卻緩和了些,“打架的時候想什麽來著?”

棉簽在傷口上打轉,碘伏的顏色染紅了棉絮。吳燁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

“他們先動的手。”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李瑞淵哼了一聲,撕開創可貼的包裝:“陳浩那小子?看著不像能打的。”

創可貼貼上皮膚的瞬間,吳燁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少年的手指冰冷,卻在微微發抖。

“不止他一個……”吳燁擡起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破碎,“四個人...有時候五個...”

“……什麽?”

“……他們欺負我”

李瑞淵的動作頓住了。他盯著吳燁的眼睛,那雙總是溫順垂著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太多東西。恐懼,屈辱,還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狠厲。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李瑞淵的聲音沈了下來。

吳燁的視線飄向窗外,遠處廣州塔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

“轉班第四天。”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因為我不肯給你微信。”

碘伏瓶從手中滑落,棕色的液體在地板上蔓延開來。李瑞淵楞在那裏,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陳浩燦爛的笑容,林薇甜蜜的嗓音,那些“偶然”的相遇,那些“順便”的禮物。

李瑞淵手上動作沒停,他沒有先處理灑了的碘伏,而是去旁邊櫃子裏拿了醫藥酒精。醫藥酒精潑在傷口上時,兩人同時抖了一下,吳燁任他粗暴地包紮,突然輕聲說: “他們笑你穿假鞋。” 繃帶驟然勒緊。

“笑你摩托車漏油。” 剪刀哐當掉在地上。

“笑你...”少年哽咽著,“給我買盜版習題冊。”

李瑞淵猛地扯開他衣領。更多淤痕暴露在燈光下,新舊交錯像幅殘酷的畫卷。

“?!”

“那你他媽為什麽不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吳燁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說什麽?說你的新朋友們每天把我堵在廁所隔間裏?說他們往我的作業本上倒紅墨水?說林薇在校刊上寫匿名信說我有精神病?”

每說一句,他的聲音就提高一分,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說他們逼我吃粉筆灰?說陳浩用煙頭燙我的胳膊?說他們每次打完我都會笑著說'別告訴你哥,我們可是好朋友'?”

吳燁猛地扯開校服襯衫,紐扣崩落在地板上跳動著。蒼白的皮膚上布滿了青紫的淤痕,還有一個明顯的圓形燙傷。

李瑞淵的呼吸停滯了。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不敢觸碰那些傷痕。

“我不知道...”他艱難地開口,“為什麽不告訴我?”

吳燁突然笑了,笑聲裏帶著淚意:“告訴你什麽?告訴你你精心挑選的'好學生'其實是一群變態?告訴你你每次開心地和他們在燒烤攤喝酒的時候,我正躲在器材室裏擦血?”

他站起來,校服滑落在地,露出更多傷痕。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吳燁的聲音在顫抖,“每次你誇他們懂事,誇他們有禮貌的時候,我都在想...如果你知道了真相,會不會終於...”

話語戛然而止。吳燁轉過身去,肩膀微微發抖。

李瑞淵站在原地,地板上的碘伏慢慢滲進瓷磚縫裏。他想起陳浩搭在他肩頭的手,想起林薇靠在他身上的溫度,想起那些他以為的“友誼”和“認可”。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對不起。”三個字幹澀地擠出喉嚨。

吳燁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搖頭:“你不明白。”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校服,仔細疊好放在沙發上,仿佛那是一件珍貴的寶物。

“每次你和他們出去玩,回來都會特別開心。”吳燁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會說'尖子生就是不一樣',會說'這些孩子真有出息'...”

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只有微紅的眼角洩露了情緒。

“我怎麽能毀掉你那麽珍惜的東西?”吳燁扯出一個慘淡的笑,“你好不容易才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好人。”

寂靜在房間裏蔓延。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

李瑞淵緩緩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碘伏瓶子。液體已經所剩無幾,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傻子。”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難以察覺的顫抖,“你才是最重要的。”

吳燁楞在那裏,像是沒聽清。

李瑞淵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對方額角的創可貼,然後是那些淤青,那個燙傷。每一個觸碰都極輕,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明天我去學校。”李瑞淵說,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不要!”吳燁猛地抓住他的手,“你會動手的...然後又被警察帶走...”

李瑞淵看著少年驚慌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一直忍著...是因為怕我惹事?”

吳燁低下頭,默認了。

一種覆雜的情感在李瑞淵胸腔中翻湧。憤怒,心痛,還有難以言喻的愧疚。他深吸一口氣,將少年攬入懷中。吳燁的身體先是僵硬,然後慢慢放松下來。

“聽著,”李瑞淵的聲音透過胸腔震動傳來,“沒有人能欺負你。不管他是尖子生還是天王老子。”

懷中的少年輕輕顫抖著,溫熱的液體浸濕了他的T恤。

“可是...”吳燁的聲音悶在他懷裏,“你會...”

“我不會動手。”李瑞淵打斷他,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我有更好的辦法。”

他松開吳燁,直視著少年的眼睛:“但你得答應我,以後什麽事都不能瞞著我。”

吳燁咬著嘴唇,良久,輕輕點頭。

李瑞淵彎腰撿起地上的醫藥箱,重新拿出棉簽和碘伏:“現在,讓我把這些處理好。”

這一次,吳燁安靜地坐著,任由他處理傷口。燈光下,少年身上的傷痕像一幅殘酷的地圖,記錄著那些不為人知的痛苦。

當最後一塊紗布貼好時,李瑞淵突然開口:“還有那些聚會...我以後不去了。”

吳燁驚訝地擡頭。

“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人。”李瑞淵聳肩,故作輕松地說,“哪有時間陪小屁孩玩。”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在這個狹小的客廳裏,某種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吳燁看著眼前的人,突然輕聲問:“你會討厭我嗎?因為我破壞了...”

“傻話。”李瑞淵揉亂他的頭發,“我要是早點發現...”

話語未盡,但兩人都明白其中的含義。時鐘滴答走著,已是深夜。

“餓了沒?”李瑞淵突然問,“西紅柿炒蛋都涼了。”

吳燁搖搖頭,又點點頭。

李瑞淵端起盤子走向廚房:“等著,熱一下就好。”

微波爐運轉的嗡嗡聲填滿了沈默。吳燁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裏忙碌的背影,突然覺得那些傷痕不再那麽疼痛了。

當熱好的飯菜重新端上桌時,李瑞淵遞過來一雙筷子:“吃吧,吃完好好睡一覺。”

吳燁接過筷子,輕聲問:“明天...真的要去學校嗎?”

“嗯。”李瑞淵在他對面坐下,“不過你得聽我的安排。”

兩人默默吃著飯,誰都沒有再說話。但某種默契已經在沈默中達成,就像黑暗中悄然綻放的花。

飯後,李瑞淵拿出手機,開始翻找通訊錄。吳燁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他認真的側臉。

“先去洗澡。”李瑞淵頭也不擡地說,“傷口別碰水。”

當浴室傳來水聲時,李瑞淵撥通了一個電話:“王校,抱歉這麽晚打擾您...”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電話那頭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轉為嚴肅的回應。

掛斷電話後,李瑞淵又發了條短信。收件人是林莉馨,內容很簡單:“明天需要你幫個忙。”

浴室水聲停了。李瑞淵刪除短信記錄,將手機扔到沙發上。

吳燁走出來時穿著寬大的T恤,頭發還在滴水。李瑞淵扔給他一條幹毛巾:“擦幹凈,別感冒了。”

少年乖乖擦著頭發,目光卻始終跟著李瑞淵的身影。

“看什麽看?”李瑞淵挑眉,“床上躺著去。”

關燈後,兩人並排躺在黑暗中。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淵哥。”吳燁輕聲喚道。

“嗯?”

“謝謝你。”

李瑞淵翻了個身,面對著他:“謝什麽謝,睡覺。”

黑暗中,他感覺到少年悄悄靠近了些,呼吸輕輕拂過他的手臂。

“明天...”吳燁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安。 “有我。”李瑞淵打斷他,“睡吧。”

窗外,廣州的夜色溫柔而深沈。在這個普通的夜晚,有些事情正在悄然改變,就像珠江的潮水,總是在無人察覺時悄然上漲。

而當黎明來臨,等待著他們的將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但此刻,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裏,只有兩個相依為命的人,和一份剛剛重新確認的信任。

夜色漸深,少年終於沈沈睡去。李瑞淵卻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閃爍的光影,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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