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 章
早晨的巷子彌漫著油煙和潮濕的氣息。李瑞淵趿拉著人字拖，把吳燁送到廣維中學門口。穿著整齊校服的學生們像潮水一樣湧進校門，顯得穿著洗白校服的吳燁格外紮眼。
“就這裏。”李瑞淵打了個哈欠，“放學自己回來，認得路吧？”
吳燁點頭，眼神卻黏在他身上：“你會來接我嗎？”
“你不會走嗎？路癡？”李瑞淵不耐煩的淡淡道，“還是三歲小孩啊？”
校門口有學生好奇地看過來。李瑞淵那副懶散模樣和周圍的讀書人格格不入，幾個女生竊竊私語：“那個靚仔是誰啊？” “好像混混哦...”
吳燁突然抓住李瑞淵的衣角：“你說好等我的。”
“松手。”李瑞皺眉，“讓人看見像什麽話。” 但吳燁抓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最後李瑞淵只好妥協：“行行行，放學在這等你。現在能去上學了嗎？” 吳燁這才松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走進校門。
看著那個高瘦背影消失在人群裏，李瑞淵罵了句“傻逼”，轉身往家方向走。經過巷口小賣部時，老板叫住他：“阿淵，今日幫我看店啊？我要去進貨。”
“……行”
小賣部不大，貨架上積著薄灰。李瑞淵靠在櫃臺後面玩手機，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嘖，改行做良民了？”
林莉馨靠在門口，大波浪卷發像海藻般披散在肩頭。她穿著緊身黑T恤，手臂上的紋身若隱若現。
李瑞淵頭也不擡：“買乜嘢？唔買就滾。” （買什麽？不買就滾。）
林莉馨笑著走進來，拿起一包煙：“還是這麽臭脾氣。”她熟練地拆開包裝，遞給他一根，“聽說你撿了只小朋友？”
李瑞淵接過煙叼在嘴上：“咋了？”
“廣維的高材生哦，”林莉馨吐出一口煙圈，“玩得挺花啊。”
兩人沈默地抽了會兒煙。小賣部裏只有老舊電風扇吱呀轉動的聲音。
“你……不會是想靠他以後考上大學給你養老吧？”林莉馨上半身撐在收銀桌前慢悠悠的說。
李瑞淵沒看她，視線一直停留在手機上“如果真靠他的話那以後還不得看他臉色生活？當狗？”
林莉馨笑了，笑聲裏帶著嘲諷：“在這就不是狗了？”她指了指窗外，“看看外面，我們這種人，生來就是吃垃圾的命。”
巷子對面是新蓋的豪宅區，保安對著進出豪車敬禮。而小賣部門口，一個老人正彎腰撿塑料瓶。
李瑞淵沒說話。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把他指尖的煙照得發亮。
“記得細個陣時嗎？”林莉馨突然用粵語說，“我哋成日諗，大個咗要住大屋，開跑車。” （記得小時候嗎？我們總想，長大了要住大房子，開跑車。）
她彈了彈煙灰：“而家？連交租都要問人借。” （現在？）
李瑞淵想起吳燁。那個小子明明能靠讀書出頭，偏偏要跟他這種爛人混。
“點解唔搵份正經營生？”他問。 （為什麽不找份正經營生？）
林莉馨像是聽到天大笑話：“正經營生？邊個請我？紋身洗唔掉，案底擦唔凈。” （正經營生？誰請我？紋身洗不掉，案底擦不凈。）
她湊近了些，香水混著煙味：“我哋呢種人，就似溝渠裏嘅老鼠。見光死啊，淵哥。” （我們這種人，就像下水道的老鼠。見光死啊，淵哥。）
放學鈴聲遠遠傳來。李瑞淵看了眼時間，掐滅煙頭：“要走啦，接細路。” （要走啦，接小孩。）
林莉馨挑眉：“真上心啊？”
“閉嘴。”
走到門口時，林莉馨突然叫住他：“阿淵。” “做乜？” （幹嘛？）
她眼神難得認真，嫵媚的勾了勾頭發：“個細路同我哋唔一樣。唔好拖佢落水。” （那小孩和我們不一樣。別拖他下水。）
李瑞淵沒回答，只是揮揮手走出小賣部。
校門口已經擠滿了家長。吳燁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見他時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跑過來。
“不是說了自己回去嗎？”李瑞淵嫌棄的接過少年肩上的書包。吳燁不說話，只是跟著他走。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懶散，一個筆直。
經過面包店時，李瑞淵停下腳步：“餓唔餓？” （餓不餓？）吳燁搖頭，肚子卻叫了起來。
李瑞淵嗤笑，走進店裏買了兩個菠蘿包。遞給他時，看見少年手腕上的舊傷。
“明天開始，”他突然說，“專心讀書。” 吳燁咬面包的動作停住了。 “我供你。”
李瑞淵看著遠處的高樓，垂眸撤了扯嘴角，用幾乎聽不見的語氣說“至少以後...不要像我這樣。”
夕陽西下，廣州塔漸漸亮起燈火。兩個影子一前一後，慢慢走回那條昏暗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人在唱粵語老歌。聲音沙啞，帶著說不盡的惆悵。
家裏空蕩蕩的，茶幾上壓著張字條。李瑞淵拿起來瞥了一眼：“媽和萱萱回東莞了，鍋裏留了湯。”
吳燁站在門口有些無措，像只被意外帶回家的小動物。李瑞淵把字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洗手喝湯。”
老火湯在鍋裏溫著，玉米胡蘿蔔的甜香混著排骨的醇厚。李瑞淵舀了兩碗，湯勺碰著鍋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坐。”他指了指餐桌，“喝完自己洗碗。”
電視開著，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廳裏跳動。吳燁小口喝湯，眼睛卻總往李瑞淵那邊瞟。
“看什麽看？”李瑞淵頭也不擡。吳燁立刻低頭，耳根微微發紅。
飯後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最近有部新劇很火，李瑞淵隨手點開。片頭曲剛響完就彈出VIP提示框。
“操。”他暗罵一聲，手指在遙控器上亂按，“這什麽破電視。” 吳燁安靜地看著屏幕：“看前兩集也行。”
於是他們就看前兩集。第一集講主角如何落魄，第二集開始逆襲。劇情有點老套，但演員演得不錯。
看到一半廣告時間，李瑞淵起身去拿飲料。冰箱裏只剩兩罐啤酒和一盒酸奶。他猶豫了一下，把酸奶扔給吳燁。
“長身體。”他說得硬邦邦的。吳燁接住酸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盒子：“謝謝。”
廣告很長，賣的是學習機。屏幕裏的小孩考上清華，全家喜極而泣。李瑞淵換了個臺，是體育新聞。
“剛才那個劇，”吳燁突然說，“其實小說更好看。” “你看過？” “嗯。”吳燁低頭摳酸奶蓋子，“在網吧看的盜版。”
李瑞淵嗤笑一聲：“廣雅高材生也看盜版？” 吳燁耳根又紅了：“正版太貴。”
夜色漸深，窗外傳來模糊的車流聲。老舊的空調嗡嗡作響，吹出的風帶著灰塵的味道。
第二集看到結尾，主角正要大展宏圖，又彈出VIP提示。李瑞淵罵了句臟話，把遙控器摔在沙發上。
“睡覺。”他起身，“明天還要打工。” 吳燁乖乖站起來，卻站在原地沒動。
“又怎麽了？” “毛巾...”吳燁聲音很小，“我用哪條？” 李瑞淵抓了抓頭發，從櫃子裏翻出一條新毛巾扔過去：“事兒真多。”
洗漱完躺在床上，兩人之間依然隔著一條無形的線。李瑞淵面朝墻，能聽見身後輕微的呼吸聲。
“淵哥。”黑暗裏吳燁突然開口。
“嗯？”
“要是能早點遇見你就好”
李瑞淵沒應聲。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身後的床墊微微下陷。吳燁似乎翻了個身，面對著他的背影。
“那個劇...”少年聲音很輕，“下周就免費了。” “所以？” “到時候...可以一起看。”
李瑞淵閉上眼。空調還在嗡嗡響，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呼嘯而過。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送你去學校。”
夜色漸濃，兩個身影在狹小的床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窗外，廣州的燈火徹夜不眠，照亮著所有無處可歸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早晨的巷子彌漫著油煙和潮濕的氣息。李瑞淵趿拉著人字拖，把吳燁送到廣維中學門口。穿著整齊校服的學生們像潮水一樣湧進校門，顯得穿著洗白校服的吳燁格外紮眼。
“就這裏。”李瑞淵打了個哈欠，“放學自己回來，認得路吧？”
吳燁點頭，眼神卻黏在他身上：“你會來接我嗎？”
“你不會走嗎？路癡？”李瑞淵不耐煩的淡淡道，“還是三歲小孩啊？”
校門口有學生好奇地看過來。李瑞淵那副懶散模樣和周圍的讀書人格格不入，幾個女生竊竊私語：“那個靚仔是誰啊？” “好像混混哦...”
吳燁突然抓住李瑞淵的衣角：“你說好等我的。”
“松手。”李瑞皺眉，“讓人看見像什麽話。” 但吳燁抓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最後李瑞淵只好妥協：“行行行，放學在這等你。現在能去上學了嗎？” 吳燁這才松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走進校門。
看著那個高瘦背影消失在人群裏，李瑞淵罵了句“傻逼”，轉身往家方向走。經過巷口小賣部時，老板叫住他：“阿淵，今日幫我看店啊？我要去進貨。”
“……行”
小賣部不大，貨架上積著薄灰。李瑞淵靠在櫃臺後面玩手機，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嘖，改行做良民了？”
林莉馨靠在門口，大波浪卷發像海藻般披散在肩頭。她穿著緊身黑T恤，手臂上的紋身若隱若現。
李瑞淵頭也不擡：“買乜嘢？唔買就滾。” （買什麽？不買就滾。）
林莉馨笑著走進來，拿起一包煙：“還是這麽臭脾氣。”她熟練地拆開包裝，遞給他一根，“聽說你撿了只小朋友？”
李瑞淵接過煙叼在嘴上：“咋了？”
“廣維的高材生哦，”林莉馨吐出一口煙圈，“玩得挺花啊。”
兩人沈默地抽了會兒煙。小賣部裏只有老舊電風扇吱呀轉動的聲音。
“你……不會是想靠他以後考上大學給你養老吧？”林莉馨上半身撐在收銀桌前慢悠悠的說。
李瑞淵沒看她，視線一直停留在手機上“如果真靠他的話那以後還不得看他臉色生活？當狗？”
林莉馨笑了，笑聲裏帶著嘲諷：“在這就不是狗了？”她指了指窗外，“看看外面，我們這種人，生來就是吃垃圾的命。”
巷子對面是新蓋的豪宅區，保安對著進出豪車敬禮。而小賣部門口，一個老人正彎腰撿塑料瓶。
李瑞淵沒說話。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把他指尖的煙照得發亮。
“記得細個陣時嗎？”林莉馨突然用粵語說，“我哋成日諗，大個咗要住大屋，開跑車。” （記得小時候嗎？我們總想，長大了要住大房子，開跑車。）
她彈了彈煙灰：“而家？連交租都要問人借。” （現在？）
李瑞淵想起吳燁。那個小子明明能靠讀書出頭，偏偏要跟他這種爛人混。
“點解唔搵份正經營生？”他問。 （為什麽不找份正經營生？）
林莉馨像是聽到天大笑話：“正經營生？邊個請我？紋身洗唔掉，案底擦唔凈。” （正經營生？誰請我？紋身洗不掉，案底擦不凈。）
她湊近了些，香水混著煙味：“我哋呢種人，就似溝渠裏嘅老鼠。見光死啊，淵哥。” （我們這種人，就像下水道的老鼠。見光死啊，淵哥。）
放學鈴聲遠遠傳來。李瑞淵看了眼時間，掐滅煙頭：“要走啦，接細路。” （要走啦，接小孩。）
林莉馨挑眉：“真上心啊？”
“閉嘴。”
走到門口時，林莉馨突然叫住他：“阿淵。” “做乜？” （幹嘛？）
她眼神難得認真，嫵媚的勾了勾頭發：“個細路同我哋唔一樣。唔好拖佢落水。” （那小孩和我們不一樣。別拖他下水。）
李瑞淵沒回答，只是揮揮手走出小賣部。
校門口已經擠滿了家長。吳燁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見他時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跑過來。
“不是說了自己回去嗎？”李瑞淵嫌棄的接過少年肩上的書包。吳燁不說話，只是跟著他走。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懶散，一個筆直。
經過面包店時，李瑞淵停下腳步：“餓唔餓？” （餓不餓？）吳燁搖頭，肚子卻叫了起來。
李瑞淵嗤笑，走進店裏買了兩個菠蘿包。遞給他時，看見少年手腕上的舊傷。
“明天開始，”他突然說，“專心讀書。” 吳燁咬面包的動作停住了。 “我供你。”
李瑞淵看著遠處的高樓，垂眸撤了扯嘴角，用幾乎聽不見的語氣說“至少以後...不要像我這樣。”
夕陽西下，廣州塔漸漸亮起燈火。兩個影子一前一後，慢慢走回那條昏暗的巷子。
巷子深處，有人在唱粵語老歌。聲音沙啞，帶著說不盡的惆悵。
家裏空蕩蕩的，茶幾上壓著張字條。李瑞淵拿起來瞥了一眼：“媽和萱萱回東莞了，鍋裏留了湯。”
吳燁站在門口有些無措，像只被意外帶回家的小動物。李瑞淵把字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洗手喝湯。”
老火湯在鍋裏溫著，玉米胡蘿蔔的甜香混著排骨的醇厚。李瑞淵舀了兩碗，湯勺碰著鍋沿發出清脆的響聲。
“坐。”他指了指餐桌，“喝完自己洗碗。”
電視開著，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廳裏跳動。吳燁小口喝湯，眼睛卻總往李瑞淵那邊瞟。
“看什麽看？”李瑞淵頭也不擡。吳燁立刻低頭，耳根微微發紅。
飯後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最近有部新劇很火，李瑞淵隨手點開。片頭曲剛響完就彈出VIP提示框。
“操。”他暗罵一聲，手指在遙控器上亂按，“這什麽破電視。” 吳燁安靜地看著屏幕：“看前兩集也行。”
於是他們就看前兩集。第一集講主角如何落魄，第二集開始逆襲。劇情有點老套，但演員演得不錯。
看到一半廣告時間，李瑞淵起身去拿飲料。冰箱裏只剩兩罐啤酒和一盒酸奶。他猶豫了一下，把酸奶扔給吳燁。
“長身體。”他說得硬邦邦的。吳燁接住酸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盒子：“謝謝。”
廣告很長，賣的是學習機。屏幕裏的小孩考上清華，全家喜極而泣。李瑞淵換了個臺，是體育新聞。
“剛才那個劇，”吳燁突然說，“其實小說更好看。” “你看過？” “嗯。”吳燁低頭摳酸奶蓋子，“在網吧看的盜版。”
李瑞淵嗤笑一聲：“廣雅高材生也看盜版？” 吳燁耳根又紅了：“正版太貴。”
夜色漸深，窗外傳來模糊的車流聲。老舊的空調嗡嗡作響，吹出的風帶著灰塵的味道。
第二集看到結尾，主角正要大展宏圖，又彈出VIP提示。李瑞淵罵了句臟話，把遙控器摔在沙發上。
“睡覺。”他起身，“明天還要打工。” 吳燁乖乖站起來，卻站在原地沒動。
“又怎麽了？” “毛巾...”吳燁聲音很小，“我用哪條？” 李瑞淵抓了抓頭發，從櫃子裏翻出一條新毛巾扔過去：“事兒真多。”
洗漱完躺在床上，兩人之間依然隔著一條無形的線。李瑞淵面朝墻，能聽見身後輕微的呼吸聲。
“淵哥。”黑暗裏吳燁突然開口。
“嗯？”
“要是能早點遇見你就好”
李瑞淵沒應聲。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細長的光斑。
過了一會兒，他感覺身後的床墊微微下陷。吳燁似乎翻了個身，面對著他的背影。
“那個劇...”少年聲音很輕，“下周就免費了。” “所以？” “到時候...可以一起看。”
李瑞淵閉上眼。空調還在嗡嗡響，遠處有救護車的聲音呼嘯而過。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送你去學校。”
夜色漸濃，兩個身影在狹小的床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窗外，廣州的燈火徹夜不眠，照亮著所有無處可歸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