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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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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家

兩面宿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走進來,他難得地下廚,將碗放在早川柚面前的小木幾上。

早川柚現在是真的餓了,胃裏空得發慌。她捧起碗,也顧不得燙,快速地吸入面條,很快,一大碗面就見了底。

她放下空碗,在兩面宿儺的註視下,十分不雅地打了個飽嗝。

屋內的壁爐燒得很旺,木柴劈啪作響,烘得人渾身暖洋洋的。早川柚的額頭和鼻尖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裏梅也悄無聲息地回來了,手裏端著一碗中藥。

“裏梅,好久不見。”早川柚笑著打招呼。

裏梅垂著頭,沒有與她對視。

還在自責啊,早川柚想。

畢竟裏梅再怎麽裝作成熟,也只是一個半大的少年。

她想著,要不要給裏梅準備一件禮物當作告別禮。

還有4天,她不知道下一次沈睡,什麽時候能夠醒來。

早川柚接過裏梅端著的藥,一口氣悶下,苦得五官皺成一團。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麽,手指下意識地摸向後腰,“我腰後面那塊有留疤嗎?我上次摸了一下,好像有些凸起的地方。”

裏梅聞言,擡起手,吹了一口氣,咒力流轉間,一面邊緣冒著絲絲寒氣的冰鏡在他手中凝成,遞到早川柚面前。

早川柚接過冰鏡。

她來到這個世界後,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模樣。

黑色的眼睛,黑色的頭發,五官精致漂亮,她現在的長相竟然和她穿越前的樣子一模一樣,只是頭發因為營養不良顯得有些枯黃毛躁,臉頰也消瘦了不少,眼神裏盛滿了疲憊,沒了往日的生氣。

她費力地轉過身,將冰鏡對準自己的後腰。

一道猙獰扭曲的疤痕赫然出現在冰鏡裏,它像一只醜陋的蜈蚣,盤踞在她原本光潔的皮膚上,顏色深紫,微微凸起。

好醜。早川柚蹙眉。

裏梅輕聲開口:“這疤……等我們回到平安京後,可以尋些特定的草藥來敷,細心調理的話,很快就能消掉的。”

早川柚卻搖了搖頭,放下冰鏡,整理好衣襟:“算了,就這樣留著吧。”她的手指輕輕觸碰疤痕的位置,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不平的觸感,“就當是個警示……提醒我別再那麽大意……”

她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心裏想的卻是:以她僅剩的時間,根本不足以支撐到返回平安京。

她忽然轉向裏梅,臉上擠出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裏梅,雖然有些抱歉,但我接下來有些話只能說給宿儺一個人。”

她甚至誇張地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這可是關乎到你們這個世界最核心的機密哦!我怕你聽了,世界觀會承受不住!”

裏梅沈默地看了她兩秒,沒有多問一句,恭敬地行了一禮,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屋子,並細心地拉上了門。

兩面宿儺的手落在早川柚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語氣帶著慣有的嘲弄:“裝神弄鬼。”

早川柚嘿嘿幹笑了兩聲,隨即臉色一正,抓住他作亂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我沒在開玩笑,接下來我要說的東西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認真聽。”

接下來的時間裏,早川柚盡可能詳細地向兩面宿儺講述她所知道的《咒術回戰》的劇情。

她從虎杖悠仁吞下手指成為容器開始,說到咒術高專,說到五條悟的強大,說到澀谷事變的慘烈,說到死滅洄游的殘酷……

她重點強調了羂索的陰謀。

“羂索就是個活了千年的瘋子!變態!你千萬不要被他蠱惑,也別和他同流合汙!”早川柚講得口幹舌燥,最後忍不住憤憤地總結道。

兩面宿儺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紅瞳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直到早川柚說完,他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按照你的說法,其實我和羂索,在千年後也未曾達到過真正穩固的合作關系吧?”他精準地分析著。

“我和他之間,存在的更像是一種相互利用、極其脆弱的短期利益交換。我雖然在千年後因受肉覆活,但從未真正加入他的麾下,受他驅使。他所追求的‘新世界’,在我看來,他的計劃無論如何發展,我都樂見其成。但絕不足以讓我屈尊替他實現。”

早川柚連忙點頭:“確實是這樣。”漫畫中,兩面宿儺一直都是極致的利己主義者,只以自己的愉悅為行動準則,只以自己的不悅為評判標準。

“我最後是怎麽死的?”兩面宿儺忽然問道。

早川柚幽怨地瞪了他一眼:“還能怎麽死的?你在千年後作惡太多,樹敵無數,被覺醒後的主角團們輪毆了唄。”雖然具體的細節她記不太清了,但結局大抵如此。

“呵。”兩面宿儺嗤笑一聲,似乎對這個結局沒有任何感觸,甚至覺得有些無趣。

“所以,”早川柚抓住他的袖子,語氣變得急切而認真,“我才會對你說,希望你別在千年後的世界幹太多壞事。羂索這次對我下手,目的就是想讓我死在你面前刺激你,從而讓你更容易接受他以‘受肉’的形式幫你覆活,並借此將你幫他實現那個狗屎願望。”

兩面宿儺沈默地看著她,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良久,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沈:

“柚子。”

“嗯?”

“你還剩多少時間。”

他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察覺到的事實。

早川柚的心臟猛地一縮,嘴巴張了張。

“沒辦法說出來……是被什麽東西限制了嗎?”兩面宿儺微微蹙眉。

早川柚連點頭這個動作都無法做到,只能焦急地看著他。她忽然站起身,拉起兩面宿儺的手就往屋外跑。

外面的雪地被陽光照得有些融化,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早川柚撿起一根枯枝,努力想在雪地上劃出一個數字。

然而,筆劃落下,雪地上卻沒有任何痕跡留下。

“柚子,我看不見。”兩面宿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連寫字也被限制了嗎……早川柚絕望地松開了樹枝,無力地嘆了口氣。

兩人回到屋內,氣氛變得更加沈悶。早川柚低著頭。

羂索的目的很明確,但即使沒有她這次的“犧牲”,按照原劇情,兩面宿儺最終也會接受受肉的計劃,在現代覆活。

漫畫中的兩面宿儺,一直是個隨心所欲、將他人視為螻蟻、追求自身樂趣與強大的極致利己主義者。放任他順著羂索的安排前往千年之後,真的好嗎?

可她呢?她就要走了。哪怕是她的私心也好,她非常希望兩面宿儺能一直記著她。她渴望與他的世界產生交集,哪怕只是億萬可能性中微弱的一種,她也希望著他們能在千年後重逢。

“你希望我答應羂索嗎?”兩面宿儺忽然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他像是早已看穿她所有的猶豫和私心。

早川柚擡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她的聲音帶著哽咽,“來到這個世界,滿打滿算也才半年……還沒見過這裏的春天和夏天是什麽樣子,……真的好遺憾啊。”

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我的到來,對於這個世界來說,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變數吧?”

有沒有她,兩面宿儺都會走向既定的命運,天元依舊會不斷同化,羂索的陰謀仍在暗處滋長,安倍晴明也會在未來參與圍剿詛咒之王的戰鬥中死去。

她改變不了大局,甚至連自己的去留都無法決定。

但是……但是即使如此。

她忽然撲進兩面宿儺的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放聲大哭起來:“即使我知道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根本不在一條水平線上,相隔著一千多年的時光……我也希望,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它們能夠相交……我希望你能記得我,希望我們之間不只有漫畫與現實的距離……”

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兩面宿儺胸前的衣襟。兩面宿儺的身體似乎僵硬了一瞬,隨即,他擡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擦去她不斷湧出的眼淚。

“遵循你的本心吧,柚子。”他低沈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沙啞和輕輕的喟嘆,“無論你的選擇是什麽。”

“即使沒有你,我也會踏上前往千年之後的道路,所以不用自責。”

“宿儺大人。”

“嗯。”

“等我明天睡醒再教我幾個俳句吧。”

“好。”

“一定要叫醒我哦,無論我睡得有多死。”

…………

談話結束後,早川柚努力平覆心情,然後輕輕拉了拉兩面宿儺的袖子。

困意再次襲來,但她還是強忍著困意。

“能把裏梅叫回來嗎?”她小聲問,聲音還帶著哭過的鼻音,“我也有些話向跟他說。”

兩面宿儺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只是微微揚聲道:“裏梅。”

門被拉開一條縫,裏梅的身影安靜地出現在門口,他似乎一直就守在附近。

“裏梅,過來坐。”早川柚拍了拍身邊的榻榻米。

裏梅遲疑了一下,走過來,端正地跪坐下,脊背挺得筆直,依舊不敢直視她。

早川柚笑了笑,伸出手,掌心向上,集中精神,微弱的光芒在她掌心閃爍幾下,最終凝聚一臺略顯陳舊的黑色的掌上游戲機。

“這個,送給你。”早川柚將掌機遞到裏梅面前。

裏梅驚訝地擡起頭,楞楞地看著那個造型古怪的鐵盒子,沒有接。

“這叫游戲機,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東西之一。”

早川柚輕聲解釋著,語氣裏帶著懷念,“裏面有很多好玩的游戲,可以打發一下時間。我想著你只是個半大的少年而已,整天跟著兩面宿儺打打殺殺、做做飯,生活會不會太單調了。”

她將掌機塞進他的手裏:“我覺得你可能會喜歡這個,明天我來教你怎麽玩。”

裏梅握著那臺尚帶著她掌心溫度的機器,指尖微微顫抖。

他並不笨,相反極其敏感,他從她的話語裏,清晰地聽出了一種……訣別的味道。

“您……”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想問什麽,卻又不知從何問起。那雙總是沒什麽情緒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屬於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人才會有的無措和慌亂。

早川柚伸出雙手,兩根手指輕輕戳了戳他沒什麽肉的臉頰,試圖將他緊抿的嘴角向上推,做出一個笑臉的形狀。

“裏梅啊,”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子,“謝謝你……一直陪在宿儺身邊。以後……也請一直這樣下去,好嗎?”

“還有……”她看著他微微睜大的眼睛,笑著說,“你也要照顧好你自己。別總是把自己繃得那麽緊,多笑笑好不好?一直沈悶著臉,心情不好的話可是會影響長高的哦?”

這句帶著明顯玩笑的話,但裏梅的眼圈卻瞬間紅了。他猛地低下頭,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失態的樣子,握著游戲機的手指收緊到指節泛白,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早川柚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裏難受極了,卻依舊維持著笑容。

她收回手,輕聲說:“這個游戲機,打開那個白色的開關就能玩了。裏面第一個圖標,那個粉色的圓球,叫星之卡比,很簡單也很好玩的。”

她打了個哈切。

“不過我現在稍微有些困了,我可以睡醒再教你怎麽玩嗎?”

裏梅沒有動,也沒有擡頭,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最後,早川柚拉起兩面宿儺和裏梅的手:“等來年開春,我們一起去賞櫻吧。”

…………

……

早川柚睡下了,此後再也沒有睜開眼。

春花未睹命已薄,

言盡雪落前。

千年一夢終須醒,

不問前程禍與厄,

願君記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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