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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川柚走後,房間內只剩下茶水的微澀香氣。

兩面宿儺的目光移向敞開的紙窗,投向外面逐漸深沈的暮色,聲音低沈:“出來吧。”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剛剛離去的羂索再次出現在窗沿上,輕松地躍入屋內。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但眼神裏卻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戲謔,顯然將早川柚離開前的那番對話和互動盡收眼底。

“真是不巧,不小心聽到了你們的對話。”羂索踱步走進屋內,姿態閑適地打量著簡陋的房間,最後目光在兩面宿儺身上停留,帶著探究。

兩面宿儺臉色微沈,盤腿坐在蒲團上,一手隨意地撐著下頜,另一只手修長的手指正有些不耐煩地輕敲著面前的矮桌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我來是有正事要談。”

察覺到兩面宿儺的焦躁,羂索斂起那份戲謔,在兩面宿儺對面的蒲團上坐下,姿態自然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桌上那壺廉價的茶水。

他端起粗糙的陶杯,抿了一口,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評價道:“嘖,平民的茶,味道真是……”話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聒噪。”

一道無形的銳鳴驟然撕裂空氣。

羂索反應極快,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後仰,但即便如此,他左耳上方一小片區域連同幾縷黑色的長發,都被那快到極致的斬擊無聲削斷。

幾縷斷發和一小塊帶著血珠的皮肉飄然落下,掉在榻榻米上。

“說重點。”兩面宿儺收回手指,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了下來,四只紅瞳如同鎖定獵物的毒蛇,緊緊盯著羂索。

空氣中彌漫開淡淡的血腥味。

羂索擡手捂住瞬間血流如註的左耳上方,指縫間滲出鮮紅。

他臉上那慣常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和抱怨:“哎呀呀,真是毫不留情呢……宿儺閣下,不就是嚇唬了一下你的小寵物嘛。我可是在得到消息後第一時間就來找你了,好歹讓我喘口氣休息一下吧?”

他放下捂住傷口的手,掌心和指縫沾滿了血跡,那道傷口深可見骨,邊緣整齊,正快速蠕動著愈合。

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然後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袖口裏掏出一小塊顏色暗沈,帶著凝固血痂的肉塊。

那肉塊在他手中不斷蠕動著。羂索隨意地將肉塊拋向窗外,夕陽最後的餘暉恰好照射在上面。

嗤——!

如同熱油滴入冷水,那塊肉在夕陽的照射下,竟冒起縷縷詭異的青煙,發出輕微的灼燒聲,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焦黑、萎縮,最終化作一小撮灰燼,消散在晚風中。

“我在途徑奈良時,聽到了一個有趣的傳聞。”

羂索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兩面宿儺,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據說當地新搬來一位貴族,為人孤僻,從不在白日出門,深居簡出。”

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那難喝的茶水,仿佛在平覆剛才被削耳朵的驚悸,“更詭異的是,他剛搬來不久,奈良當地就接連離奇死了許多人,死狀各異,不久後,當地就流行起了鬼的傳聞。”

“最有趣的是,”羂索的眼中閃爍著精光,“當地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在一次極其偶然的機會下,見到了這位神秘貴族的真容。你猜發生了什麽?”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觀察著兩面宿儺的反應,“那位老人驚恐萬分地說,他小時候曾在家中祖傳的古老畫像上見過此人的模樣,與現在所見……竟分毫不差。”

“哦?” 一直面無表情的兩面宿儺,終於微微擡起了頭,四只眼睛同時聚焦在羂索身上,眸底深處掠過一絲興味。長生?這倒是個新鮮詞。

“那個貴族,名叫鬼舞辻無慘。”羂索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根據那老人的說法和一些零散的線索推測,此人……據說已經活了兩百多年。但我覺得可以追溯道更早,是實質意義上的,不死不滅的永生者。”

他指了指窗外剛才肉塊消散的方向:“那塊肉,就是我潛入他府邸時,從一個侍從的胳膊上砍下來的。意外的是,我發現了一個更有趣的事情。”

羂索的語氣聽不出喜樂,但從表情上看是有些失落,“不僅是那個侍從,所有為無慘服務的人,或者說,被無慘‘轉化’的存在,他們的身體組織,都像那塊肉一樣,在陽光下……會灰飛煙滅。他們懼怕陽光。”

“你想讓我做什麽?”兩面宿儺直截了當地問,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輕點桌面。

“我覺得無慘身為‘鬼王’,他的血肉或許並不懼怕陽光,所以我親自去拜訪了一下他,可惜弄出的動靜有點大,”

羂索攤了攤手,一臉無辜,“現在他警覺了,帶著他的人藏了起來,不過我在此前重傷過他,估計也跑不遠,很可能還在奈良附近潛藏。可惜,”

他嘆了口氣,“我身上有朝廷交付的要事,必須立刻趕回平安京覆命。所以,只能拜托你幫我跑一趟奈良,仔細調查一下這位‘鬼王’。如果可能……”

羂索的笑變得意味深長,“最好能把他本人,‘請’回來。”

兩面宿儺沈默著,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他在權衡。

噠噠、噠噠。

片刻後,敲擊聲停止。

“我答應你。”兩面宿儺的聲音平靜無波,“但聘請一位詛咒師做事,該準備的酬勞……”他擡眼,目光掃過羂索,“不要忘了。”

“那是自然。”羂索爽快地答應,臉上的笑容更盛,“事成之後,我們在平安京碰面。具體的酬勞,屆時定會讓你滿意。”

他站起身,優雅地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袖,“那麽,我就不打擾了。奈良之事,有勞宿儺閣下了。”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房間內,只留下淡淡的血腥氣和兩面宿儺若有所思的目光。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紙窗的縫隙灑入房間。

早川柚這一覺睡得昏天暗地,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轉醒。她打著大大的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走下客棧吱呀作響的樓梯。

樓下大堂,只見兩面宿儺正端坐在一張矮小的飯桌前,手中捧著一卷書冊,神情專註地翻閱著。

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色的常服,少了幾分狩衣的正式,卻依舊氣勢迫人。裏梅則安靜地侍立在一旁,腰背挺直,低垂著眼等候。

飯桌上,只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副碗筷,旁邊的飯菜還冒著絲絲熱氣。

顯然就差她了。

早川柚毫無歉意地走過去,一屁股坐下:“不好意思啊,昨天太累了,不小心睡過頭了。”

她端起碗筷,開始享用還算可口的早餐。

期間,她的視線與裏梅短暫交匯時,對方雖然依舊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但之前那種毫不掩飾的、看垃圾般的鄙視感,似乎……淡化了許多?

甚至……早川柚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裏梅在她看過去時,幾乎不可察覺地……避開了她的目光?

再看看旁邊看書的兩面宿儺。

早川柚伸長脖子,仔細辨認了一下折本封面上的日文,確實是正經的書名,貌似還是本詩集,不是什麽《詛咒大全》或者《人體解構指南》之類的東西。

她內心嘖嘖稱奇:大爺外表五大三粗,平常看起來兇神惡煞的,沒想到肚子裏還真有點墨水?

想起養成游戲裏那個迷你版宿儺,當初自己要教他識字時那副抗拒得要命的樣子……再看看現在這個捧著折本看得認真的成人版宿儺大爺……

早川柚忍不住腹誹:該說歲月真是一把無情的殺豬刀還是社會是個大染缸,連詛咒之王來了都要念書識字?

吃過早餐,三人再次來到客棧後院。

兩匹馬已經備好。早川柚已經習以為常,自覺地等著被拎上馬。果然,兩面宿儺大手一伸,輕松地將她提溜起來,放到了那匹赤色駿馬的馬背上。

咦?

早川柚剛坐穩,就發現了一個不同之處。

馬鞍似乎變得柔軟舒適了許多,不再像昨天那樣硬邦邦地硌著她的大腿根了。

是換了新馬鞍嗎?她有些意外地挪了挪屁股,確認不是錯覺。

三人再次踏上旅途。馬蹄聲在清晨的街道上清脆回響。

早川柚看著逐漸被拋在身後的小鎮,忍不住問道:“宿儺大人,我們還要多久才到難波啊?”

昨天騎了一整天,屁股再這樣做下去都快顛成八瓣了。

“不去難波,”兩面宿儺目視前方,聲音平淡:“改去奈良,還有十天。”

“啊?”早川柚一楞,猛地扭過頭,“不去難波?那我們昨天一整天的路不就白走了?!”

我的天,累死累活結果換目的地了?

早川柚發出一聲誇張的哀嚎,感覺昨天的罪都白受了。

兩面宿儺終於低下頭,眼睛無語地瞥了她一眼,眼神裏充滿了“你是白癡嗎”的嫌棄,冷冷地吐出幾個字:

“奈良就在難波隔壁,蠢貨。”

早川柚:“……”

她張了張嘴,所有哀嚎瞬間卡在喉嚨裏。奈良……在難波……隔壁?

對哦。

早川柚默默地把頭轉回去,盯著馬脖子,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來自詛咒之王的無情碾壓,面子有些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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