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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面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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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面予生

陳予生的父母都是世家子,家中關系簡單,家風嚴正。所以陳予生自小也是接受這種忠君的儒家思想,那年他晃著頭背著:“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外面鞭炮聲不絕於耳,肯定是出了喜事,書塾內的陳予生到底年紀小,坐不住,問先生出了什麽事。

先生捋著胡子,笑瞇瞇道:“允你半天假,自己去看看吧。”

陳予生一出門,就撞上了來叫他的張萬春,兩人拉著手穿梭在街邊看熱鬧的人群中。他們看不清,便花了錢上了茶樓。

只見一浩蕩軍隊從城門口而來,為首的雖是一女將軍,但百姓夾道歡迎,送吃的送花的,不比迎接男將軍的差,絲毫不見懈怠。

張萬春覺得好奇,還沒等拉一個小廝問問,就聽隔壁桌的男人道:“咱們最開始還對人家不抱希望,你看看,不服不行,人家肯定是有真本事的。要不能把樊琪那玉面閻羅殺了?”

“那也說不定,床上殺了也有可能。”另一食客意味不明,低聲笑了起來。

張萬春仔細看了看樓下的女將軍,稚嫩的童聲朗聲道:“你們那麽大個人,嫉妒人家有本事。”

陳予生拉了拉張萬春的袖子,示意他少惹事。張萬春不理,繼續道:“要是真是靠美色就能贏,送幾個美女過去不更好?當官的難道比你們還蠢?”

眾人紛紛附和道:“小生灼見!保家衛國的將軍,就是有本事!怎麽自家人心思還這麽齷齪的呢!”

那幾個食客見被一小孩說了,面上掛不住。但眾人都附和,也不好發作,於是灰溜溜走了。

張萬春和陳予生擠到最前面,陳予生年長幾歲,把張萬春抱到闌幹上讓他扒住欄桿,道:“抱緊了。”等到肯定回答後,他也扒住闌幹往下望去。

離近了,為首的確實是個女子,相貌清麗,但英氣十足。正好有一貌美女子上前送花,兩廂對比下,雖然不知道那些大人內涵的葷話什麽意思,但他也覺得靠美色取勝肯定不可能。

熱鬧看完了,兩人也就回家了,張萬春年紀尚小還在啟蒙,他就趴在窗外的長椅上,等著陳予生散學。

常常散學了,張萬春也睡著了。陳予生總會背著他到自己的屋子裏,免得他著涼。

就這樣一年一年地在小憩中溜走,他們換了新的先生。張萬春很奇怪,便問道:“先生教得很好啊,幹嘛要走?”

陳予生聽父母交談時提過一嘴,那先生覺得自己才華橫溢,而在隨國沒有用武之地,便跑吳國去走科舉了。小小的人在父母鄙薄的語氣中聽出了叛逃家國的無恥,這沒什麽可質疑的。

畢竟自己都不愛自己的國家,難道指望別國施舍你一席之地?

可當陳予生看見官兵沖進張府把人全部抓起來的時候,他這個信念忽然動搖了,張父一介文官,被抓時高喊著:“吾輩為天下大義,坦蕩來坦蕩去……”後面說了什麽,被官兵用馬糞塞了一嘴,大義混著馬糞,被咽進了肚子,無人再聽。

彼時隨國並沒有禁鼻煙壺,不少隨國人也吸這玩意。街上時常能看見精神失常的癮君子,典妻賣兒、奸殺搶掠。陳予生沒去過吳國,但用腦子想一下,也知道那邊的情況比這邊只會更慘。

張父看見了安然無恙的陳予生,眼中的憎恨將他嚇得立刻轉身跑回了家。夜晚,陳予生等來了歸家的陳父,清掃逆黨,朝中官員人人自危,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陳父揉著眉心,疲憊道:“什麽事?”

“張家……”話未說完,陳父猛然睜眼,蹙眉瞪著陳予生,怒呵道:“張家咎由自取,你少去那邊現眼,此時必須擇得清,懂嗎?”

往日陳父與張父關系頗好,有了新字畫和新茶也會相邀品鑒。此時卻要求陳予生分得極清,政事上分得清,私事上怎麽分得清?

朋友有難就遠離,實非君子所為。

父子兩大吵了一架,每人能真正說清朱顏的利弊,沒人能真正說清倒底是該忠君還是該忠於大義。

最後以重重的一巴掌結束了這沒有答案的爭吵。

行刑那天,在滿目腥紅中,陳予生打算一會兒和被赦免的張家人一起,跟他們一起生活,一起重頭再來。

他四處張望,終於在高臺的鐵籠裏看見了被赦免的人,張萬春被自己的哥哥抱著,悲憤的眼神在看見陳予生的那一刻化成無能的憤怒,他憤恨地想掙紮下來,想越過看押士兵沖到陳予生面前。

陳予生本想安慰張萬春,可看清張萬春的口型時,他的孤註一擲隨著血液一點點冷卻,將他壓的一文不值。

“叛!徒!”

他從小玩到大的摯友,他護著長大的弟弟。

說他是叛徒。

前一刻他想和他一起重新來過,這一刻手起刀落,紅色潑頭而下,斷了兩人所有的情義。

可能是年少氣盛,陳予生就真的沒有再回去,他跟著流放的隊伍走了一路,好在有十三歲了,倒沒被人拐,打了一路工,勉強養活了自己。

有一日,陳予生失足掉進了路旁捕獵的深坑裏,因為太長時間沒有吃飽過了,他怎麽也爬不上去。張萬春看見了,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在他期待的眼神裏消失在了洞口。

天冷,土壤凍得和凍豆腐一樣。陳予生用盡全力摳也只是摳掉了一點泥,根本爬不上去,雙手是混著血的泥,掉下來幾次後他扒不動了,就躺在坑底一動不動。渴了餓了,陳予生就一點點摳著手上的泥。 血滴到了嘴裏,全是混著粗糙難咽的泥,卻意外地溫暖飽腹。在饑餓面前,陳予生卻沒有絲毫悔意,他只是覺得自己還有還多事情沒有做,還沒讓張萬春知道他與他父親是不一樣的—他認同他堅守的大義,他並非賣友求榮的小人。

意識慢慢消散,陳予生把自己蜷成一團,他抱張萬春回屋內睡那麽多次,張萬春也該帶他回去一回,別讓他在外面凍感冒了。

“嘖,這麽小的小孩死這了……”後面的話沒聽清,身子一輕,陳予生徹底沒了意識。

後來陳予生就跟著左輕侯了,她扔了他口中那些之乎者也,塞給他一堆堆的武功秘籍。對於小孩一開始的抵觸情緒,左輕侯的話就是:“愛練不練,下次掉坑裏,死在裏面好了。”

左輕侯從來沒有和陳予生說過自己的事情,不過陳予生記得左輕侯這張臉,那個給女將軍送花的美貌少女。他也能猜到她到底想做什麽,所以無論她會變成什麽身份,陳予生都跟在她身邊,和她一起堅守大義。

在他被掛在城墻上的時候,他一眼看見了左t輕侯,她嘴上慣常說著無所謂,眼裏的悲憤一清二楚,只不過這次的悲憤是好的,讓他覺得安心。他不是她的好徒弟,不是她的好屬下,但臨死之時,他問心無愧,對君,他戰死沙場;對友,他傾盡所有;對大義,他看不到,但堅信她會繼續走在這條路上。

所以他沒有多少痛苦和掙紮,他輕飄飄地從軀殼裏飄出來,一路跟著左輕侯。

陳予生看見那些村民族老互相使眼色,他看見了糧倉內埋伏的數百壯丁,他想去搖醒醉醺醺的左輕侯,他想把她罵醒,可身體穿過她的身體,連風都不如。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進了那扇大門,他拼命阻攔、歇斯底裏,什麽用都沒有。

左輕侯走進那扇門,走到一個大糧倉前,後面的壯丁拿著鐵鍬針耙,悄無聲息地把她包圍住。江林致沒有回頭,笑著問老三道:“用不了這麽多人幫我搬,本將自己找人搬就行。”

左輕侯沒有回頭,卻知道這裏有這麽多人,老三一驚,迅速後退一步,下令道:“殺了她。”

數十個農具隔開了左輕侯與村民的距離,生著銹的釘耙和鋤頭瞬間刺穿了左輕侯的身體,將她刺得後退數十步,釘在了糧倉的大門上。

後面的壯丁還在往前遞著釘耙,前面的人把這些兇器一個個地刺入她的身體,從脖頸到小腿,沒有一點空餘的地方,和刺猬一樣被釘滿了。

左輕侯輕輕一掙紮,本來還被釘在門上左手就掙脫開來。前面的幾個壯丁被嚇了一跳,控制不住手抖讓釘耙掉在了地上。

一個釘耙的安全距離,他們不敢上前去撿,好在見左輕侯掙紮了幾下,手也夠不到最前面的人。

見狀,剛剛退到人後的老三舉起匕首重新擠到最前,站在左輕侯夠不到的那個地方,挑釁道:“你剛剛不是很狂嗎?現在怎麽不說話了?”

左輕侯和看死人一樣看著他。

老三笑道:“忘了,你喉嚨都被戳穿了,也說不出來話了。哦對,我們已經在送給你們的飯菜裏下了軟筋散,銀針測不出來的,讓你的士兵都給我們蜀地將士賠罪,”說著他慢慢舉起了手中的匕首,割開了左輕侯胸前的衣襟,露出了大片帶血的雪白胸脯,眾人穩操勝券的眼中滿是扭曲的興奮,老三繼續道,“等你死了,我們就把你扒光掉在城樓上讓他們看看,你個賤人,還敢侮辱樊將軍,真是晦氣。”

匕首一下子就戳進了左輕侯的胸口。

刀柄轉了幾圈,將心臟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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