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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會否眠於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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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會否眠於此地

將磁卡貼到門邊的讀卡器時,莊央沒來由地心臟狂跳,他原本以為這是身體本能對於外界危險的一種預警。

黑色讀卡面板上亮起紅色時,莊央全身的血管好像都活了過來,突突直跳。他楞在原地足足好幾秒鐘,不知所措,然後慌忙地再次嘗試,紅燈閃爍,仍然失敗。

一定是系統出現了bug,莊央病急亂投醫般,整個焦急地扒在柱子上,翻來覆去換著方向試驗,仿佛試圖證明著一個他所堅信的結論。

錯誤提示的“嗶”音一遍又一遍無情地響起。

不知道第幾次的時候,面板上顯示出一排觸目驚心的紅字:錯誤次數過多,系統鎖定。請您在15s後再次嘗試,5次過後,門將自動鎖定無法從內部開啟。

這顯然是施普林瑟特意設置的,為了防止裏面的人嘗試離開。

莊央的眼球在幾分鐘內爬滿了血絲,看上去猩紅可怖。

但僅僅15s的倒數過後,莊央又仿佛立即想通了一切,雙手垂落,眼睛清眨。

他沒有那麽急不可耐地消耗掉最後的幾次機會,反而思緒飄飛,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一個冰冷的女聲播報突然出現,大意是醫療艙十分鐘後將正式啟動,進入極低溫環境,請病人做好休眠準備,無關人員撤離出該區域。

這個階段的試驗是為了讓受試者在低溫下定向清理脊髓和血液中的一些因子,從而接受那種血清的註射。但莊央沒有註射低溫誘導劑,也沒有植入屏蔽皮層。

繼續呆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會變成僵硬的冰雕,還是被放脈沖射線打成一灘血水。

最後四次嘗試時,莊央已經不再期待奇跡發生,只是機械地重覆著胳膊手肘與關節的運動,嘴唇血色盡失,面容慘白如紙。

廣播的女聲還在不停覆讀著立即接入監護支持設備的警告,在莊央耳朵裏卻完全化作無序的嗡鳴。

最後一次的機會他沒有用掉,反正已經失去意義。

莊央很輕易地接受了這樣的結局,隨手扔掉了那張假的權限卡,然後一屁股坐到了光滑而冰冷的地板磚石上。

但僅僅下一秒又從地上彈起,因為他突然註意到一旁病床上的床單是那麽雪白整齊,一塵不染。可他的全身上下早就在電梯井裏浸透了揮之不去的,令人作嘔的金屬臭味。

於是他將床單拽落撕扯,讓潔白的顏色被可疑的黑色汙漬破壞,但仍覺不夠,又猛地拽斷了那些龐大覆雜器械管子,線路,對所有精密但易碎的元件亂砸一通。

監控攝像頭和廣播被他用一個金屬支架搗毀,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莊央被自己亂來的力道拽得東倒西歪,狼狽不堪。發絲垂落遮蓋住了泛紅的眼角,原本降落時就被刮破的外套也完全棄置在地。手掌早不知在何時被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湧出,混雜著黑色的油汙,散發著惡心的腥氣。

力氣耗盡後他又安靜地滑落回地面,靠在一個呼吸機圍著的逼仄墻角,一動不動。如果有人能看到莊央此時的舉動,無人不會懷疑這個一驚一乍的人是個十足的精神失常患者。

在等待死亡到來的時候,莊央除了茫然並沒有更多的情緒,他認可自己這樣十惡不赦人的生命就應該戛然而止。

雖然這麽說,他還是決定在這最後的時刻善良一回,以求下地獄的時候有話可辯。

於是,莊央大發慈悲地原諒了晏望師對他的這個小小欺騙,並決定跟alpha說一些有意思的事。

好像只剩下五分鐘不到的時間了,莊央還想最後聽一下喜歡的人的聲音,於是他顫抖著手指撥通號碼,但直到60s的提示音結束,也沒有被接起。

莊央想,一定是地下的信號不好,沒關系,沒關系。其實有一些話他也不想對著晏望師親口說出,就像親手打碎他們之間最後的一點可能。

他還有一個後手。

摩天輪上,莊央交給了晏望師一只自己的手機,那本來是十四區工廠,哦不對,是在賽普雪辛期間,工廠給他特別配備的手機。

說是為了保密生產工作,其實不過是要屏蔽他的所有真實信息來源,順便監聽吧。他沒時間仔細研究那個手機裏面的名堂,本來準備留給alpha仔細調查,當作施普林瑟工廠的罪證一環。

死到臨頭的時候,大腦反而無比清明起來。

電話撥通,一如預料無人應答,提示音過後,莊央特意設置了語音信箱。

於是,他用剩下的時間做了一段簡短的自白。

“我是莊央,我自首在賽普雪辛抑制劑總倉庫裏殺害了顏初庭和另一個人。起初的確只有我和顏初庭在倉庫裏,因為夢游癥發作失手殺人,後來那個人大概是在附近巡邏的員工,被我一並滅口。總之,我清醒過來後,正好碰上工廠發生事故,就逃走了。

作案的手槍被我扔到海裏處理了,頸環裏的加密錄像也是我故意破壞的。至於其他證據,現場應該還有,不過也許被施普林瑟處理掉了。”

“我要舉報施普林瑟對我非法拘禁,證據就在這部手機裏,還有,他負責的賽普雪辛化工廠生產違禁藥物,非法運屬到新亞蘭等國家。我曾經負責的抑制劑就存在偽造生產地的情況。”

關於洛倫佐的罪名,莊央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立,尤其是違禁藥物的部分,他手裏也沒有任何直接證據。

莊央靠墻做在地上,一只腿彎起,一只腿伸直。話鋒一轉,語氣也輕佻起來:“上面是我的自首。下邊兒,晏望師,是只對你一個人說的。”

想象著晏望師聽到這段音頻可能的各種反應,莊央充滿惡趣味地感到愉快了一點。

他一邊舔著幹澀地唇邊,一邊回味著昨天和晏望師的吻:“受了你那麽久的照顧,又欺騙了你那麽久,真是抱歉。”

莊央刻意在'照顧'加重,然後猜測alpha會不會和他有一樣的遐想。

“哦,還有一件事,我喜歡你。晏望師,我愛你。不管你愛不愛我,怎麽看我,是不是利用我,是不是惡心我,我都愛你,你不是一直要追求我嗎,現在有沒有很開心,哈哈哈。”

莊央發出猖狂的笑聲,仿佛隔著時空就能調戲到alpha。

把犯罪自白與愛情告白結合在一起,莊央覺得自己特別有創造力,晏望師惡不惡心他不管,反正他都要死了,怎麽也要爽一下。

他覺得自己此刻一定風流灑脫,語氣慵懶,像個死不悔改的罪犯,泰山崩於眼前而面不改色。但實際上,劃落鼻尖的淚水和過於濃重的鼻音早已出賣了他。

莊央本來應該在此掛斷,但臨時又舍不得了,於是抱著膝蓋小聲喃喃:“怎麽辦,我好像出不去了。凍死會很痛苦嗎?我可以等一會兒告訴你。

所以,你還喜歡我嗎,你還要和我在一起嗎?”

嘴裏的話語變得顛三倒四,莊央閉上眼睛,想象晏望師對他說愛的樣子自我欺騙。

空氣裏好像開始彌漫起奇怪的味道,冰涼幹凈又有點奇怪的澀,像是置身於一個地下車庫。莊央並沒感到痛苦,反而很舒適,於是他大口呼吸,意識卻逐漸消散。

非常短暫的寒冷過後,是奇異的炎熱,莊央眼皮變得很沈很沈,睡意使他的眼睛再也無法睜開。

“一點也不難過,晏望師,好像睡著一樣,像和你睡覺一樣舒服……”

完全失去意識的時候,莊央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那塊小小的發著亮光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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