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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家有女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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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家有女歸

崇文十七年,初夏。

清夜無塵,燈月交輝,城內雕梁畫棟絲毫沒有掩於暮色,街邊酒樓茶肆賓客滿座,河畔上船載笙歌,士女如雲,輕步曼舞,一片錦繡風光,盛色耀眼!

一輛車頭掛著書有“蔣”字燈籠的馬車在月華之中徐徐駛來,夜風掀起車簾,露出了少女明麗的面容,秋水般的眸光中既透著緊張又含著欣喜。

不多時,馬車停在了一處府邸門外,一年長的仆人走了過來,對著車廂微微躬身:“二姑娘,到家了!”

女子聞言款款起身下了馬車,對著來人頷首微笑:“有勞了,年管家。”

年管家擡起頭打量著眼前的女子,眼中露出一絲驚色,不過轉眼又低下頭去,溫聲說道:“姑娘離家多年,難為還記得老奴,只是外邊夜深風大,姑娘還是快些進府,老太太和老爺都盼著見您呢!”

女子擡眼望著前方書有“蔣府”二字的大匾,思緒萬千,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數年前。

她是戶部侍郎蔣晟之女,名喚蔣安沅,六歲那年,母親杜茹韻難產不幸去世,而她也因此生了場大病。說來也怪,這病反反覆覆就是不見好,卻因她姨母杜茹英是個有名的大夫,索性就讓她跟著姨母去了遠在蜀地的外祖家養病,時至今日才歸家。

丫鬟彩雲見她楞了神,上前提醒道:“姑娘,咱們先進去吧,別讓老太太和老爺等久了。”

蔣安沅聞言整理了一下衣裙,隨後便跟著年管家進了府門。

一路上,與記憶中重疊的亭臺樓閣、山水游廊讓她安心許多,昔日被歲月覆蓋的記憶如同畫卷一般在腦海中湧現,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得加快了些許,沿路遇上的丫鬟婆子見了她也自覺地低頭垂目,恭候在一旁。

到了正廳門前,年管家停了下來,垂首侍立。蔣安沅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才邁開步子,一進屋,便見眾人早已等候在此。

端坐正堂的是一位年邁但依舊精神矍(jué)鑠的老夫人,見了蔣安沅後緩緩起身,眾人見狀便攙扶著她迎了過來,蔣安沅也加快了上前的步子,輕喚了一聲“祖母“便要屈膝行禮。

蔣老太太牽起蔣安沅,仔細瞧了好一會兒,眼中早已是淚眼婆娑,一把將她拉入懷中,哽咽道:“好孩子,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蔣安沅也止不住地落淚,祖孫倆哭了好一會兒才止住。

隨後蔣安沅向堂上眾人一一見禮,這才各自落坐。

“沅姐兒如今回來了,母親和大哥終於可以放下心來,咱們一家也算是團圓了。”說話的是一個身穿華服的婦人,蔣家二房的夫人,曹氏。

蔣家有兩房,是嫡親的兄弟。兩兄弟入仕以來相互扶持,在外也是頗有美名。

大房蔣晟,除了蔣安沅這個女兒,還育有一子,名喚蔣安衡,其夫人杜氏死後並未再娶,如今也是孑然一人。

二房蔣哲和曹氏也有一雙兒女,便是蔣文衍和蔣玉芝,不過二房還納有一姨娘,姓秦,有一女兒叫蔣玉妍。聽說秦姨娘也是清白人家,只因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做了小。

蔣晟側目望著眼前多年未見的女兒,雖少了往昔的親近,但眼裏還是藏著幾分愧疚和心疼,不禁說道:“是啊,咱們一家團圓了。”

蔣安沅濕潤的眼眸透著喜悅,朝父親點了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向四周望了望。從進府到現在她都沒有看到蔣安衡這個親弟弟,於是問道:“父親,安衡呢,怎的不見他?”

蔣晟一頓,猶豫了片刻才道:“衡兒今日身體有些不適,早早地睡下了,便沒有叫他來。”

曹氏和蔣玉芝聽後默契地交換了眼神,不由得微微哂笑。這蔣安衡哪裏是身體不適,明明白日裏還生龍活虎的,只是一聽蔣安沅今晚要回來,又是哭又是鬧,死活是不想見他這個姐姐,這才裝病不來。

蔣玉芝一副關切的模樣:“衡哥兒下午才和我們出去玩來著,怎麽這會兒就病了?”

蔣安沅聞言又道:“父親,安衡沒什麽事吧?”

“他沒事,你不必擔心。”蔣晟望著多年未見的女兒,眸光中不免多了幾分關切,“倒是你,這一路受苦了。”

堂上蔣老太太問道:“沅兒,你那病可大好了?”

不等蔣安沅開口,曹氏接著話說道:“沅姐兒去了蜀地這麽些年,怎麽看著還愈發清瘦了,是不是住得不習慣?”

“娘,瞧您說的,二姐姐的外祖家富貴非常,只怕是比咱們過得還要舒心,又怎麽會住不慣呢!倒是這會兒子回了京都,一時間不適應才是。“蔣玉芝笑著插話。

堂上的蔣老夫人聞言臉色微變,目光落在了蔣安沅身上,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曹氏故作恍然:“這我倒是忘了!不過沅姐兒放心,回了家只管好好將養身子,有什麽要求盡管跟二叔母提,咱們府上雖不及姻伯家富貴,但也絕不會虧待了沅姐兒!”

蔣安沅心中不免苦笑。這母女倆一唱一和的,還是同以前一樣!她還一句話沒說呢,就把她說得好似在外祖家受了苛待又或是一個嫌貧愛富的主兒。

“祖母、二叔母放心,安沅在外祖家一切都好!另外安沅的病也已是大好了,只是平日裏還需服些補氣的藥丸。”蔣安沅頓了頓,神色有些黯然,“這些年安沅一直記掛著家人,心中只盼早日歸來,得以侍奉祖母和父親。如今得償所願,心裏已是十分滿足,安沅再別無它求。”

蔣老太太一聽,又見她眼中含淚,不免傷感起來,蔣晟更覺虧欠,不禁濕了眼眶。

曹氏察覺到老太太的神情,隨即表現得十分熱情:“沅姐兒既然是回了自已家,就不要拘著,要什麽補藥只管開口,回頭我讓下頭多配些就是了。”

蔣老太太也發話道:“不錯,有什麽事只管跟你二叔母說。”

蔣安沅忙道:“勞祖母和二叔母掛心,只是安沅平日服用的藥丸都是由姨母調配的,說來也巧了,近來姨母打算在京都開間藥鋪,想來不日就能到。”

“咱們沅丫頭可真是姻伯家的心頭肉啊,這回了自個兒家還不放心!不過來了也好,都是親戚,正好以後可以多走動走動。”曹氏臉上堆著笑,語氣柔和,說得也很自然,只是這話倒是令人聯想。蔣家是蔣安沅自己的家,又不是什麽龍潭虎穴,至於還派個人來看著?

未等蔣安沅開口,便聽蔣文衍說道:“早就聽聞二妹妹的姨母醫術了得,到時候還得托二妹妹的福,讓姨母幫著給母親瞧瞧。”

蔣安沅向了蔣文衍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柔聲說道:“那是自然。”

她這個堂兄蔣文衍,雖與蔣玉芝是一母同胞,但卻與曹氏和蔣玉芝都不同,從小蔣文衍待她同胞妹無異,凡事都只站個“理”字,不論親疏。

蔣文衍又道:“安沅妹妹回來得正是時候,明日有岳雲賽,妹妹可要同我們一道去?”

“二姐姐一起去吧,可熱鬧了。”在一旁久未說話的蔣玉妍笑著道。

說到這岳雲賽,就不得不提當今聖上崇文帝了。

崇文帝酷喜蹴鞠,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①,是以大夏國上至高官貴胄、下到平民百姓無不以其為樂,更是設立了全國性的蹴鞠比賽——岳雲賽,讓各府、州、縣選拔出優秀的球社和皇家球社麒麟社一起比試。

贏得桂冠者不僅可以禦前參聖,更有甚者還會因為精湛的球技得個一官半職,這比走科舉謀前程快得多,所以諸郡子弟對此皆踴躍爭先。

蔣玉芝聞言也隨之附和道:“是啊二姐姐,就和我們一道去吧。其它地界的蹴鞠賽和京都的岳雲賽可是比不了的,特別是近幾年,二姐姐偏又不再京都,這回正好碰上,二姐姐定要去瞧瞧才是。”

蔣安沅笑了笑,回道:“京都的岳雲賽確實是好久未看了,不過外祖家有一表哥喜歡蹴鞠,時不時地邀蜀中的蹴鞠好手在府裏踢著玩,聽說有幾位現如今就在麒麟社,也算是見識過了。另外我這一路奔波,明日想在家休息,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蔣玉芝本想炫耀一番,沒成想吃了癟,便無再話。

堂上眾人又敘了一會兒,見夜色已深,便也各回各處了。

蔣安沅出了正廳,向父親蔣晟告了安,便由著丫鬟婆子帶路去往東院。

她看著領頭的婆子有些眼熟,於是試探地問道:“可是錢媽媽?”

那婆子聞言停了腳上的步子,回身看向蔣安沅時已是紅了眼:“姑娘!”

錢媽媽本是蔣安沅生母杜茹韻身邊的陪嫁媽媽,後來杜茹韻死後,蔣安沅去了外祖家,但錢媽媽卻執意要留在蔣府,是以兩人也是多年沒再見過面。

舊主仆重逢面難免傷心,想說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只相互凝視著對方,半響蔣安沅才道:“錢媽媽到我那去,同我說會兒話可好?”

錢媽媽面露難色,只道:“姑娘今日才回府,早些休息,往後再敘也不遲。”

蔣安沅見狀也沒再強求,幾人又走了一會兒,錢媽媽說道:“姑娘久未歸家,老爺平日裏甚是掛念,微蘭閣一直都有人打掃,就盼著姑娘回來。”

微蘭閣是蔣安沅幼時所住的地方,翠墻繞院,青瓦斜檐,幼時的她在這座小院裏度過了無數快樂的時光。

錢媽媽朝前面的院子看了一眼,柔聲道:“姑娘,前邊就到地方了,老奴就送姑娘到這裏,姑娘早些休息。”

蔣安沅朝她點了點頭,便進了院子。

錢媽媽望著蔣安沅的背影 ,雖說在外多年,但舉止言行落落大方,容姿窈窕,各方面皆無不妥。看她出落得如此模樣,不由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蔣府西院

曹氏靠著軟枕,端著茶盞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欞上,凝神了片刻,說道:“你可仔細打量過那丫頭?”

陳媽媽回道:“二姑娘舉止妥帖規矩又不乏靈氣,瞧樣子倒是個不錯的,只是……”

“只是什麽?”曹氏挑眉追問。

“只是身子骨看著弱了些。”陳媽媽打量著曹氏的神情,又道,“可到底二姑娘不是五六歲的小娃娃,不能像對衡哥兒那樣應付。”

曹氏聞言卻是輕笑一聲:“在外頭養了這麽些年,不過是市儈之徒,又能有什麽長進?況且又是個病秧子,你以為,她能翻起什麽風浪”

陳媽媽回道:“話雖如此,但還是小心些為好。”

曹氏閉目養神,心中卻自有一番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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