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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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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走

藥效開始緩慢地發揮作用,皮膚上駭人的大片紅疹逐漸褪去,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高敏狀態卻頑固地殘留著。

顧檐聲身上普通的棉質T恤,此刻仿佛變成了粗糙的砂紙,每一次細微的摩擦都帶來難以忍受的刺痛和瘙癢,他蜷縮在防潮墊上,身體不自覺地微微顫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敏感的神經。

江臨應該知道他的難受,但他此刻卻一動不動。

他在生氣!!!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顧檐聲被過敏反應折磨得混沌不清的大腦,委屈和後知後覺的恐慌交織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用冰涼且因過敏反應而有些麻木的手指,輕輕扯了扯江臨沖鋒衣的衣袖。

“江臨……”

顧檐聲的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你……是不是生氣了?”

江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側過頭,目光沈沈地落在顧檐聲蒼白又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上。

帳篷裏光線昏暗,篝火的餘暉透過帆布映進來,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抿的薄唇“沒有。”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帳篷外淅淅瀝瀝的雨幕,“等雨再小一點再走。現在出去,雨水打到身上,你會更痛。”

解釋像一束微弱卻溫暖的光,瞬間驅散了顧檐聲心頭的忐忑和委屈,巨大的、純粹的喜悅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幾乎沖垮了身體的難受。

他忍不住彎起蒼白的唇角,那雙總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藏不住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歡喜。

“嗯!”他用力地點點頭,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像個終於等到家長來接的孩子。

他太開心了,開心得暫時忘了皮膚的刺痛——江臨來了!在他最狼狽、最需要的時候,像天神一樣降臨,他真的好想他,已經兩周沒見面了。

雨勢漸漸變得細密輕柔,江臨站起身,利落地拉開背包,拿出一把結實的大傘撐開。

他將傘柄塞進顧檐聲冰涼的手裏“拿穩,遮好自己。”然後,他背對著顧檐聲蹲下,寬闊的肩背像一座安穩的山。

“上來。”

顧檐聲毫不猶豫地攀上那堅實的後背,雙臂緊緊環住江臨的脖子,將臉埋在他帶著濕氣和熟悉氣息的頸窩,江臨穩穩地背起他,一手托著他,一手還要兼顧著不讓傘偏離方向,確保沒有一滴雨能落到顧檐聲身上。

剛走出帳篷,林陽也從旁邊的帳篷鉆了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和尷尬。

“顧哥!”他快步上前,聲音充滿歉意,“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有這種病,我當時就該立刻去拿藥,不該……”

顧檐聲趴在江臨背上,虛弱地搖搖頭,想開口安慰“林陽,沒事的,不怪你,你不知……”

“知道輕重就好。”

江臨冰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顧檐聲的話,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林陽,只是背著顧檐聲,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向前走去。

那低沈的聲音在雨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下次約人出來冒險前,至少要先徹底了解對方的情況。”

話語裏的責備和毫不掩飾的冷意,讓空氣瞬間凝滯,場面尷尬至極。

林陽僵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江臨背著顧檐聲,撐著那把大傘,穩穩地、不容置疑地走進雨幕深處,融入山林的夜色裏。

那把傘嚴嚴實實地籠罩著顧檐聲,而江臨自己的半邊肩膀,卻暴露在細雨中,很快洇濕了一片深色。

顧檐聲趴在他背上,感受著他沈穩的心跳和步伐帶來的輕微顛簸,身體的不適似乎都減輕了。

“這個和林陽無關……他不知道我的病……”

“呵……”

江大醫生的冷哼表示他不讚同好好先生的解釋,顧檐聲沒什麽力氣爭辯,想著等明天要好好和林陽道個歉,江臨不是故意發火的。

回到江臨那間熟悉、帶著消毒水淡淡氣息的家中,顧檐聲被江臨安置在床上,換上了柔軟親膚的棉質睡衣。

藥物和殘留的酒精在他血液裏交織,帶來一種遲鈍的漂浮感,皮膚的刺痛和瘙癢雖然緩解了不少,但那份令人煩躁的超敏觸感依舊盤踞著,每一個神經末梢都仿佛在渴望著什麽。

他蜷縮在柔軟的床鋪裏,眼睛濕漉漉地望著坐在床畔凳子上的江臨,昏黃的床頭燈勾勒出江臨沈默而緊繃的側影,他像一座沈寂的火山,明明近在咫尺,卻散發著拒人千裏的低氣壓。

顧檐聲知道,他需要那份熟悉的安撫,這在無數個發病的夜晚,都是他唯一的慰藉。

可是今晚,江臨穩如磐石,一動不動。

混沌的大腦無法理解這份疏離,酒精和藥物削弱了理智的堤壩,只剩下本能的渴望和委屈。

顧檐聲幾乎是憑著本能,伸出了手,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輕輕握住了江臨擱在膝蓋上的手指。

那冰涼的觸感讓江臨的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仿佛被電流擊中,他猛地轉過頭,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震驚和更深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江臨……”

顧檐聲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像被雨淋濕的小動物,無意識地透出撒嬌的意味,眼神迷蒙而依賴,“你能…抱著我睡嗎?像以前那樣……”

這句話像一根點燃的引線,瞬間引爆了江臨壓抑了一整晚、甚至更久的情緒風暴。

“不行!”

江臨的反應激烈得超出顧檐聲的預料。他幾乎是立刻、甚至是有些粗暴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臥室空間裏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竭力控制的緊繃

“顧檐聲,我不能保證……會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出現你討厭的行為。”

顧檐聲被他的反應弄懵了,酒精和藥物讓他的思維像陷在泥沼裏。他皺著眉,努力在混沌的腦海中搜尋“……上次?討厭的行為?……你說什麽?我不明白……”

這句“不明白”,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江臨苦苦維持的冷靜。他壓抑許久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不明白?”

江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深深刺傷的尖銳和無法置信的憤怒,他俯視著床上茫然的顧檐聲,眼神銳利如刀。

“前兩周!你在石龍鎮發病,我照顧你!我把手伸進你衣服裏幫你緩解皮膚的不適!結果呢?連著兩個周末都不肯來石龍鎮!還跑去和那個魯莽的人去拍照露營!”

他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因為激動的情緒而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著灼人的溫度。

“顧檐聲,你很介意那個行為,對嗎?介意到連石龍鎮都不願意踏足!介意到寧願和一個對你心懷不軌的人待在荒郊野外淋雨!可你為什麽不直說?聲聲……”

“為什麽不跟我坦白,你不喜歡可以直說…從什麽時候開始你對我…有這麽多不能明說的遮掩?”

這劈頭蓋臉的質問,像冰雹一樣砸在顧檐聲混亂的腦海裏。委屈如同海嘯般瞬間將他淹沒。什麽叫“討厭”?什麽叫“介意”?

他怎麽可能討厭江臨的觸碰?!

那晚江臨的手掌貼在他滾燙刺痛的皮膚上時,帶來的根本不是厭惡,而是滅頂的安心和……隱秘的、讓他心驚肉跳的悸動!那觸感甚至成了後來那個荒唐“春夢”的導火索!

但那又怎樣?他能直說嗎?他能告訴江臨,他不僅不討厭,甚至渴望更多,渴望到在夢裏褻瀆了他們二十年的兄弟情誼?他能說那個“春夢”的對象,就是他江臨本人嗎?

江臨是直的!他怎麽可能接受自己竹馬兄弟對他懷著這樣齷齪的心思?說出來,只會把一切都毀掉!

巨大的委屈、無法言說的秘密和酒精帶來的失控感混合在一起,沖垮了顧檐聲最後一絲理智。

“遮掩?”

顧檐聲擡起頭,眼眶瞬間通紅,聲音因為激動和酒精而拔高,帶著尖銳地反擊,“難道你對我就完全坦誠嗎?你就沒有秘密嗎?你就沒有……沒有不能告訴我的事情嗎?”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像一只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江臨臉上的憤怒和痛楚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他高大的身軀猛地僵在原地,那雙總是深邃銳利、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裏,第一次清晰地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以及被戳中心事的狼狽?

時間仿佛靜止了幾秒,然後,江臨突然笑了。

不是愉悅的笑,也不是諷刺的笑,那是一種低沈、短促、帶著無盡自嘲和某種荒誕感的笑聲。

他擡起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抹了一把臉,仿佛想抹去剛才所有的失態和失控。

他的爆發……竟然也激起了這個向來溫和隱忍的“好好先生”如此激烈的反擊。

而且,這反擊精準地刺中了他自己也無法否認的軟肋——是的,他對顧檐聲,也並非完全坦誠。那個被他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敢正視的秘密,比顧檐聲的“遮掩”更加沈重,更加……無法啟齒。

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和江臨眼中一閃而過的狼狽,讓顧檐聲滿腔的委屈和憤怒也卡了殼,他怔怔地看著江臨,看著他臉上覆雜到難以解讀的神情,看著那笑容裏透出的苦澀和無力感,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窗外依舊淅淅瀝瀝的雨聲,剛剛爆發的激烈沖突,如同退潮般留下滿地的狼藉和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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