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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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九月的警校報到日,那股夏天的燥熱勁兒還沒完全過去,空氣黏糊糊的。

我站在警校大門口,仰頭看著門柱上那個閃得晃眼的校徽。金色的盾牌在太陽底下反著光,像個容不得商量的誓言。

"同學,需要幫忙嗎?"

一個穿著作訓服的男生停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個頭,肩背挺得筆直,笑容幹凈得像剛被雨水洗過的天空。

我搖搖頭,把背包往上拎了拎。包裏東西少得可憐: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還有那張藏在筆記本夾層裏的全家福。

"新生報到處在那邊。"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排帳篷,目光在我臉上多停了一秒,"我叫顧辰,大三的。有事可以到偵查系找我。"

我點點頭,沒吭聲,拖著行李箱往他指的方向走。

影子叔叔跟在我旁邊,他的目光在校園裏掃來掃去,像是在掂量這個新地方安不安全。自從離開陳爺爺家,他的身影就穩定多了,不再一會兒清楚一會兒模糊的。

報到處的隊伍排得老長。家長比學生還多,叮囑聲、告別聲、行李箱輪子咕嚕咕嚕的聲音混在一塊兒,吵得人腦仁疼。

我前面站著一家三口,當媽的正在往兒子包裏塞零食:"訓練累了記得吃,別餓著。"

那男生不耐煩地推開她的手:"媽,這是警校,不是幼兒園。"

我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的訓練場。幾個穿著作訓服的學員在跑圈,腳步聲齊刷刷的,跟敲鼓似的。

"下一個!"

輪到我了。報到處的教官擡頭瞥了我一眼:"姓名?"

"林見微。"

他在花名冊上找到我的名字,打了個勾:"法醫專業?"

"是。"

他遞給我一疊表格和一把鑰匙:"宿舍在3號樓207。下午兩點操場集合,別遲到。"

我接過東西,轉身就走。身後傳來教官對下一個學生的叮囑:"頭發太長了,入學前必須剪短!"

宿舍是標準的四人間,已經有兩個室友到了。一個短發女生正利索地鋪床,另一個長發女生坐在書桌前發呆。

"你好,我叫王楠。"短發女生主動打招呼,她動作麻利,三下兩下就把被子疊成了豆腐塊。

"林見微。"我把行李放在靠門的下鋪。

"這是李夢。"王楠指了指長發女生,"咱們宿舍還差一個。"

李夢沖我靦腆地笑了笑,繼續對著鏡子梳頭發。

我默默地開始整理床鋪。動作很慢,因為影子叔叔就站在床邊,時不時指指某個角落,提醒我把東西放整齊。這感覺怪怪的,像是養母還在身邊嘮叨。

"你家人沒來送你嗎?"王楠問。

我鋪床單的手頓了頓:"他們忙。"

其實,是陳爺爺臨時接到任務,林娟醫院又請不了假。但這樣正好,我本來也不想讓他們來。

收拾完行李,我拿出那本厚厚的《法醫學概論》。書頁嶄新,散發著油墨的味道。這是我特意提前買的,已經翻過不知道多少遍了。

"哇,這麽用功?"李夢湊過來看,"這書我看著就頭疼。"

"提前看看。"我輕聲說。

其實不是預習。自從決定考警校,我就開始自學這些課程。那些血呼啦的現場照片、覆雜的解剖圖,對別人來說可能受不了,對我來說卻像是通往真相的臺階。

下午兩點,全體新生在操場集合。

九月的太陽還是那麽毒,塑膠跑道被曬得發燙。三百多個新生按專業列隊,迷彩作訓服很快就濕透了。

總教官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嗓門大得跟裝了喇叭似的:"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普通學生!你們是預備警官!"

他的目光掃過方陣,像刀子一樣:"在這裏,你們要學會三件事:服從、堅持、擔當!"

影子叔叔站在樹蔭底下,靜靜地看著我們。他的白襯衫在迷彩服的海洋裏顯得格格不入。

"現在開始體能測試!"教官吹響哨子,"第一項,三公裏跑!"

隊伍裏響起一片哀嚎。我默默系緊鞋帶,站到起跑線上。

哨聲一響,人群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湧出去。我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不緊不慢地跑在隊伍中間。

陽光刺眼,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跑道旁邊的梧桐樹在熱浪中微微晃動,樹葉的沙沙聲讓我想起沈家院子裏的那棵樹。

四哥總愛爬那棵樹,說要給我摘最頂上那個果子。養母在樹下急得直跺腳:"小祖宗,快下來!"

"微微,接著!"四哥的聲音還在耳邊,可他再也不會從樹上給我扔果子了。

我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胸口悶得發疼。

"調整呼吸。"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是顧辰。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我身邊,步伐輕松得像在散步。

"跟著我的節奏,"他說,"吸氣,呼氣。"

我照著他說的做,果然好多了。

"謝謝你。"我喘著氣說。

他笑了笑,加速跑到前面去了。

最後半圈,我開始沖刺。風在耳邊呼嘯,汗水像雨一樣灑落。我超過一個又一個同學,最終第三個沖過終點。

教官在本子上記下我的成績,多看了我一眼:"不錯。"

我扶著膝蓋喘氣,看見影子叔叔在遠處對我點頭。

接下來的立定跳遠、仰臥起坐,我都完成得挺輕松。這都得感謝小時候和四個哥哥滿院子瘋跑打鬧打下的底子。

測試全部結束,教官宣布解散。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往宿舍走,個個累得東倒西歪。

"林見微?"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叫住我,"你是法醫專業的吧?"

我點點頭。

"我叫趙小兵,計算機系的。"他推了推眼鏡,"剛才看你跑步的姿勢很標準,能不能教教我?我體育老在及格線上掙紮。"

他的表情很真誠,不像在開玩笑。

"我也不是很懂,"我說,"就是正常跑。"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協調性特別差。以後要是需要電腦方面的幫助,隨時找我。"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想起那兩組數字。也許有一天,我真的需要他的幫忙。

晚飯在食堂解決。警校的夥食比想象中好,四菜一湯,管飽。我獨自坐在角落,安靜地吃著。

顧辰端著餐盤走過來:"介意拼個桌嗎?"

我搖搖頭。

他在我對面坐下:"今天表現不錯。以前練過?"

"沒有,就是愛跑步。"

他咬了一口饅頭:"跑步是挺好的,能想清楚很多事。"

我們沒再說話,各自埋頭吃飯。食堂裏人聲嘈雜,而我們這一桌格外安靜。

飯後,我獨自在校園裏散步。夕陽把訓練場的沙地染成橘紅色,單杠和障礙物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影子叔叔走在我身邊,他的白襯衫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

"叔叔,這裏能幫我找到真相嗎?"我輕聲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停下腳步,望向遠方。那裏是教學樓,一扇扇窗戶在暮色中陸續亮起燈,像無數只註視著的眼睛。

我知道,從踏進這裏的那一刻起,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夜色漸深,我回到宿舍。王楠和李夢已經睡了,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裏起伏。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天,真正的訓練就要開始了。

我翻了個身,摸出枕頭下的那張照片。黑暗中,我看不清照片上每個人的臉,但他們的笑容早就刻在我心裏了。

"我會做到的,"我在心裏默念,"一定。"

窗外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整齊,堅定,像是這個夜晚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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