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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陛下,揭幕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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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陛下,揭幕笠吧。

數日後。

大軍行至一處寬闊野地安營紮寨。

此時暮色四合, 營地中央燃起簇簇篝火,將領們圍坐一圈,分食著剛烤好的羊肉, 笑鬧聲不絕於耳。

韓進舉了一杯酒走到寧無劫面前, 恭敬地單膝跪地。

“沒想到陛下還願給末將立功的機會。這一杯, 敬您還念著寧遠軍的舊情。”

話落便將酒一飲而盡。

寧無劫目光深邃地看他一眼, 唇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都是寧遠軍出來的兄弟,朕怎會忘了你?”

說著,他破天荒地端起酒杯,“既然你還認這份袍澤之情,朕便陪你喝一杯。”

韓進見狀先是一怔, 眸中閃過幾分狐疑, 但還是做受寵若驚狀, 舉杯相陪。

其他將領見狀, 紛紛起哄:“陛下好生偏心, 怎麽就跟他喝?”

“正是, 屬下也是寧遠軍啊!”

寧無劫一邊將酒盞遞到唇邊,一邊嗤笑道:“一邊兒去。”

韓進回到位置坐下, “說到袍澤之誼,不知陛下可還記得五年前那一仗?您那時才十六歲, 剛被封為越騎將軍。”

他頓了頓, “那時朔風部的一支精銳企圖繞道偷襲我軍側翼, 我與餘有功奉命率三千輕騎在鷹嘴峽設伏。”

“那一仗我軍本已占盡先機, 誰知還是讓一小股敵軍突圍。餘有功擔心會影響主力戰事, 不顧勸阻率部追擊,結果......”

韓進默了默,“被敵人引入腹地, 千人的隊伍,最後只餘七人生還。”

“他逃回來後,您依軍法處置了他。”

寧無劫握著杯盞的指尖微微收緊,目光如炬盯著韓進:“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韓進苦笑著搖頭,“是想起餘有功生前常說,他最佩服陛下年少有為,封狼居胥,一心想要成為您這樣的將軍。”

“他那次追擊,也是急於立功,證明自己罷了。”

他說時指尖捏著一枚銀質銘牌,指腹在上面的刻字上摩挲著。

寧無劫瞥見那銘牌,眸光一沈:“你還留著寧遠軍的銘牌?”

韓進垂了垂眼,鄭重道:“一日入寧遠軍,終生是寧遠軍。”

幾個寧遠軍出身的將領聞言,很是動容,紛紛舉杯附和。

“一日寧遠軍,終生寧遠軍!”

待到篝火漸熄,將士們醉倒一片時,韓進悄然回到自己的營帳。

一襲黑影早已等在帳中,“大人有令,此次西北之行,務必找機會給寧無劫致命一擊。”

韓進微嘆:“他生性多疑。”

“我先是倒戈太後,後又試圖陷害他,雖然是奉先帝之命,他或許不會與先帝計較,但如從前那般信任我是不可能了。”

“今日我雖提及袍澤之誼,但他未必買賬。”

韓進說時頓了頓,沈道:“他此次突然啟用我,大人就不起疑嗎?”

“這不是你該考慮的。”黑衣人語氣強硬,“東西到手了嗎?”

韓進從懷中取出那枚銘牌,借著燭光可以看到上面刻著的一個“功”字,銘牌表面光滑,不見銹跡。

他猶豫似有些不舍,指腹再次在那光滑的銘牌上摩挲了一會,終於下定了決心,取出匕首在那銘牌上添了幾道刻痕,隨後端詳了一會,才沈了口氣將銘牌遞過去:“他不會輕易讓我近身,但有這個,應該夠了。”

黑衣人取過銘牌看了一眼,旋即收入懷中,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片刻後。

主營帳中,歲星單膝點地,“韓進那果然有異動,方才有探子從他帳子裏出來。”

月光透過帳簾縫隙灑落,在寧無劫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的眸光驟然一冷:“跟上。”

“是。”

*

夏末暑氣未消,連蟬鳴都有氣無力的。

聞幸整個人像只風幹鹹魚貼在冰鑒上,冰鑒外壁凝著一層細密水珠,將他胸前的薄衫洇濕了一片。

然後星河也有樣學樣地貼在上面。

一大一小兩人像被暑氣蒸蔫了似的。

鎮星侍立在一旁,眉頭擰得死緊,終是忍不住勸道:“先生,主子離京前千叮萬囑,道您貪涼,萬萬不可這般抱著冰鑒,極易染上風寒。”

聞幸慢悠悠地掀開眼皮,“怎麽?寧無劫不在,連你也敢管著我了?”

寧無劫在的時候就不讓他抱冰鑒,現在寧無劫走了,連個影衛都敢管他,真是豈有此理!

鎮星哀求道:“先生,您行行好。您若是真病了,待主子回來,屬下們萬死難辭其咎。”

鹹魚貼在冰鑒上充耳不聞。

鎮星無奈地擦了把額汗,內心祈禱這位爺可千萬別生病,他們的小命都系在他身上了。

此時殿外當值的小太監捧著一個素白信封,腳步匆匆地跪地稟道:“先生,此物方才被人發現置於殿門外階下,來得蹊蹺,奴才不敢怠慢,特來呈報。”

聞幸疑惑地看一眼那信封,又瞥一眼李德全,後者心領神會,接了那信封拆開。

從裏頭滑出一塊銘牌,還有一封信。

李德全看著那銀牌不解,“這是......”

聞幸接過查看,見銀牌上雕刻著一個圓形徽印,與他曾見過的寧遠軍軍報的火漆徽印一樣。

他眉心一跳,翻過銘牌,見背面刻著一個“劫”字。

他倏然起身,飛快地從李德全手中接過信箋展開——

要想寧無劫活命,明日卯時獨自至西城角樓相見。

不準易容,不準帶兵,不準攜刃。

聞幸的目光鎖在那銘牌上,沈聲:“鎮星!”

他將銘牌遞去,“你也是監察使,應該認得。”

鎮星接過銘牌,面色一沈,猶豫了一下,還是做實道:“這是寧遠軍的銘牌,而且這一張是銀質牌,隸屬......五品以上將領。”

“寧遠軍不成文的規矩,每個人都會在銘牌的背面刻上自己名字的尾字......”

聞幸奪回銘牌,再次確認了銘牌後的字,忽而沈聲:“今日海東青來過了嗎?信呢?”

鎮星沈道:“尚未收到。”

“早該到了,海東青從未誤過時辰,去找!”聞幸命道:“它或許迷途了,或許受傷了,立刻派人去尋!”

影衛們領命四散。

聞幸忽而產生不詳的預感。

不對勁,如果這也是寧無劫計劃的一環,對方不可能不事先與他商量。

一定哪裏出錯了。

海東青沒回來,可能是通信被劫持,但更壞的可能的是,寧無劫那出事了。

他坐回圈椅裏,背脊挺得筆直,指節卻死死攥著衣袖,繃出蒼白的指節。

更漏聲滴滴答答,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直至暮色四合,影衛才陸續歸來,皆侍立院中垂首無言。

聞幸擡眼看向影衛們,沈聲質問:“沒找到?”

鎮星沈聲道:“先生,監察司的海東青經特殊馴養,絕無迷途可能,它認的是您的氣息,縱是千裏之外,也定會尋到福寧殿。”

不詳的預感更強烈了,聞幸攥著衣袖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地發顫。

李德全他那副模樣,憂心不已,試圖安撫道:“主子,要不咱們再送一只海東青去問問情況?”

聞幸搖頭,面色沈冷,“來不及了。”

即便是用海東青,如此距離一來一回也得一整日,明日卯時之前他依然得不到答覆。

威脅他的人刻意打他一個猝不及防,就是要他來不及確認寧無劫的安危,但看他敢不敢拿寧無劫的命冒險。

聞幸深深閉眼,“即便其中有詐,我也非去不可。”

“先生!”鎮星單膝下跪,急聲:“主子說了,發生任何事皆以您的性命安危為優先,屬下不能放您出去。”

聞幸重重一拍扶手,怒道:“你主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一並去了!屆時我看你跟誰去交代!”

鎮星一怔,見聞幸不容辯駁,終於是沒再阻攔,“那屬下便派人布在暗處,保護先生。”

聞幸深深沈下口氣,耐心解釋:“我並非莽撞,且不說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絕不會拿你主子的命冒險。但看此人能截斷我跟寧無劫的聯系,不論他是誰,留著都是隱患。”

“敵在暗我在明,唯有去了,才能想法子對付他。”

既然一時間得不到寧無劫的答覆,這件事也只能用他的辦法了。

他凝神思索著,指尖掐著座椅扶手,愈攥愈緊。

良久,再次擡眼時,他的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的微芒。

“星河,你今夜先潛入那角樓,幫我布置一樣東西......”

*

翌日。

卯時初刻,厚重的城門在晨曦中緩緩開啟,等候多時的百姓們排成長龍,推著車挑著擔,熙熙攘攘地湧入城中。

聞幸戴著垂紗幕笠,靜立在喧鬧的城樓下。

他微微仰頭,晨曦為高聳的城樓鍍上一層金邊。他的目光越過垛口,落在角樓頂端的青銅塔剎上。

一名配刀侍衛快步走近,抱拳施禮,聲音卻不容置疑:“先生,請擡手。”

聞幸依言張開雙臂,任由對方檢查。

他隔著紗幔看向侍衛,聲音平靜:“你們是城防營的?你們主子是誰?何必藏頭露尾。”

侍衛動作不停,並不理會他。

檢查完畢,聞幸隨著侍衛踏上登城石階。

石階陡峭,兩側站立著甲士目光如炬,無聲地施加著壓力。

侍衛在前引路,冷聲警告:“先生最好安分些。這城墻之上,弩機暗布,若您有絲毫異動,頃刻間便會被射成刺猬。”

聞幸沈默不言。

登上寬闊的城樓,一道戴著寬大帽兜的身影臨風而立,正俯瞰著城下。

察覺到他的到來,帽兜男緩緩轉過身,帽兜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半張線條冷硬的面露輪廓。

“果然是你。”聞幸語氣似乎不太意外。

第一次見到此人時,聞幸就覺得蹊蹺,上回寧無劫又說埋伏他的就是這個帽兜男,雖然此人身上疑點重重,但會出現在這裏,倒並不令他意外。

帽兜男低笑一聲:“陛下,別來無恙啊。”

聞幸開門見山地質問:“既不許我易容,你又為何以面具示人?”

帽兜男笑而不語,目光看向城墻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聞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便見城門口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聚集起不少人影,有身著常服的,也有穿著各色官袍的,眾人交頭接耳,不時擡頭望向城樓,面露疑惑。

一位官員疑惑道:“你們也是接到匿名信來的?”

“是啊,”旁邊有人接話,“信上說有先帝詔諭要在此宣示,下官本以為是惡作劇,可那信函竟蓋著內閣的印章,連火漆印都絲毫不差,下官思忖事關重大,不敢不來啊。”

又有人轉向一位青年官員:“王大人,當年先帝最後的遺詔是您執筆,可知還有何未竟之詔嗎?”

王絳眉頭緊鎖,緩緩搖頭,心中亦是驚疑不定,內閣為何會發出這樣一封信?

他如今身處內閣,公文都經由他手,這信的內容他可從未見過。

只能說明這封信並非由內閣發出,而是有官員盜用了內閣的印章以及漆印。

如今陛下禦駕親征,他只能先將此事報監察司,自己先前來查看情況。

可是......他環顧四周,整座城樓都被嚴密控制了,入城的百姓正逐漸被驅趕,只餘官員被圈在士兵組成的人墻內。

此地已經被布控了,監察司的人能進得來嗎?

底下議論紛紛,人群越聚越多,已有人不耐煩地攔住守城士兵詢問:“這人都到齊了,究竟要宣布什麽?城樓上那兩位又是何人?”

侍衛面無表情地回答:“諸位稍安勿躁,屆時便知。”

帽兜男看著下面的聚集的人群,語帶一絲戲謔:“陛下,我們玩個游戲如何?你若猜中我是誰,我便揭下面具。”

聞幸思索片刻,腦海中的線索迅速串聯起來——

此人認得他的真容,必是京中舊臣。而身為京官卻成了反賊首領,大概是叛逃而出。

而高猛身為滇南最高軍事將領,在滇南的地界本應是說一不二,卻還對此人言聽計從,說明此人跟高猛應有私交。

想到這裏,聞幸道:“我能先問個問題嗎?”

帽兜男頗為大方:“允你三個問題。”

聞幸:“高猛是你什麽人?”

帽兜男笑了一下,毫不避諱地回答:“他是我養大的孩子。”

聞幸面色一沈,這個回答讓他的思路豁然開朗。

“你養大的孩子不少,韓進也是其中之一。是你買下了養濟院的孤兒將他們培養長大,當年刺殺寧無劫的是你,洩露行軍圖的也是你。”

帽兜男並不答話,算默認了。

“你還有一個問題。”

聞幸心頭寒意漸起,當年他沒能抓住這個奸細,本以為自己死後,寧無劫會掃清所有政敵,但沒想到此人竟然逃出京了。

“我猜當年寧無劫追查你的探子,查到了養濟院的頭上,發現你不僅豢養死士,還將培養的人才散布到軍中,試圖培植自己的勢力。你察覺到了危險,知道寧無劫再查下去就會查出你的身份,於是索性在寧無劫的登基大典上來了這麽一出墜樓。”

“你的這一出舍身取義,把‘禪位’變成了‘篡位’。”

有這麽一位位高權重的托孤老臣以命駁斥,便足以混淆視聽,給予全天下的反賊們足夠的起兵“借口”了。

他看著那個帽兜男,沈聲:“我說的對嗎?徐重雲。”

帽兜男先是有些詫異地看著聞幸,旋即放聲大笑起來,他看向城樓下,見已經有上百官員聚集,並有不少人擡頭往上看。

他緩緩擡手,在無數目光註視下,將帽兜掀開,隨即緩緩揭下面.具。

城樓下,有人指著他驚呼:“徐大人!”

“他不是死了嗎?!”

人群瞬間嘩然,有人激動地高聲喊道:“徐大人!真的是您嗎?”

徐重雲俯瞰著騷動的人群,朗聲道:“諸位同僚,別來無恙啊!”

下面有官員發出驚呼:“您真的沒死!”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徐大人!”

有官員情緒激動地想沖上城樓,卻被侍衛擡刀攔住。

聞幸側目去看徐重雲,已經猜到接下來對方要幹什麽了。

他強自鎮定,冷聲問:“寧無劫呢?”

徐重雲轉向他,笑容溫和卻冰冷:“只要陛下接下來按臣說的做,臣保他性命無虞。”

“我憑什麽信你?”

“陛下敢賭嗎?”徐重雲微微傾身靠近,壓低聲音:“陛下就沒想過,臣既能將韓進送入寧遠軍。寧無劫的身邊,難道就再無臣的人了麽?”

聞幸袖中的手微微攥緊,面上卻不動聲色:“若他身邊真有你的人,你早該得手了。你恨他入骨,豈會留他性命?”

雖然他也不明白徐重雲跟寧無劫之間有什麽恩怨,但這個人處處針對寧無劫,但凡有機會,都不會讓寧無劫活著。

徐重雲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但他此次偏偏自作聰明,將韓進帶在了身邊。”

“陛下又怎知,臣不是在將計就計,請君入甕呢?”

一股寒意從驟然脊背竄起,聞幸恍惚聽見徐重雲道:“他以為通過韓進能抓到臣,殊不知,早已踏入臣布下的死局。”

徐重雲的目光落在聞幸面前的紗幔上,唇角笑意加深,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陛下,揭幕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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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插畫活動開啟了哦~

有Q版的陛下跟5j~~很可愛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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