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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這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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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這時候——

鐵匠聽罷,大喜過望,忙不疊坐下,眉開眼笑:“我就說!影風果真是乾人吧,我早瞧出他不是北地的骨相!!”

溫從仁望著青年,眼神溫和,語氣也柔了幾分:“家裏人很擔心你。影風……願隨我們一同回去麽?”

陸溪雲聞言,神情微滯,眼中茫然一閃而過。他顯然記不起那所謂的“家”了,只下意識望向屋中那鐵匠。

鐵匠失笑,拍了拍他肩:“楞什麽?家中有來尋接你,是樁好事。”

陸溪雲順著那鐵匠點了點頭,應下。

鐵匠朗聲笑出聲,豪氣如風:“那就這麽定了!今晚我叫上村裏人,給你踐行!”

村子不大,鐵匠一圈吆喝下來,也就聚了四五十人。

邊地苦寒,夜風更甚。院中升起一堆篝火,火光搖曳,人聲鼎沸。

陸溪雲裹得比白日更嚴實了,青年身上是毛茸茸一層皮草,坐在火旁,不時就有村民圍上來講一些踐行的話。

青年神情清朗,神色比白日更添幾分暖意。

任玄隔火而坐,望著他,心中暗道:這廝不管流落何方,人緣倒真是……一向不差。

一旁,溫從仁與村中幾位長者言笑溫和,打聽起陸溪雲之事。

有村民開口,道:“兩年前兵荒馬亂,打得厲害,老林上山采藥,恰好將他救下。”

鐵匠被點了名,哈哈一笑,頗為自得:“別看我家影風記不得事,他可厲害了。前陣子幾撥山匪鬧村,都是他一個人趕走的!我說啊,起碼是個六品的身手!”

旁邊坐著的樵夫就著酒樂了:“打幾個土匪就六品啦?老林你這牛皮……吹得都快上天啦!”

鐵匠一瞪眼,把酒壺往他懷裏一丟:“喝你的去,少拆老子臺!”

篝火旁,眾人哄笑四起。

任玄詫然看向溫從仁。

溫從仁就著席間哄笑喧鬧,很是自來熟的握上陸溪雲的手腕,一派‘熟稔’的給村民講起他‘現編現造’的‘舊事’。

他講罷故事,俯身湊至任玄耳畔。

溫從仁神色凝重,聲如細線:“……連六品都不到。”

任玄眉心微蹙,未言。

陸溪雲卻未覺異樣,身邊村民熱情不減,紛紛圍攏相勸。他也不拒,一碗接一碗飲了下去。

鐵匠皺眉,率先不樂:“他身上還有舊傷呢,別再灌了!”

立刻有人起哄:“哎喲老林,今夜送行,你怎盡掃興?你就不會拿點像樣的酒來?!”

鐵匠不滿:“我這可是桑落!最好的酒了!”

馬上就有見多識廣的貨郎咂嘴搖頭,拆他的臺:“桑落算什麽好酒?南邊皇城的浮生醉、百裏春、鐘風露,大夥兒湊點錢,下回我帶回來讓你們見見世面!”

見那鐵匠被嗆,陸溪雲下意識就道:“桑落比那些都好。”

貨郎頓時樂不可支:“哎喲,影風,你也太護短了!咱可不興睜著眼瞎說,那些酒你喝過?老林把你賣了也喝不起啊!”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任玄微挑眉梢,搖頭笑起,你別說,他還真全都喝過。

可惜陸溪雲如今不記起了,只低著頭,小聲嘟囔一句:“反正就是……桑落好。”

貨郎笑得前仰後合:“好好好,影風說好,那就是最好!”

眾人笑語不絕,看得出來,陸溪雲在這村中,倒也混得風生水起。

這時,卻有村中長者眉頭一橫,語帶責意的數落起來:“你們也是,怎敢將人弄丟在這關外?這般冰雪天,要不是老林,一天就能把人凍死。”

任玄摸摸鼻梁,不好反駁,但說實話,這時候,不該是秦疏坐在這兒挨罵嗎?

鐵匠哈哈一笑,替任玄解圍:“咱們北地,地廣人稀,確也難尋。他總往南邊走,可走著走著就忘了自己要去哪。我也跑過幾處南地大城打聽,可都查不到什麽消息。”

任玄心下苦笑,輕嘆一聲。您拿陸影風這個名字去問,自是問不到什麽。您但凡換回他本名,都不說別處了,單是北冥城的守將,就能三拜九叩,將您供起來。

他起身舉杯,語氣斂肅幾分,朝鐵匠恭敬道:“他這兩年,多蒙您照拂。在下敬您。”

鐵匠笑著擺擺手,轉身進屋,取出一柄劍,遞至陸溪雲懷中。

“來的時候,你一直帶在身上。如今要走,也一並帶上罷?”

陸溪雲接過,那是一柄素劍。鞘身刀痕斑駁,劍柄的側面,有著一個並不起眼的篆體秦字。

陸溪雲怔了怔。見青年似有失神,馬上就有村裏的好事者,對著那鐵匠嚷道:“老林你怎回事!這不是戳人家的傷心處嘛!影風一只手都沒了,還叫人家怎麽用劍?”

鐵匠毫不示弱,立馬瞪眼回懟:“你懂個屁!那時我在雪地裏撿到他,渾身是血,連命都懸著了,手裏就死死攥著這把劍,怎麽搶都搶不掉!”

炭火跳動,劍刃映紅青年眉眼。

陸溪雲盯了那字良久,青年皺著眉,似有所思:“……秦疏?”

任玄聞之色變,他猛然一震,幾乎是脫口而出:“您還記得殿下?”

陸溪雲搖了搖頭,神情平靜,只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得極整齊的黃紙。

任玄一眼認出,那是言紙。

言紙,是不需要寫字的,只要註入氣元,就能千裏傳訊。

可眼前的陸溪雲,顯然也不記得這些了。他大約只將它當成了一張尋常紙頁。

那黃紙上工工整整的寫著一個名字,墨色已舊,字字分明。

——“秦疏”。

下面還有三行小字:

「他在南邊,你答應了要去找他。」

「不能食言。但是他先騙你的,要他先道歉。」

「你喜歡他。」

但陸溪雲甚至不記得,這是他自己寫的了。

青年垂眸望著手中黃紙,眉頭輕蹙,道:“我比過字跡,這應該是我自己寫的。”

他擡起眼,語氣空落卻平靜:“你們認識秦疏嗎?”

他甚至忘卻了自己的姓名,卻還是記下了這一個名字。

他試過往南,卻只迷失在半途。

終究,他沒能走完那段路。

平生第一次,陸溪雲對著秦疏食了言,他埋骨在關外這處荒無人煙的村落,只留下這一張黃紙。

任玄腦中轟然炸響。

他驟然反應過來——皇帝後面始終帶著身邊那張言紙,或許就是這一張。

皇帝不是想發什麽。皇帝只是…收到的太晚了。

任玄胸腔發緊,如鯁在喉。

片刻,他終是低聲,啞然道:

“……殿下他……一直在找您。”

···

他陪著陸溪雲向林叔道了別,言辭鄭重,許下承諾,日後定常來探望。

如果這不是一場夢境,任玄或許探究,為什麽不到三年,陸溪雲就會喪命於此地。

偃師是如何尋得此地?誰傳出的情報?

陸溪雲如今修為不足六品,且斷了一臂,如此境況下,偃師殺他,到底為了什麽,又在圖謀什麽?

可惜,終究只是識海虛景罷了。

那年的結局早已書定,所謂的因由,也早已不重要了……

所幸,這只是夢,在夢裏,一切都尚可挽回。

在這場夢中,他將陸溪雲,帶回了北冥城。

漫天風雪中,他親眼看著秦疏毫無風度的翻身越下城頭,連城樓的階梯也不曾走。

巍巍關城之下,皇帝抱著那失而覆得的青年,在滿城軍士的註視中,慟哭失聲。

……實在也沒比他好上多少。

後來,皇帝又一次走上了積重難返老路。

陸溪雲不記得了,秦疏下意識的就試圖掩住那些晦暗的往事。

畢竟,那些不堪,他自己也未必敢回首。

而這一回,任玄這個分寸感極佳的打工人,生平罕有的擅越本分。

他把那張言紙丟在皇帝的臉上,按著秦疏去道歉。

秦疏楞了一瞬,他張口,卻又半響說不出一個字來。

良久,他終是開了口:

“溪雲——”

“……我用了溯生術,對你。”

“可你那時狀態不對……”

“銀樞溯生歷有邪染先例……他們說……燃契換元可解其因果。”

他嗓音啞到低不可聞:“我……便做了。”

蕭家溯生,封魂斷識,不入輪回。

陸溪雲……早就死在夕峽之戰了……

是他……悖輪回,違天道。

但此刻,他再不願欺瞞對方了。

秦疏垂眸,緊握的指節隱隱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開口:

“……是我……錯了。”

任玄擡眸望去,四周風雪凝滯,天光破碎,整片夢境已然開始分崩離析。

他輕輕嘆了口氣,眼中似有薄霧浮現。

或許,從一開始,陸溪雲想要的,不過是秦疏,認真地,認一個錯。

這場夢境,又在崩潰了。

···

南王府內院,秦疏是有一點懵的。

一夢初醒,為什麽自家對象什麽都不記得,反是任玄和溫從仁,一個比一個激動。

說陸溪雲全然忘了,其實也不盡然。

陸世子夢中事忘得七零八落,偏偏有一樁,他記得清清楚楚。

青年神情嚴肅,甚至帶著幾分不可置疑的氣勢:“你要跟我去和謝大哥道歉!”

秦疏:“……?”

襄王殿下沈默良久,半晌,只問出一句:“……我又哪裏得罪他了?”

秦疏深吸一口氣,服了,他提心吊膽這麽久,就著?!

襄王殿下好不容易耐下性子:“本王憑什麽要給他謝淩煙道歉?銀樞被困,我調兵馳援;唐無庸篡權,我共享情報網給白霄;新城主立足不穩,我親自為那小鬼背書。我何時對不起他謝淩煙、對不起他銀樞城了?”

床上的青年一噎,像是自知理虧,語調也不由放低了些,卻仍執拗道:“……你說過的。”

秦疏險些被這話噎住,他額角直跳:“哪兒說過?夢裏是吧?”

別的事都好說,偏偏讓他去給謝淩煙道歉?秦疏和謝淩煙可是徹頭徹尾的相看兩厭。

讓他低頭認錯?

不可能——絕無可能!

秦疏擡手按住眉心,頗覺無力:“不是,陸溪雲,你講點道理成不成?”

這廂,就見任玄就像吃錯了藥,提聲就喝道:“讓你道歉就道歉!廢什麽話!”

一旁的溫從仁還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秦疏火氣蹭一下就上來了,我慣著我對象也就算了,本王還慣著你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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