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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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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京城

數九寒冬,氣候逼人,城裏家家戶戶都在忙著辭舊迎新過新年。

城南夏府裏卻上演著一場近乎生離死別的戲碼。

大雪天,六歲的夏琳瑯正死命抱著母親駱氏的腰際,雙眼因為長時間哭泣而變得紅腫,說話間也是抽抽噎噎:

“娘,娘親不要將我送,送走好不好,我以後會乖,乖聽話的……”

京城雪天的寒風,犀利如刀,隨著她嘴巴的開合猝不及防的竄入喉頭,裹挾鋒利,喇的她本就稚嫩的嗓眼一陣生疼,止不住嘶啞的咳嗽間,只聽駱氏又是敷衍的幾句話,兩日來,她已經聽了不知多少次:

“琳瑯聽話,眼下已是年末,府裏事務繁多,怕對你照顧不及,才想著將你送去昌平。”說著,伸手想將她隔開。

夏琳瑯察覺,雙手抱得更緊,邊哭邊搖頭的說:“往常過年都是我們一家人,為何今年就不行了。”

她仰臉看著駱氏,見她眼尾似有松動,但也只僅僅出現了片刻,轉瞬就又恢覆如常,低頭看著自己,語氣比之方才強硬:

“你只需懂,爹和娘這是為了你好,又不是說不要你了,你就當是去舅舅家散散心,等過些日子,我們便會來接你。”

小孩子易哭也易哄,駱氏恩威並施的兩句話果真讓她止住了抽泣,一雙盈盈的淚眼看著眼前人,想從中再尋求些真實來:“娘親說的是真的?”

她殷切的看著眼前人,雙手也將信將疑的松開,然,就在駱氏唇角翕合即將開口時,身後收拾行李細軟的仆人像是遇上些麻煩,正在院子裏不高不低的喚著她。

沒等到駱氏的回答,夏琳瑯只看到她匆匆回身往府裏去的背影,像是在躲什麽似的,沒讓她等太久,過了沒一會,就見有人擡著箱籠魚貫而出,將東西一件件碼放在她身側的馬車上,駱氏就跟在一邊張羅。

沒人在意站在一旁沈默的夏琳瑯,等所有東西都妥帖之後,迫不及待的就扶了人上車,這是在宅院門口,駱氏怕被人瞧見,沒再同夏琳瑯多說,就站在窗外交代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後,車夫一揚鞭,載著夏琳瑯就這樣離了京城去往昌平。

寒風呼嘯,街市上孤寂無人,大家都聚在屋子裏其樂融融,年幼的夏琳瑯怯懦的掀開簾子一角,看著漸行漸遠的府邸,心裏想的是她最後問的那個問題,好像一直到這會離開,駱氏都沒能給出個答案來。

天上開始落雪了,京城的年節歷來如此,大雪紛飛,紅墻白雪,寒涼的北風無處不在,凍的人恨不得縮起來,夏琳瑯舍不得挪開視線,可當她透過紅腫的雙眼徹底看不見城門時,紛然而至的,是濃濃的失望和落寞感。

這件事她一直記了很多年,以至於每次看到落雪時,她都會想起這日,想起那個被駱氏刻意忽略的問題。

那題本就不難,是與不是片刻就能回答,當年的她想不明白為何母親就是沒能給她一個答案,而直到時間來到今日,她離開昌平回到京城還不到一年的今天,才終於從她父親的口中得到那遲來的答案。

*

夏府裏這會亂糟糟的,經過十年歲月洗禮過後,整個宅子的裏裏外外已經泛起了陳舊,灰敗冷清,強撐著一副軀體在同世俗掙紮,如同它的主人。

夏嶺這會正坐在會客的花廳裏,一臉頹敗憤懣的臉色看著立在他跟前的夏琳瑯,氣的胸口起伏不定,眼神裏亦看不出半分的感情,出口的話倒是能傷人:

“這些年沒把你接回來這事,看來我還做對了,這才回來多久,你就給我惹了這麽大的麻煩,是存心想氣死我嗎?啊?”

夏琳瑯站著好好的,但最後那個字是被他吼出來的,她不免被嚇到,身體不禁瑟縮了一下,夏嶺留意到,鼻腔裏發出哼笑的一聲,語氣冷嘲熱諷:

“就怕了?你朝人李家二公子擲茶盞時候的心氣勁兒去那兒?這會兒來怕,晚了。”

自事情發生以後,夏嶺踏入這間花廳開始,他的指責就一直充斥在夏琳瑯耳邊,明明四方窗扉緊閉,外面淩冽的寒風透不進來一絲,但她卻因為夏嶺這不分青紅皂白的詰問而感到遍體生寒。

她沒所謂怕不怕的,既然敢做就敢當,只是在聽了夏嶺剛開始的兩句話後,心底深處還妄想著想要挽留些什麽:

“父親為何就不問問女兒,究竟為什麽會這樣做?”

“問?人頭上的傷就明明白白擺在眼前,酒肆的店小二也說了當時就你們兩個人,你出來以後就聽到李公子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你要我如何問?問你當時傷人用的是哪只手,還是應該問你在昌平這些年怎麽就養成了這幅樣子。”

父女兩人,分明應該是一場慈孝的骨肉親情,但此刻卻是劍拔弩張的場景,比外面呼嘯的寒風更冷,也比數年前喇的她咳嗽的風雪更刺人。

夏琳瑯從沒想過,時隔了十年,等來的不是父慈子孝,血濃於水,壓到她的,也不是旁人的流言蜚語,而是他父親輕描淡寫的三言兩語。

她沒立即回答,就這樣局促的站在廳中,周身涼涼,手心浸滿濕濡濡的冷汗,手掌無意識的捏緊又松開,心底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那依父親看,女兒如今又當如何做?”

靜謐的空氣中只剩夏嶺的喘氣聲,夏琳瑯半垂著眼眸,低眉順目的看著他略顯暴躁的喝完手邊的一盞茶,再啪的放下杯子,再擡起眼看她時,一整個透著不耐,不是商量的口吻,倒是吩咐的語氣:

“一個巴掌拍不響,李家方才同我透了底兒,說他們可以不追究你傷人的事情,但你也別再糾著這事不放,就當這是個誤會,過了就過了。”

出乎意料的結果,夏琳瑯怎也沒料到事情會是這樣的走向,荒唐到如同聽說要死人站起來給兇手道歉,她實在忍不了了,有些氣極反笑的看著夏嶺,方才還懸在半空的心,忽然就覺得沒什麽必要了。

她松開手中捏緊的拳頭,不再半垂著腦袋,就這樣端正的立在夏嶺身前,語氣裏透著些質問:

“父親苦讀聖賢書數載,今在刑部任職,怎連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不分?今日明明是那李二公子先對我不規矩,我出於保護自己才會出手傷了他,怎如今從他們口中說出來,竟還成了我的不是?反而要乞求他們的諒解?”

這話說的在情在理,直接將夏嶺架在刑部的位置上去,控訴他的偏袒,是半分情面都沒留,夏嶺也被指責的氣急敗壞,一時羞憤難當,竟找不出什麽理由來駁斥。

惱羞成怒的人腦子裏早已丟掉了長輩和體面四字,被人當眾扯掉遮羞布後只能靠著不理智的行為來加以粉飾。

兩人相距並不遠,約一步多的距離,夏琳瑯說完那席話後就看到她的父親被氣的滿面通紅,目眥欲裂,蹭的站起身來先是舉起右手用力對她指點了幾下,許是思慮到有些話不能明言,他摔了袖子在一邊踱來踱去,一口氣憋在心裏,上不來,下不去。

不是沒想過說出那些話的後果,但當那副杯盞實實在在的砸向自己的時候,夏琳瑯就明白,自己和夏嶺這點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女之情,怕是真的要走到頭了

“嘭”的一聲悶響,瓷實的杯盞結實的砸在她的身上,裏面的茶水已被喝光,只剩茶葉稀稀拉拉的掛在她衣裙上,瓷白的杯子在她手背上滾了一圈後啪嗒的一道聲響,就碎裂在地上,像極了二人之間土崩瓦解的情分。

夏琳瑯恍若不覺,只在疼痛襲來時眉骨皺了皺,手往後一縮,沒有發聲,就這樣看著眼前的父親。

夏嶺也被這聲響拉回了理智,面上有些掛不住了,負手彎腰看了她半晌後,才喘著粗氣說:“我不與你扯這些有的沒的,明兒跟著你娘走一趟李家,不興做什麽,就吃盞茶,坐會便回,也算全了這件事,給兩家留個體面。”

說完就背過身去,一副不容商量的態度。

夏琳瑯這會盯著他的背影聽著這話,無語凝噎,和當下的失望和痛心比起來,手上那點傷痛根本就不值一提,明日李家的那道門檻一旦邁入,就意味著她的妥協,且不說日後在城南,只怕整個京城的人都可以來輕慢她,輕慢他夏家。

她往肺腑裏深深吸了口氣,努力在汲取周遭的涼意,想就此記住。

身上被殘茶浸濕的地方,也漸漸泛起了冷意,她擡起左手拂了拂身上雜亂的茶葉子,衣裙重新歸於整潔,浮塵俗世中來,旁人可以不去在意,但她自己要磊落幹凈。

半晌過去,夏嶺沒聽到她說話,以為是妥協認下,腰背一彎,回身打算說兩句軟話,就見夏琳瑯擡頭看了他一眼,轉瞬就移開視線。

他不明所以,楞怔片刻的時間,夏琳瑯已經越過他,徑直走了出去,行至門口,才略微回頭用餘光看了看他,語調倒是軟了下來,但說的話還是那麽硬氣:

“父親,若你還想夏家日後在這京城裏立足,就不要再同李家來往,這件事我沒錯,李家明日的約我也不會赴,若父親真覺得我阻了你的青雲路,大可再將我送回昌平。”

說完這話,夏琳瑯沒再去瞧夏嶺,也不管他是何種情態,兀自一人踏入淩冽的寒風之中,頭也沒回就這樣孤零零的走了。

*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冬去春來,轉眼間,兩月已過,時間已是來年。

在這段時間裏,夏琳瑯沒有感受到喜氣盈盈的氣氛,那些紛至沓來的情緒,從頭到尾似乎都是孤獨和落寞。

而隨著立春的來臨,京城積雪消融,院落裏的枯枝也在次第添上嫩芽,日漸暖和的陽光透過軒窗灑進屋子裏,溫柔的鋪淌在伏在桌案邊的單薄身影上。

“還道你久未出門是為何,原來是躲在屋子裏抄經書啊。”

毫無預兆的,安靜已久的屋子裏響起清脆的嗔怪聲,全神貫註都在手上的夏琳瑯,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捏著小毫的手一個不穩,就摔了下去。

“啪嗒”,一副還差幾個字就能完成的一篇佛經就這樣‘中道崩殂’,夏琳瑯看著眼前的狼藉,輕擰秀眉往罪魁禍首看去,佯裝慍怒的樣子,讓趙娉婷眨了眨眼睛,忍不住開口告饒:

“好啦,我也不是故意的,這不是剛一回京就聽說你的事兒,心急火燎的趕來才會這樣……”

夏琳瑯聽她所言,揚了揚眉,語氣好奇:“都聽說什麽了?”邊說,手上邊收拾殘局。

趙娉婷就像只嗅到腥味的貓兒,迫不及待就湊到夏琳瑯耳邊,嘀嘀咕咕耳語了幾句,說的也還是那件事,只話到關鍵處還是有些不確定的問,是否就是因為這件事,她才被夏嶺禁足,整整一個年節都不曾出過門。

夏琳瑯聽後微楞,手上動作停了下來,沈思片刻後才將那件事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憶起年前同夏嶺對峙的那場,父女倆儼然是撕破了臉,她當初態度堅決又不肯退讓,以致兩家的事情阻滯不前,說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兩人雖說同住一個屋檐下,但自那之後也就沒在見過面,亦沒說過話。

夏琳瑯心思通透,明白夏嶺是在等著她主動認錯服軟,好順著梯子而下,但她就是不願,在說出那些話後,她就沒打算還能繼續留在夏家,她不去尋夏嶺,也不去尋駱氏,日日就這樣呆在自己的院落裏,以期哪天被再次送回昌平。

可偏偏事不從願,如今兩個月過去,除夕,春節,就連上元都過了,京城的冰天雪地都化成了潺潺流水,夏嶺那處還是沒有任何態度,起初她以為是他事務繁忙,顧及不了自己,但經由趙娉婷今日的一席話後,她才漸漸覺出些不對來。

“外面都是這樣傳的?”她回頭朝趙娉婷問到。

傳她不出門是因為誤傷李二而被夏嶺禁足?

趙娉婷見她神色不對,也沒在打趣,趕緊將打聽到的全部和盤托出。

那李家雖是這京城富戶,但此類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坊間聽說過後也都是興致缺缺,畢竟閉眼就能猜到是什麽的結局也無甚可去好奇,可偏偏這件事的走向不那麽一樣。

“李家說到底也就一商賈,真正能耐的是李二的親舅舅,如今在朝中都察院任職,可這文大人卻素來看不上他這外甥的行事作風,只礙於沾親帶故的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李二也就因此扯虎皮做大旗,打著文大人名頭在外作威作福,屢試不爽。”

“可偏偏沒想到這次竟遇上個不怕事兒的,你夏家這次不道歉就這樣將他們晾著,時間一長,大家自當以為是你們不願屈從於李家,又適逢李二在京城口碑早就所剩無幾,一來二去,遭受指責唾棄的對象自然就成了他們。”

原來並不是夏嶺忙於俗務無暇顧及,坊間風向的轉變才是她得以留下的緣由,她抿了抿嘴沒吱聲,心下泛起一股悵然若失之感,郁郁不得。

趙娉婷卻是高興,一手支頜繪聲繪色的說完後,還驕傲的掐了掐夏琳瑯纖細的腰肢:“平常見你性子那麽軟,任人拿捏的,沒成想被逼急了,還是會咬人。”

她力氣沒收,掐的人身子瑟縮了好大下,差點就把手上東西扔下。

夏琳瑯擋住她還欲襲來的手,嗔怪的看她一眼,嘴裏不忘制止好友的動作:“小心點兒,一會東西該掉了。”

趙娉婷聽後訕訕的收回手,又覺得方才手裏的觸感有些不對,她又上前捏了捏夏琳瑯的胳膊,前後左右看了好幾眼才終於問出:

“怎麽瘦了這麽多?還穿那麽少?”

夏琳瑯不語,偏頭躲過趙娉婷的目光,又借著收拾東西的動作避開她的觸碰,口中有些扯開話題的意思:

“你今日來,不會就為了說這個吧?”

趙娉婷心思單純,輕易就被她帶偏,沒再去深究方才的問題,眼睛一亮就拉著夏琳瑯饒有興致的說:

“你娘沒同你說?聖上皇恩浩蕩,預備下月上巳開宴,屆時,所有朝廷官員家的女眷都在受邀之列!”

她聞言皺了皺眉,想起那日和夏嶺爭鋒相對的畫面,實在不是能在一起去赴宴的樣子,回頭看向興奮的趙娉婷,試探的問:“不能不去嗎?”

看出她的顧慮,趙娉婷接著問:“擔心你父親?”

她點頭承認,不僅是不想去,如果可以的話她想現在就回昌平。

然,心思才剛起,就被耳邊一道聲音無情湮滅,只聽清脆的聲音又道:

“打住!這次不是你想不想了,皇上已經下了旨,哪怕是你父親不想,也不得不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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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在十月的尾巴開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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