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梅雨季的黏膩終於被一場暢快淋漓的暴雨沖刷幹凈，天空如同被重新洗過，呈現出澄澈的蔚藍。陽光再次慷慨地灑滿“時序”的店堂，連帶將前些時日的沈悶也一並驅散。陸時序的精神也隨之明顯好轉，恢覆了平日裏的工作節奏。

一個平靜的周五下午，林知意剛結束一周的工作來到店裏，正和陸時序商量著晚上是簡單吃點，還是去沈蓓那裏嘗嘗新到的甜品。店門上的風鈴忽然發出一串急促的脆響，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兩人擡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時尚、妝容精致，年紀與林知意相仿的年輕女人站在門口。她手裏拎著最新款的手袋，目光快速地在店內掃視一圈，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最終落在了陸時序身上，臉上隨即綻開一個明艷卻略顯刻意熱情的笑容。

“時序！好久不見，沒想到你這店還開著呢？真是……一點都沒變。”她的聲音清脆，帶著某種自來熟的熟稔，踩著高跟鞋“噠噠”地走了進來。

林知意微微一怔，看向陸時序。只見他臉上的平和瞬間收斂，恢覆了那種慣常的、對待陌生客人的疏離與平靜，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蘇小姐。”他的稱呼客氣而冷淡。

這位蘇小姐似乎對他的冷淡不以為意，目光一轉，落在了林知意身上，帶著毫不避諱的審視，笑容不變：“這位是？”

“我女朋友，林知意。”陸時序的介紹簡潔明了，語氣裏帶著一種清晰的界定感。他轉向林知意，聲音溫和了些許，“知意，這位是蘇蔓小姐，以前的……同學。”

林知意瞬間了然。這位大概就是周晚晴口中，那些曾經對陸時序有過好感，卻未能走近的“普通人”之一。她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點了點頭：“蘇小姐，你好。”

“原來是林小姐。”蘇蔓上下打量了林知意一番，眼神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比較，隨即又笑著對陸時序說，“時序，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以前在學校，多少女生想靠近你，你都愛答不理的，我們還以為你這輩子就要跟這些老古董過了呢。”

她的話語帶著玩笑的口吻，卻隱隱透著一種刺探和某種不甘。她自顧自地走到工作臺前，看著上面散落的工具和零件，塗著丹蔻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一個黃銅齒輪：“嘖嘖，還是老樣子，整天擺弄這些。我說時序，以你的能力和家學，就甘心一直窩在這小店裏？我認識幾個做藝術品投資的朋友，對你這種手藝很感興趣，要不要……”

“不必了。”陸時序淡淡地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我習慣了這裏，很好。”

蘇蔓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她掩飾性地捋了捋頭發，目光再次轉向林知意，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林小姐是做什麽工作的？能受得了男朋友整天對著這些不會說話的齒輪？這得多有耐心啊。”

林知意迎著她的目光，臉上的笑容未變，依舊溫和，卻多了一份沈靜的力量。她沒有看陸時序，而是直視著蘇蔓，語氣平緩地開口：

“我是編輯，和文字打交道。時序和這些鐘表，也不是不會說話，他們只是在用另一種語言講述時間的故事。”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室的鐘表，最後落回蘇蔓身上，笑容加深了些，“我覺得，能聽懂這種語言，是件很幸運的事。至於耐心……”

她側過頭，與陸時序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充滿了無需言說的懂得與安然。

“對自己喜歡的人和事，耐心從來都不是一種負擔。”

她的話語清晰、從容，沒有一絲火氣，卻像一面堅固的盾，輕易地化解了對方綿裏藏針的試探。

陸時序看著她沈靜的側臉，看著她不卑不亢地維護著他們的世界，心中那片原本因不速之客到來而泛起的細微漣漪，瞬間平覆。一股暖流悄然湧過，讓他不由自主地，向她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蘇蔓看著他們之間那無形卻牢不可破的默契氛圍，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有些訕訕的。她顯然意識到，自己在這裏是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呵……看來是我多管閑事了。”她扯了扯嘴角，重新拎起手袋，“那不打擾你們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風鈴再次響起，送走了這位突兀的訪客。

店內重新恢覆了寧靜。

林知意轉過頭，看向陸時序，眨了眨眼，帶著一點俏皮的狡黠：“陸先生，行情不錯嘛。”

陸時序看著她，眼底最後一絲冷意也化為了無奈而縱容的暖意。他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指。

“無關緊要的人而已。”他低聲說，語氣篤定。

陽光透過窗戶，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地上。

外來的風浪，甚至未能讓這片名為“時序”的港灣，泛起一絲真正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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