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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鐘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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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鐘聲(上)

年關的腳步越來越近,安平巷裏也掛起了紅燈籠,空氣中彌漫著爆竹燃放過後的淡淡硫磺味和家家戶戶準備年貨的飯菜香。以往,陸時序的“時序”在春節期間通常會閉店幾日,他習慣了一個人守著這滿室的寂靜時光,聽著窗外遙遠的喧囂,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但今年,不同了。

林知意早早就開始了“謀劃”。臘月二十八這天,她抱著一個大紙箱,興沖沖地走進了店裏。

“快過年了,我們得給店裏也添點年味!”她打開紙箱,裏面是嶄新的紅色窗花、一對小巧可愛的生肖剪紙,還有幾串帶著金色流蘇的中國結。

陸時序看著她像只忙碌的雀兒,踩著椅子,小心翼翼地將窗花貼在擦得鋥亮的玻璃窗上,又將中國結掛在門口的風鈴旁。那抹鮮艷的紅,瞬間點亮了原本古樸沈靜的店堂,帶來一種活潑潑的、暖融融的生氣。

他沒有阻止,只是站在一旁,眼底含著清淺的笑意,看著她忙碌。這種感覺很新奇,他的空間,他的世界,正在被另一個人溫柔地、不容拒絕地侵入,並打上屬於她的印記。而他,欣然接受。

“今年……你怎麽過?”林知意貼完最後一張窗花,從椅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狀似隨意地問道,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他。

陸時序沈默了片刻。他知道她父母那邊似乎親戚往來不多,母親也更喜歡清靜。而他這邊,爺爺大概率會被老街坊拉去一起熱鬧。

“還沒想好。”他如實說。

“那……我們倆一起過吧?”林知意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笑容帶著陽光的味道,“就在這裏。不看春晚,不湊熱鬧,就我們倆,安安靜靜地,守歲。”

她的提議,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間漾開圈圈漣漪。安安靜靜地,守歲。和他滿室的鐘表一起,和她一起。

“好。”他幾乎沒有猶豫,便點頭應允。

年三十這天,林知意一早就來了。她帶來了自己拌的餃子餡和揉好的面團,還有幾樣清爽的小菜。陸時序也提前準備了一些熟食和水果。他們將工作臺仔細收拾出來,鋪上幹凈的桌布,便成了臨時的餐桌。

沒有七大碟八大碗的喧鬧,只有幾樣家常卻用心準備的菜肴。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和孩子們的歡笑聲,更襯得店內的寧靜格外珍貴。

他們一邊包著餃子,一邊聊著漫無邊際的話題。林知意說起她小時候過年非要守歲,結果總是在零點前就睡著的糗事。陸時序則難得地提起了他小時候,爺爺會在除夕夜給每一只還能走的鐘表都上滿弦,說是讓它們也“精神抖擻”地跨年。

“那時候覺得滿屋子鐘表一起敲響零點,簡直是世界上最吵也最幸福的時刻。”他回憶著,嘴角帶著一絲懷念的弧度。

夜幕徹底降臨,城市被籠罩在一種溫暖的、節日特有的光暈裏。他們吃完了簡單的年夜飯,收拾幹凈,並肩坐在窗邊的舊沙發上,身上蓋著同一條厚厚的毛毯。

沒有開明亮的頂燈,只有工作臺上一盞舊臺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滿是鐘表的墻壁上,光怪陸離,如同皮影戲。

他們並沒有太多交談,只是靜靜地坐著。林知意將頭輕輕靠在陸時序的肩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松木和金屬的氣息,混合著窗外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年的味道。陸時序的肩膀不算寬闊,卻足夠讓她依靠。他的一只手與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節拍,與滿室的滴答聲隱隱相合。

時間,在這片靜謐與溫暖中,仿佛被無限拉長,又仿佛在加速奔向某個重要的節點。

電視裏春晚的喧囂被隔絕在外,此刻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們,和這滿屋忠誠記錄著時間腳步的古老鐘表。

“好像……快到零點了。”林知意聽著耳邊越來越清晰的、此起彼伏的鐘表運轉聲,輕聲說。她能感覺到,許多上了發條的古老座鐘,內部的齒輪正在為最後的報時積蓄著力量。

陸時序“嗯”了一聲,握緊了她的手。

窗外的鞭炮聲和煙花炸響的聲音驟然密集起來,如同沸騰的開水,預示著舊歲將盡,新元即始。

就在這一片喧鬧的背景音中,“時序”店內,奇跡般的景象發生了——

首先是一只瑞士八音盒座鐘,清脆靈動的音樂聲流淌而出。

緊接著,一座德國老式布谷鳥鐘,小鳥彈出來,發出“布谷、布谷”的啼鳴。

然後,是各種各樣的報時聲——沈渾的、清越的、悠揚的、短促的……此起彼伏,相互應和。有的敲一下,有的敲兩下,有的連綿不絕……仿佛一支雜亂卻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樂團,在指揮棒的落下瞬間,各自奏響了屬於自己的樂章。

它們用自己獨特的聲音,共同參與著這場時間的慶典。

在這片古老而恢弘的報時交響中,陸時序微微側過頭,在林知意的耳邊,用清晰而溫柔的聲音說:

“新年快樂,知意。”

林知意擡起頭,望進他清澈的眼眸,那裏面映著臺燈溫暖的光,也映著她的身影。滿室的鐘聲如同祝福的禮炮,在她心中轟然回蕩。

她彎起眼睛,笑容如同窗外驟然綻放在夜空中的璀璨煙花:

“新年快樂,時序。”

舊的一年,所有的猶豫、風雨、考驗,都在這一刻,被這滿室的鐘聲洗滌幹凈。

新的一年,帶著無盡的希望與溫暖的期許,在彼此緊握的雙手間,安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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