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他的心思,早就不清白……

關燈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他的心思,早就不清白……

盛自橫別過臉, 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他的手從祝淩雲手肘滑下, 握住她腕骨,將人牽往療傷處。

風柔柔地拂在兩人臉上,攜來遠處淺淡桂花香。

座無虛席的觀眾臺將他們包圍起來, 祝淩雲忽然覺得天地變得廣袤無垠, 兩人在中心顯得格外渺小。

他們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並肩走向燈火通明的人群。

“盛自橫。”祝淩雲開口。

她並不想做什麽,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時候應該叫一下他。

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四師兄。

“我在呢。”盛自橫應聲,亦沒有多問。

只有月光清澈如水,裹挾掌聲與歡呼。

祝淩雲擡首, 雲中似有龍影穿行而過, 再眨眼, 那黑長的影子已然消失不見。

到了療傷處,醫修們正圍成一圈忙著檢查江不染的身體, 祝淩雲這邊倒稍稍顯得冷清寂寥。

岑驚、南昭和蘇粹一起迎上來,三人本是笑著的,但看到祝淩雲傷成這副模樣,恭賀的話哽在了喉頭。

沒辦法,祝淩雲只好先賣乖, 彎起嘴角:“這回,咱們宗可不是萬年老二了。”

岑驚蹙眉,趁著祝淩雲說話的間隙, 飛快地往她嘴裏塞了顆東西。

祝淩雲還沒反應過來,舌尖就已嘗到了滋味,砸吧兩下:“甜的,是糖?”

南昭換了副表情,叉腰看向岑驚,鼻腔哼聲:“好啊好啊,我一年才煉那麽七顆的凝露丹,岑驚你可真舍得。”

此話一出,祝淩雲呼吸凝滯,立刻想把嘴裏東西吐出來。

南昭煉的丹,不是害病就是害命。

岑驚看出她的想法,遞過來一個放心的眼神:“給你吃的這個沒毒。”

祝淩雲總算把藥丸咽了下去。

蘇粹輕輕轉動眼珠,在南昭和岑驚之間來回移動,當即明白了所有來龍去脈,啪嗒一合回風扇,意味深長地“哦~”了聲。

“哦~”祝淩雲附和,“我也懂了。”

師姐喜歡吃甜的,二師兄專門給師姐煉的藥,能不甜嗎?

所以,南昭不是不煉藥,是只給岑驚一個人煉藥。

祝淩雲和蘇粹相視一眼。

又嗑到了。

只有盛自橫神情如冰山,眉頭緊鎖,幽暗深沈的眸子直直盯著不遠處某一點。

祝淩雲順著他目光望去,看見一堆圍著江不染圍了好久都不願離開的醫修。

再回頭,原本站在她身前的少年已經跨步走出去好遠,徑直沖向那堆沒事幹卻賴在那裏不肯過來的醫修。

盛自橫這是要把人搶過來的節奏。

有了岑驚給的凝露丹,祝淩雲的傷勢很快恢覆,氣色大好,見他如此,趕緊追了過去。

奈何盛自橫行動太快,她才靠近,他就已經抓了兩個醫修,十分不爽地繃著臉折返,兩個醫修在他旁邊跟得踉蹌。

等他看到祝淩雲時,才斂了幾分神色。

兩個醫修自知做得過分,訕訕跑過來給祝淩雲療傷。

江棲瞬身過來,走向旁邊的江不染:“你過來。”

剛布置完頒獎臺的林樂樂和陸冉見狀,面面相覷開啟眉眼交流模式。

陸冉擠擠眼睛:你師兄又要被訓話了?

林樂樂皺皺眉毛:有可能,說不定又是關於修無情道之類的。

陸冉兩眼放光,朝江不染那邊挑眉:那你還不快去偷聽!

林樂樂“嘁”了一聲,身體誠實地迅速挪動小碎步,往江棲背後靠。

“剛從寒潭出來,還能使出這麽漂亮的萬劍歸,很不錯。”

江不染只是靜靜聽著,未作回答。

江棲盯著他的表情,繼續道:“我看了你跟祝淩雲的比試,你對她當真是不留情面。”

江不染依舊垂首看著地面,平淡道:“比試場上,不講情面。”

林樂樂雖然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但他不是傻子,明顯感覺到氣氛不對,慌忙挪動小碎步移回陸冉身邊。

“怎麽樣?”陸冉好奇道。

林樂樂癟嘴緩慢搖頭,表示不妙。

不過多時,長老席的諸位宗主已經統計出這幾日各宗以及各弟子的積分,很快,擴音石傳出江棲嚴肅的聲線:“各宗弟子站回原位,接下來宣布本屆宗門會晤名次。”

判官布下夜明訣,整塊比賽場地上空立馬飄滿點點熒光,亮如星沙。

“總積分第一名,隨心宗。”

話落,賽場外圍一圈瞬間竄起五色煙花,直沖雲霄。

“咻!咻咻——”

焰火開出花,落入五行圓滿團的眼中,少年們彼此對視,笑容遠比煙花燦爛奪目:“我們是第一!”

意氣風發四字,莫過於此。

南神站在五人身後,寬厚手掌依次搭過他們肩上,用力往前一推:“去吧,上臺拿屬於你們的獎勵。”

五人對視一眼,肩並肩大步向前走去。

路過傲寒宗時,南昭故意捏拳往唐啟面前一揮,嚇得他趕忙擡手擋臉,結果無事發生。

等他發現自己又被整了後,那人已經笑得前仰後合,拉著另外四人歡快跑遠。

站上臺,祝淩雲被幾人默契地安排在中心位,右手邊站著岑驚,岑驚旁邊自然是南昭。

這時,蘇粹本來已經站到了祝淩雲左手邊,突然靈光一閃,一把拽過盛自橫,自己則站到了最邊上。

他拍拍盛自橫的肩,眼神往祝淩雲那兒一眺:“那個靈雉腿,師兄不白吃你的。”

見幾人站好,宣讀長老開始念道:

“岑驚,陣道第一,總積分第十。”

“南昭,丹道第四,總積分第九。”

“蘇粹,煉器第一,總積分第五。”

“盛自橫,符道第一,總積分第三。”

“祝淩雲,劍道第一,總積分第一。”

焰火臺又竄出束束煙花,比方才的還要多、還要大、還要響。

蘇粹唇角一勾,半空乍現幾個圓滾滾長著翅膀的靈器。

臺下,南神薅過蔡青的留影石,對準臺上五人:“崽子們,看這兒!”

不用他說,五行圓滿團早已精準鎖定他的位置,站得端端正正,展顏而笑。

南神和蔡青頭貼著頭,你擠我我擠你地去看留影石裏的畫面,張圓了嘴倒數:“三,二,一!”

蘇粹甩開回風扇,靈器登時聽話爆開,撒下來的東西有圓有方,在黑夜中爆閃。

祝淩雲說,這個叫亮片。

哎,又是他們沒聽說過的新鮮玩意兒。

不過,就是要新鮮才能驚艷全場啊。

就像現在,蘇粹看著全場睜圓睜大的眼睛,別提有多爽。

焰火燃盡,宗門會晤圓滿結束。

各宗依次原路返回薈萃堂休整,半途,林樂樂急吼吼沖進隨心宗隊伍,攔下祝淩雲。

他叉著腰喘氣:“萬年,你們什麽時候回松幽城?”

祝淩雲看了眼南神,南神回看她,一副隨便你們的樣子。

她便保守道:“應該快了。”

“欸,蘇粹老家不就是映雪城的?”南昭跳出來,勾搭上蘇粹肩膀,玩味一笑,“蘇公子,我們都要走了,你還沒盡地主之誼呢。”

林樂樂深吸一口氣,楞道:“該不會是那個光府邸就占據整整三條大街的千世名門,映雪蘇家……吧?”

不換氣地念完這一大段話,林樂樂長籲一口氣:“累死我了。”

蘇粹垂下眼簾,低低應了一聲。

南昭伸手掐住蘇粹後頸:“好啊好啊,這麽大個宅子都不舍得帶你的師姐師兄師弟師妹去轉轉呢?不如,就去你家吃餞行酒可好?”

蘇粹眸光微動,就這樣任由他這樣掐著,良久才張口道:“算了吧。”

南昭默默收回手,周遭氛圍變得有些古怪。

見勢不妙,林樂樂忙插上前:“我來就是跟你們說餞行宴這事兒的,我爹娘做燒鴨生意,就進月魄巷左拐那家,樂樂燒鴨,都聽說過吧?可有名了!後天都來我家吃飯啊,我都跟我娘商量好了,不來就是……”

林樂樂思忖半息,覺得說“不來就是不給他面子”有點不要臉,畢竟他面子也沒那麽大。

於是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豪氣道:“不來就是不給萬年面子!”

言罷,他叉腰扭頭看向祝淩雲,一副得意模樣。

哼哼,新晉的第一名,夠有面兒了吧?

祝淩雲擡眉盯了他兩秒,無奈一笑,終究是沒有反駁。

是夜。

盛自橫擦拭完廝纏,正準備關窗睡覺,突然晃見窗外黑影閃過,直往祝淩雲房間而去。

廝纏重新繞回盛自橫腕上,他快速披上外衣,開門出去,貼墻走到祝淩雲和岑驚臥房門前,擡手輕輕敲了敲:

“淩雲,師姐,你們在裏面嗎?”

半晌,只有岑驚的聲音傳出來:“祝淩雲剛出去,你找她?”

盛自橫眉心一跳:“她去哪兒了?”

“只說了透氣。”

現已子時,親傳們累了一天,都早早熄了蠟燭,此時院子黑黢黢一片,她又會去哪裏透氣?

盛自橫的嗅覺素來敏銳,此刻古怪陌生的氣息縈繞在鼻尖,他放心不下,借著月光往薈萃堂背後的雲棲花境走去。

雲棲花境終年薄霧彌漫,花樹高大錯落,月光傾瀉下來浸染煙嵐,迷蒙得似真似幻。

盛自橫撥開荊棘,花瓣散落一地。

走了幾步,他聽見遠處有談話聲響起:

“你今日在試煉臺表現得很好。”

“謝神君誇讚。”

後面一句,是祝淩雲的聲音。

不過聽談話內容,她應該和對面男子認識。

盛自橫覺得冒昧,兀自向後退一步,草葉發出細微聲響。

祝淩雲敏銳地朝山石背後掃去。

巋吟卻拉住她的臂彎,制止道:“野雀罷了。”

祝淩雲點頭,沒再放出神識查探,默默把胳膊從巋吟手裏抽開。

巋吟不動聲色地往山石邊瞥了一眼,金色豎瞳在夜裏發亮。

很快,他低眸看向祝淩雲,沈聲道:“吾有一事想問你。”

祝淩雲頷首:“神君請講。”

“你可有喜歡的人?”

他語調平緩,手中玉珠盤得嗒嗒作響,聲音在夜色裏格外清晰,叫祝淩雲心頭一震。

巋吟的話語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山石背後的盛自橫耳間,他瞳孔收縮,手指不自覺摳緊了石壁。

比起巋吟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他更想知道祝淩雲的答案。

盛自橫心跳陡然變快幾分,他閉眼深呼吸一氣,睜眼往祝淩雲那邊望去,只能瞧見她薄薄的側影。

她會有喜歡的人嗎?

如果有,那個人會是誰?

盛自橫猛地回身,脊背緊靠在山石上。

偷聽是不是不太好?

他掐緊了衣擺,道德和本能瘋狂爭鬥。

算了。

盛自橫一咬牙,心臟重新貼回冰冷的山石,露出一只暗紅的瞳仁。

他也不是第一次這麽卑劣地望著她了。

從騙她廝纏失控那日開始,從不願看到林樂樂湊近她那日開始……或許還要更早。

他對她的心思,早就不清白了。“啪嗒”。

一滴露水從花尖墜入土地,祝淩雲擡頭,反問巋吟:“神君問這個作甚?”

巋吟收起玉珠,走近一步,負手俯身盯著她的臉。

祝淩雲後退半步。

“大道三千,無情道修煉最為快速,但難度也極大。”巋吟站直身,語氣冰冷,“你若修無情道,便可早日邁入大乘境。”

祝淩雲不動聲色,繼續聽他講。

“修無情道者,不得對某人產生高出其他人的情感,否則便不能證道,嚴重者還會遭受到威脅性命的反噬。”

巋吟暗自觀察著她的表情,頓了頓:“你和那個叫盛自橫的,似乎走得很近。”

祝淩雲動動眉梢,淡聲開口,直接道:“神君這是想問我,是不是喜歡他?”

巋吟不置可否。

“若無情道真有那麽容易破境,那全天下修士幹脆都修無情道得了,”祝淩雲反駁,“我認為,道無高低之分,遵從本心,方能證道。”

巋吟的金色豎瞳閃出輝芒,似在凝視她,又似在穿透她。

又來了,又是這種表情。

祝淩雲垂眸,收斂情緒,裝出乖順棋子的模樣:“神君放心,我會嘗試去修無情道的。”

盛自橫攥衣裳的手慢慢松開,石頭的溫度透過衣襟,緊緊地貼在胸前,一片冰涼。

他緩了會兒,默默離開此處。

所以,她要修無情道麽?

凡間有傳言,修無情道者,要親手殺掉心愛之人證道。

可傳言終究是傳言,修無情道者,不是不可有情,而是要講求心念平衡,不可對某一人有獨特且出超的感情,包括愛情、友情、親情。

否則無情道毀,修者形神皆會有損。

盛自橫低頭走著,全然未曾註意到身側的荊棘花叢,臉頰被劃破了個口子。

尖銳的刺痛後知後覺蔓延上來,他伸手摸了下,指尖沾染上艷紅的血色。

他看著指尖血跡,從瑩亮,到幹涸。

若是無情道真如凡間所言便好了。

那麽他便可以留在她身旁,勾她、誘她,然後讓她殺了他,助她證道飛升。

可偏偏不是。

她不能對任何人有超過的情感,他就只能離她遠遠的,不能亂她道心,不能奢求她哪怕一分一毫。

否則她就會遭受反噬。

盛自橫無法騙自己接受在她心中,他和別人是同等地位。

但比起他的感受,他更不能阻擋她修煉。

不知不覺,盛自橫已踏出雲棲花境,慢慢回了臥房。

“怎麽才回來?”蘇粹被他的腳步聲驚醒,揉揉眼,從床上坐起來,旁邊是四仰八叉的南昭。

“出去透透氣。”盛自橫關上門扉,月色隨之褪去。

蘇粹沒再多問,重新躺下。

昏暗的房間裏,只剩盛自橫站在窗前擡頭看月亮。

月落日升,日升月落。

到了約定去樂樂燒鴨的日子,林樂樂早早地出現在薈萃堂,身後還站著抱劍的江不染和一頭紮在玉簡裏接單的陸冉。

林樂樂跑到隨心宗住的院子中間,雙手攏住嘴,轉著圈圈朝四面大聲喊:“萬年!好兄弟!蘇兄!岑師姐!南師兄!快出來啊——”

不過多時,兩間房屋打開,女女男男男陸續走出來。

祝淩雲裝好買給林樂樂父母的東西,提在手裏。

盛自橫站在最後面,下意識伸手想幫她拿一下,腦子裏突然不受控地冒出前天晚上雲棲花境的畫面。

只是幫她提下東西而已。

盛自橫說服自己。

他剛想上前,林樂樂就已經跑上去接過了祝淩雲手裏的貨品,樂呵道:“哎喲你說你,來就來嘛,還帶這麽多東西,我就先笑納了啊。”

盛自橫後退半步,默默收回手,垂放在腿側。

月魄巷。

一路上,林樂樂張著嘴叭叭講了許多他的童年趣事,到了樂樂燒鴨門口才匆匆閉嘴,大笑著沖正在忙碌的中年夫妻喊道:

“娘!爹!我回來啦!”

林樂樂把東西放下,歡歡喜喜跑進去。

兩位店主丟下手裏活計,往圍裙上擦了兩把手迎上來,慈愛地看了看林樂樂,又轉頭望向他身後眾人。

林樂樂歡快介紹:“這是江不染,我大師兄,那是陸冉和容漓,我朋友,還有這幾位,是隨心宗的親傳們,也是我朋友。”

林母溫柔笑著:“好,看見你有這麽多好朋友,為娘就放心了。”

林父摘下脖子上掛的白毛巾,走過來笑瞇瞇道:“都別站著了,大家夥往裏走,給你們留了廂房,就當自己家啊,千萬別客氣!”

現下臨近飯點,燒鴨店生意紅火,林父林母轉頭又投入油煙之中。

林樂樂速速洗了手,拴好圍裙掠過幾人:“你們先坐,我去幫忙。”

廂房不是全封閉的,一面靠窗,其餘三面用茜色紗簾遮擋。

陸冉撩開簾子,腮幫子裏嚼著果脯:“林樂樂跟他爹娘感情可真好。”

盛自橫擡眼看去,林母正滿面笑容地給林樂樂擦汗,動作溫柔細致,林父也十分高興,從林樂樂回來起嘴巴就沒停過,似乎有嘮不完的趣事。

他看入了神,心頭漾出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很早很早之前,他好像也感受過母親撫摸臉頰時手心的溫度。

祝淩雲瞥了眼盛自橫。

他這兩天很不對勁,雖說還是照舊給她帶早餐,但他不親手交給她,就只留張字條貼在餐盒上。

昨天一起修煉時也不跟她講話,只有她主動找他,他才接話。

除此之外,他的精神也很不好,眼睛紅紅的,唇色淡淡的,但他不跟她講。

兩人之間的氛圍變得奇奇怪怪。

這樣一來,廂房裏就只有陸冉嘰嘰喳喳,蘇粹時不時接她兩句,其餘人各自安靜坐著。

終於,陸冉忍無可忍,拍桌而起。

容漓端水的手一顫,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她。

陸冉氣道:“你們今天怎麽了?一個兩個都不說話,我嘴皮子都說幹了。”

“怪不得人家蘇粹仰慕者多呢,就他接我話茬,”停頓片刻,陸冉把目光轉向容漓,“是吧小梨子?”

沒料到她會突然點自己,容漓驚訝一瞬,握緊手裏捧著的杯子匆匆抿了口水,低頭小小“嗯”了聲。

“嘰裏咕嚕說什麽呢?”林樂樂端著燒鴨鉆進來。

陸冉看他一眼,手裏筷子轉得飛起:“這下好,另一個話嘮回來了,我有的聊了。”

林樂樂皺眉嘖她一下,瞟到祝淩雲那邊的位置有點不對勁,忍不住笑道:“萬年,你跟好兄弟坐那麽開,中間的空位是給我留的?”

眾人依言看了過去。

祝淩雲和盛自橫對上視線。

兩天了,他們第一次有眼神交流。

氣氛怪異,林樂樂笑容凝在臉上,弱弱道:“你們不會……”吵架了吧?

“沒有。”兩人異口同聲。

說完,盛自橫低眸坐了過去,離祝淩雲只有一拳距離。

林樂樂撅嘴揚眉,給陸冉使了個眼色。

接著,他的玉簡上立即出現陸冉的靈力符文:必須想辦法讓他倆和好!我新產的盛情祝賀劍穗還要賣呢!

林樂樂了然,在陸冉和江不染之間坐下,想了想,豁然道:“光吃飯多無聊,咱邊吃邊玩游戲唄。”

說著,他變出一個類似羅盤的東西,其上畫有各色符文,亮晃晃的。

“這個呀,叫心玦,是我爹去青陽叔家拜訪時帶回來的新奇玩意兒,我敢說整個空明界就我青陽叔會做這個,你們肯定沒見過!剛好今天有人又有閑,咱來試試。”

蘇粹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手裏的玉質器物:“怎麽玩?”

林樂樂昂起頭顱,翹嘴炫耀手裏的寶貝:“你們先在自己玉簡上輸入想問在座各位的問題,最好是那種平時不敢問或者不好意思問的,八卦也好,打探也罷,統統端上來!”

陸冉:“問你最近尿過床沒有可以嗎?”

林樂樂無語:“肯定沒有啊下一個!”

“哦。”陸冉歪著腦袋給自己夾了塊肉,“喜歡娘還是喜歡爹?”

林樂樂忍無可忍:“都喜歡!游戲還沒開始你倒先把我問完了!”

強制陸冉閉嘴後,他繼續介紹規則:“然後把玉簡放到心玦上,心玦就會記錄下你們的問題。

“精彩的來了!心玦的指針會隨機指向在場一位朋友,然後抽取一條我們剛剛寫下的問題,向他提問。如果不願意回答,那就自罰一杯!”

祝淩雲抿了口茶水,心道:這不就是修真界版的真心話?

不久,每人寫了兩個問題傳入心玦,游戲正式開始。

晶瑩閃亮的心玦擺在正中,指針自動飛速旋轉起來,再緩緩減速……

每個人都認真盯著心玦的指針。

尖細的指針停在了蘇粹面前。

蘇粹挑了挑眉,認栽一笑:“會不會抽到自己寫的問題?”

林樂樂鄭重點頭:“有可能。”

心玦閃動兩下,上方浮現出一串文字:你有心悅之人嗎?

蘇粹眉頭微皺,很快就搖著扇子輕松回答了此問:“沒有。”

南昭適時吐槽:“這什麽問題,真沒意思。”

江不染擡眸看他一眼。

下一輪指針開始轉動,南昭撐著下巴突然反應過來,猛然擡頭:“不對。”

什麽人會寫這種問題呢?

那必然是在場有他喜歡的人但是不好意思開口問的人啊!

天,第一個問題就這麽勁爆的嗎!

南昭滿意地點點頭。

另一邊,容漓緊張地看向心玦。

果然,怕什麽來什麽,她被指到了。

本輪抽到的問題:你最近遇到的一件煩心事。

南昭又補刀:“這個更沒意思……”

說完,就收到來自祝淩雲的目光。

不是,一個兩個都看他做什麽??

容漓思考片刻,溫聲開口:“嗯……論壇裏有一些關於我和蘇道友的緋聞,我怕影響到他。”

蘇粹搖頭安慰:“不必往心裏去,傳言終究是傳言,希望不要影響你才是。”

脆梨留影倒賣商陸冉尷尬笑笑:“嘿嘿,不好意思啊,不過既然你倆都看這麽開,那我就繼續掙點小錢咯?”

而且,蘇粹頭號粉絲【蘇帥天下無雙】不也在整治這事兒嗎?

這不,昨天還跟罵蘇粹的一群人在論壇互掐,對面甚至揚言要扒她真實身份。

那無雙姐是誰?混跡江湖多年而不留痕,哪可能那麽容易扒!

這樣想著,陸冉漫不經心地劃拉一下指針。

小指針吱悠悠地轉呀轉,轉呀轉轉呀轉……

停在了祝淩雲面前。

虛影在半空聚攏,飄飄然組成文字:

請選擇一位坐在你旁邊的朋友,說出他的缺點。

南昭眼睛倏地亮了:“這個有意思!”

祝淩雲卻頓住。

左邊,是不怎麽熟且高冷的江不染,右邊,是情緒突然淡下來的盛自橫。

這讓她怎麽說?

祝淩雲沒喝過酒,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一杯就倒。

所以,還是回答問題比較保險。

除了盛自橫和江不染,其餘人都把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她。

祝淩雲嘴唇微張,半天才道:“讓我想想。”

盛自橫的缺點……?

她側目瞥他一眼,盛自橫目光掃過來,唇線緊繃,眸子蘊了層霧似的情緒。

好難找。

還是別從雞蛋裏挑骨頭了吧。

而且他這兩天本就不太對勁,若是再找他茬,怕是更僵。

但是要她說江不染缺點的話……

也很得罪人啊!

畢竟他們倆又不熟,她不久前又才打破了他萬年老一的歷史。

究竟是誰想出來的送命題?

林樂樂突然轉過身捂嘴打了個噴嚏。

祝淩雲無奈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我選江道友。”

比當事人更快追過來的,是盛自橫的眼神。

就算是說缺點,她都不願意選他麽。

祝淩雲並未註意到盛自橫的神色,她正在努力思考該怎麽轉圜,才能既回答了問題,又不至於太得罪人。

盛自橫睫羽顫動,似風中脆弱的蝶翅,他看了會兒,默默收回視線,垂首靜待她的回答。

連岑驚都沒料到祝淩雲會選江不染,不由得挑眉看去。

江不染倒是面無波瀾,拿起杯盞喝了口茶,看起來並不在意祝淩雲會說些什麽。

淡定得仿佛他根本沒參與。

祝淩雲醞釀夠了,啟唇道:“江道友天資卓絕,修為精深。若硬要挑刺……於我而言,那便是疏離清冷,叫人難以接近,沒能與江道友共同探討幾句道法劍意,的卻是一樁憾事。”

越聽越不對勁,林樂樂搶先質疑:“等等,不是說缺點嗎,你怎麽把大師兄誇了一通?”

祝淩雲回他:“是嗎?那可能在你聽來,這恰恰是江道友的加分項吧。”

高,實在是高。

這話說的,林樂樂無言以對,埋頭吃飯。

盛自橫攥著杯子的五指越收越緊,太陽穴突突跳。

說江不染難以接近,難道她還想接近?

他仰頭將茶水一飲而盡,伸出手指撥動心玦指針,快速開啟下一輪。

這回,指針指向了江不染。

問題:你想選擇什麽道?

容漓指尖抵著唇,軟聲道:“這個問題,江師兄不用回答我們都知道了吧?”

像江不染這樣的人,肯定會修無情道呀。

“呵,又一個無聊的問題誕生了。”南昭簡直想掀桌,“到底誰想的啊?怎麽還沒抽到我的絕世好問?”

蘇粹鼻尖輕嗤:“別急嘛,先聽聽江不染怎麽說。”

於是束束目光又聚到江不染臉上。

而他作為本輪主角卻沒有開口,甚至眉眼都未曾擡一下,拿起桌上酒壺,給自己倒上了今日第一杯酒。

岑驚不解他的舉動,大道三千,就算他不修無情道,又有何說不得?

林樂樂睜圓了眼,移動眼珠看他把酒飲盡,豎起一根大拇指:“不愧是大師兄,能醉倒元嬰境的錯緣釀說幹就幹。”

涼酒入喉,江不染皺了下眉頭,不出片刻,被潔白宗服領口禁錮的脖子已然泛起淺紅。

游戲繼續幾輪,一直抱怨問題沒意思的南昭慘遭滑鐵盧,黑著臉答了自己定的問題。

接著就是岑驚和蘇粹兩人連著回答了三兩個問題。

陸冉皺眉:“林樂樂,你整我們啊?怎麽就你沒被抽到了?”

說著她就要上手灌他酒。

林樂樂歪著身子躲,都快要靠江不染身上去了,嚇得語速飛快:“沒有真沒有!還有好兄弟也沒被心玦指到!”

“哦?那這樣吧,”陸冉放下酒杯嘿嘿一笑,“這一把就你們兩個幸運兒來參與,我來撥心玦,咱仨不算在內,指針指到右邊的江師兄,小祝祝還有岑師姐中的任意一個,就算盛自橫的,指到左邊的阿漓、蘇粹還有南師兄的任意一個,就算你的。”

盛自橫本就心不在焉,他們說什麽他便聽著,這個游戲也不過分,他也就點頭答應了。

林樂樂當然不在怕的,他就沒有不敢答的問題,自然爽快得很。

“那麽,開始了!”

陸冉摩拳擦掌,瀟灑起身,作法似的往手上吹一口氣再俯首一彈。

指針順勢旋轉起來。

心玦上的符文也一齊閃動,奇異又美麗。

很快,指針旋轉的速度慢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眼睛看著指針尖尖。

然後,那根金亮的指針就在十八只眼睛的註視下,選擇了祝淩雲。

也就意味著,盛自橫需要回答本輪的隨機問題,亦或是喝酒。

心玦頭頂虛影剛剛飄出,還沒組成字,廂房外就傳來一陣吵嚷。

以為是有客人不滿意菜品,林樂樂第一個站起來。

他還沒撩開簾子,就聽來者吼道:“無雙給我出來!就是論壇裏那個【蘇帥天下無雙】!”

容漓手一滑,杯子滾出桌子邊際,被陸冉手快接住。

九人紛紛站起來往簾子外看去。

容漓在角落翻出玉簡,水靈靈的眼睛瞬間瞪圓。

趁著其他人都朝外走了,祝淩雲站到容漓身邊,低頭輕聲道:“別怕,我們先出去看看。”

容漓張開嘴,怔怔看著祝淩雲。

難道祝淩雲知曉她就是論壇裏的【蘇帥天下無雙】?但是,她把身份藏得很好呀,她又是從何得知?

來不及想這些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外面的人,以及……

千萬千萬不能讓蘇粹知道,她就是他的頭號粉絲。

要是被發現的話,她該如何面對他啊!

容漓平覆心情,點點頭,跟隨祝淩雲走出了廂房。

為首的是個高大男子,長得兇神惡煞,看著就嚇人。

高大男人背後倒是個普通女子,側身站著,看不到正臉。

“花千絕?”林樂樂率先出聲。

不會錯的,整個空明界就只有花千絕佩粉劍。

那姑娘轉過來,沒有說話。

見周遭食客都在往這邊張望,祝淩雲對林樂樂道:“換個地方把誤會解開,別在這裏影響了你家生意。”

那男子嗓門極大:“不行!就得在這兒,說,無雙在哪!”

林母林父急急跑來:“客人,今兒店裏的都是老主顧了,我們不認識什麽無雙呀。”

“老主顧?”男子叉腰巡視一圈,猛地瞪住林樂樂這邊,“那,無雙就只有在你們之中咯?”

祝淩雲反問:“無憑無據,你怎麽就判斷我們中有你要找的人?”

“我來解釋,”花千絕淡淡道,“這位是臨風宗的何歸,在論壇裏與無雙起了爭執,遂我秘密調取了無雙玉簡的定位。”

她看向祝淩雲,很快又移開視線:“所以,我們跟著定位追到了這裏。”

祝淩雲算是聽懂了。

這血薔薇,黑客啊。

林母好聲道:“那我幫您留意著,這店裏暫且沒位置了,您站著也不舒坦不是?”

何歸抱著必要找到無雙的氣勢,憤憤道:“不,我今兒一定要把她揪出來!去年的仇還沒算呢!”

去年的仇?

容漓突然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也是有人罵蘇粹,她氣不過,直接三更半夜全副武裝著把人揍了一頓,

沒想到,那人就是他何歸啊。

容漓咬咬牙,從後面站出來:“站在這裏打擾無辜人做生意算什麽,跟我出去,我告訴你無雙在哪。”

此話一出,全場人皆是一驚。

除了驚訝容漓知道無雙是誰外,大家更是驚訝平日裏說話聲音都不太大的小姑娘,此時居然敢硬剛對面大塊頭。

林父林母不放心地看向了容漓,這麽小巧玲瓏的姑娘,一個人出去叫他們怎麽放心。

林樂樂立刻沖上來,張開雙臂擋在容漓身前,面對何歸道:“不行!要出去我們一塊出去。”

何歸簡直氣笑:“你以為我樂意跟她一個人出去?我還擔心無雙趁機逃跑呢!”

花千絕已然不耐煩:“那就一起出去。”

事情的走向越來越糟了,容漓手心冒汗,緊張地看向蘇粹。

他面色依舊溫柔,如浸潤在晨光裏的清梔子,高貴聖潔,高挑的身形微微把她掩住,呈一種保護姿態。

怎麽辦,要是他知道了,知道她其實是一個很暴力的人……他會怎麽想她……

但是看著林父林母為難的神色,以及身邊的朋友們,容漓知道,不能在這裏耗著了。

“跟我來吧,有後院。”林樂樂邁步道。

容漓想也沒想,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後院還算寬敞,幾人站在院中間面面相覷,氣氛僵持不下。

“說啊,你不是知道無雙是誰嗎?”何歸低頭看著容漓,明顯已經沒有耐心等了。

蘇粹召出回風扇:“這位兄臺,好好跟人家姑娘說話,別吼。”

“就是,對女孩子溫柔點嘛。”林樂樂同樣不滿他態度。

容漓雙手緊握,糾結萬分。

“閉嘴!”何歸朝蘇粹罵道,“老子本來就討厭你這副端著的假樣。”

蘇粹表情沒變,依舊彎著唇角:“那這樣,你罵我解氣吧,別找無雙了,她也是為了我才跟你吵架的。”

“就你清高?需要你來英雄救美?”何歸鄙夷道。

蘇粹剛準備開口說點什麽,身後突然冒出一個影子,風聲擦過他的耳廓,一聲巨響之後,原本還在他面前唾沫橫飛的何歸,忽然騰空飛出去幾丈遠。

遠處,容漓單手揪住何歸的領子,將人抵在柱子上高高舉起,擡臉看他。

那張乖巧可愛的小臉,此刻全然冷了下來,死死盯著何歸。

“我就是無雙,”少女櫻唇輕啟,將他領口攥得更緊,“怎麽,你又想挨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