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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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耳麥裏是淋浴噴頭灑落下的水聲。

耳麥之外是開門聲,換鞋時布料互相摩擦的聲音,然後是從遠而近不緊不慢的熟悉腳步聲。所以當一只手從側後方伸過來,拿走左耳戴著的那枚耳麥時,松田陣平只是眼神都沒擡起來地冷冷“嘖”了一聲。

“連洗澡都要監聽?小陣平好變態誒。”萩原研二將耳麥塞進耳朵,然後在他身邊一屁股坐下,好奇地看著桌面上散落的零件和他手中正在拼湊的東西。

松田陣平沒理會他的話,而是詢問道,“確認了嗎?”

萩原研二撐著腦袋,隨手撥弄零件,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嗯,警方已經收到了消息,組織將要對山口組的老大下手。”

這證明臥底就在綠川光、安室透、諸星大三人之中,而之前任務中的其他人包括琴酒暫時洗清了嫌疑。

當然,對於已經對那個臥底的身份心知肚明的兩人而言,他們想要得到的訊息並不是這些。

作為要交大筆稅金,也涉及諸多灰色地帶和暴力分子的合法組織,山口組一直受到警方監管。如果按照組織計劃順利暗殺山口組老大,這群暴力分子的權力交接絕不是什麽安靜的事情,東京作為山口組的主要勢力範圍,將首先陷入動蕩。

因此,如果參與任務的三人中有臥底,一定會回報上級。如果警方什麽消息都沒收到,只能推出一個結論——日本公安的臥底已經察覺到了己方高層有問題,從Boss那裏直接接受任務的利口酒,以及他的親信冰酒和梅斯卡爾,三人中有人走漏了消息。

這種情況相當於棲川由紀被綠川光直接背叛了,而綠川光是個萬事以自己的生命為先的自私者。萩原研二還挺樂意看到這個結果的,因為在這個結果裏,棲川由紀不能因為他殺死綠川光而和他徹底翻臉。

——以利口酒的資歷,以及冰酒和梅斯卡爾作為技術人員的價值,只需要殺掉綠川光,又沒有切實的證據證明他們是臥底,重獲組織的信任只是時間問題。

而現在的情況,有很多種可能。

棲川由紀不曾向綠川光透露任何消息,也沒有打算在任務中向這人提供任何幫助——這是他們最想看到的結果,但很顯然這並不可能。

棲川由紀不曾向綠川光透露任何消息,但打算在能力範圍內順手幫他一把——她最好的選擇是栽贓陷害安室透和諸星大,這種情況下綠川光的處境仍然危險,但他只要稍微有點敏銳度,就有足夠的時間撤離,暫時脫困。

棲川由紀向綠川光透露了消息,但沒打算向這人提供其他的幫助——她最好的選擇是在任務當天這樣做,才能避免綠川光做出太多反應,把自己的嫌疑降到最低。但在放走他的同時要不被組織懷疑……她只能受點重傷。

這兩種結果都說明她和綠川光彼此互不信任,是最符合她為了幼馴染背叛自己的信念、一心只想和他們在一起的這個人設的結果。不過為了不讓綠川光招致他們的記恨,她絕對不會選擇傷害自己的那一種。

最後一種可能,棲川由紀不僅向綠川光透露了消息,而且打算向他提供幫助——她和綠川光之間彼此信任,所以她要麽同樣是公安的一員,要麽就是綠川光發展的下線,之前對他們說的那些話全部真實性存疑,那個家夥才是她的「同伴」。

依據見過綠川光後她的反應來判斷,大概率就是最後這一種可能。而她打算向綠川光提供的幫助也很簡單。

萩原研二聽見認真拼著零件的幼馴染用很冷靜的話語說道,“我要代替由紀去這個任務。”

“……小由紀的目的本來就是小陣平,”他很是苦惱地嘆了口氣,“這完全是陽謀呢。”

只有控制了他們兩人其中一個,棲川由紀才能夠以此和另一人談判,讓他們和公安達成合作。比起在組織中地位更高,能接觸到更多更重要信息的萩原研二,松田陣平作為技術類人員更適合成為被公安控制的那個人。

這就是她的目的。是她這幾天明示地試探、反常地說出那些話的唯一原因。

如果繼續讓她參與任務,她必定會放走綠川光,他們只會得到兩種結果之一——她和綠川光一起叛逃,或者是她留下來,但為了不招致組織的懷疑,大概率會受點什麽重傷,然後繼續對他們撒謊,就像這次一樣以幼馴染的感情作為籌碼繼續算計他們。

而組織對臥底零容忍。即使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即刻將她囚禁起來,為了保住她的命,他們也必須替她完成任務,並且幫她遮掩身份。這意味著他們即使有所防備,也必須裝作不知道的去任務現場,走進她親手設置的陷阱之中。

而且,如果他們對綠川光那個臥底動了手,從此和棲川由紀之間,就不可能存在敵對以外的第二種關系了。

“我們本來不就是打算要和公安合作嗎。”松田陣平說話時完全沒有什麽苦惱的神色,他一向是這種想清楚要做什麽就去做的人,煩惱的事情只要解決就好。

萩原研二撐著臉頰看著他笑起來,“難道小陣平是打算丟開我和小由紀兩個人嗎?”

松田陣平終於從那堆零件中擡了頭,無語地對他露出半月眼,“hagi你是什麽離不開大人的小嬰兒嗎?”

“小陣平覺得覆滅組織需要多久呢?”萩原研二反問道,“在那樣長的時間裏,只有小陣平一個人,身處公安的控制之下……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松田陣平楞神了一下,垂下眼睛看向那些零件,“只要有這些東西打發打發時間就行。”

他停頓,單側耳麥裏淋浴的流水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大概是揉搓頭發的聲音——由紀在和他們分開的那兩年裏剪過頭發,她現在的頭發並不算長,所以如果是只剪過一次的話,大概當時還剪得相當短,是在耳朵上下那樣的長度。

揉搓頭發的聲音聽起來其實挺沒趣的,已經關閉的淋浴噴頭還在滴水,滴水也有聲音。而松田陣平就在這樣的背景音裏恍惚了兩秒,然後說,“只要……你和由紀都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囁嚅著,嘴唇怎麽張開也說不出那個詞語。

“不要去。”

萩原研二打斷他,堅定地說完,好像自己都松了口氣一樣地笑起來,他註視著眼前的幼馴染,“小陣平,我們換種別的辦法來換取公安的信任。”

棲川由紀從浴室出來,濕發還在朝下滴水,滑落的水珠很快就將單薄的睡衣浸濕。

她拿起電話,電話的重量早在幾天前就發生了輕微的變化——松田陣平在這裏面加裝了竊聽裝置,她知道,但只是當做什麽都沒發現一樣繼續使用。

在任務前,降谷零……不,安室透會作為情報組新人向她匯報情況——根據聯系結果的不同,計劃會通過不同的方式去執行。

比如說,如果徹底無法聯系她,那證明梅斯卡爾的戒備程度是最高,而且沒有任何合作意向,所以計劃並不會優先保證活捉他。諸伏景光會直接向山口組透露此次暗殺任務的大部分細節以及棲川由紀提供的梅斯卡爾個人情報——即使合法,作為暴力組織的山口組報覆的手段也只有暴力一種。

如果能渾水摸魚順利逮捕活的梅斯卡爾當然很好,但要是他死了……棲川由紀會偽造他還活著的證據。

她已經下定決心了。

萩原研二走進來的時候,她看著手裏的電話在發呆。

他從她房間的洗漱間裏拿來了擦頭發的毛巾,湊過來,邊隔著毛巾握住她的頭發,邊詢問道,“小由紀在想什麽呢?”

“啊……”棲川由紀放下了電話,露出有些恍惚的神色。

她沒有撒謊,實話實說地回答,“我所做的決定,真的是正確的、理智的、沒有受到任何我個人的感情因素影響的嗎?”

“為了保證這一點,小由紀已經準備了非常完善的方案。”萩原研二了然地開解道,“最壞的結果也只是付出你自己的生命,不是嗎?”

棲川由紀聽他說完,完全忍不住地笑了起來,“無論我做出什麽樣的選擇……總會被hagi和陣平看透,這就是彼此身為幼馴染最大的壞處了吧?”

所以,當hagi對她說明這個排查臥底的任務時,她就清楚hagi是在以綠川光為籌碼探究她的身份。

“小由紀對我和小陣平都非常狠心,”萩原研二仔細地擦著她的頭發,“從在組織裏重逢開始,你就一直在打碎自己逼迫我們——是要選擇讓小由紀就這麽碎掉呢、還是選擇背叛組織?”

棲川由紀坦白地承認道,“是。”

“但是,如果是小由紀來做這個選擇,無論我和小陣平怎麽樣,你都不會選擇背叛你所認定的正義。”

她眨了眨眼睛笑,再次沒有遲疑地承認了,“是。”

“我總是在想,”萩原研二註視著她柔順的黑發,“如果是我和小陣平先遇到小由紀,不是那兩個為了無關緊要的人奉獻犧牲的家夥,小由紀會不會像跟著他們一起去警校一樣,跟著我們加入組織。”

“……那種事情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已經先遇到那個hagi和那個陣平了。”

“……好可惡的回答,”萩原研二不滿地輕哼了一聲,仿佛是出於某種程度的好勝心才向她發問,“如果背叛組織的利口酒——”

死掉了呢?在由紀心裏會不會比那兩個人更重要?

他沒能說出口,因為棲川由紀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萩原研二要怎麽形容幼馴染此刻註視著自己的目光呢?好吧。這目光他應該很熟悉,因為只要他表現得不那麽珍愛自己的生命,小由紀就會用這種目光註視著他。同樣他也應該很清楚她露出這目光時的心情,因為在她打碎自己逼迫他時,他也是同樣的心情。

“……hagi承諾過我,”萩原研二聽見幼馴染對自己強調,“不會再對我說類似於「要是我不在」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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