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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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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影

泳池邊的水色在風裏微微起伏,早班剛換完崗,走道上只有清潔車的電流聲。小敏從大堂一路問過去:「請問在你們這裏  待得最久的員工是誰?我有事想請教。」被問到的年輕前臺多半露出困惑:「我來沒多久,真的不清楚。」園藝師擦了擦手套,也搖頭道:「老員工換了好幾輪,想找人恐怕不容易。」小敏謝過,不急不躁,沿著指示往泳池方向走,目光像在地圖上劃線。她把風衣領口扣高,文件夾夾在臂彎,像夾著一小疊秘密。

車道口,一個男人步子很穩走進來。他擡眼聽見兩個服務員小聲說:「那姑娘在找老員工。」男人順手攔住其中一個:「誰在找老員工?」服務員朝泳池邊指了指:「那位客人,剛才一路打聽,應該還在那頭。」

陳辰謝過,快步過去。視線沿著躺椅和遮陽棚掃過,遠遠就看到一抹俐落的身影,正與救生臺附近的工作人員交談。小敏的眼神像雷達,掃到他靠近時,下意識側了下身,順手把文件夾往臂彎裏再藏一寸。陳辰心裏一動:多半是胡禮那位朋友。但他沒有開口相認,只先站定,打量她的語氣和節奏是否像在辦正事。

「你擋路了。」小敏先一步開口。

陳辰側過身,收了點笑:「姑娘你在找誰?我也許能幫忙。」

小敏擡眼:「你又是誰?」

他點點頭,語氣客氣:「過路的,正好認識幾個老員工。」

小敏看他一眼,心裏把人歸到「搭訕」那一類,移開視線,像是不打算理會。她轉回去對工作人員道:「勞煩您再想想。最老的前臺是不是調去內勤了?是否還在?園區哪裏能找到他?」

工作人員被她問得一楞一楞,還是努力回想:「也許後場有人知道。」

小敏點頭:「麻煩帶個路。」

陳辰這才開口:「巧了,我也在找人帶我去後場。」

小敏淡淡道:「那你就快一點。」

陳辰笑了一下:「這位小姐脾氣不小。」

「我時間更小。」

兩人一句一回,像把繃緊的弦往回放了半寸,既不真交鋒,也不肯示弱。工作人員左右看了看,決定:「兩位一起走吧,省得我來回跑。」

小敏走在前,步幅不大卻很有節奏,像在默默記下每個轉角與標識。陳辰並肩而行,不刻意靠近,偶爾側目,看她鞋跟會不會卡進地磚縫,留意有沒有目光尾隨。小敏忽然停一步,低聲對工作人員說:「若有還在的老員工,勞煩提前打個招呼,就說有人想采訪,做作品用的。」

陳辰聽著就明白:她八成是她們那邊的人,辦事很熟。他慢了半步,讓她先過窄處。口袋裏手機震了一下,他按掉沒看。

小敏也掏出手機,在便簽上重重寫下兩個字——「前臺」,又加一行:「先按老員工名單在園區逐一打聽。」她收回手機時,掌心薄汗。陳辰看見她指節有點發白,卻裝作沒看見,只把話題往輕裏帶:「今天天氣不錯,適合喝點東西。」

小敏擡了下眼尾,眼神像在說「你誰」,不太給面子:「我請你喝白開水。」

他短短一笑:「那就兩杯白開水。」

走到服務通道拐角,空調外機的轟鳴把細語磨得發軟。工作人員推開防火門:「後場在這邊,別亂跑。」

「放心,我就問幾個問題。」

陳辰在心裏確定自己找對了人,也確定這場「偶遇」不是偶然。他只是擡了擡手,示意她風衣肩章有點歪,像不經意的提醒。

小敏眉梢一挑,把肩章順手扶正:『不用管我。 』

「明白。」他收回手,步子與她拉開半個身位。

後場氣味變了,有洗滌劑和舊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盡頭傳來杯碟碰撞的聲音,有人擡眼看兩人一眼,又低下去。

「你們聽過沒有?」小敏把聲音放得很柔,卻很直。 「當年有人把小孩送回前臺這件事,這裏還有誰記得?」

陳辰補了一句:「一位叫老宋的前臺,是否在?若在,我想請他回憶一段。」

工作人員楞了楞:「你們怎麽都找老宋?」

小敏與陳辰同時答:「因為他重要。」兩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像無意,卻又合拍。工作人員被逗笑,帶著他們穿過一排儲物櫃:「他中午會來加班,你們運氣不錯。」

小敏的眼神終於松了半寸,斜睨陳辰:「今天我們都挺走運的。」

陳辰笑:「走運歸走運,我這邊少說兩句。」

小敏:「那就別占我時間。」

他哦了一聲,跟上她的步子,心裏卻想:這場合作,八成躲不掉。他低頭,看見地面一小塊水跡,本能側身擋了一下,讓她先過。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把她發梢吹起一點點,像一面很小很輕的旗。

中午前後,老宋臨時請假沒來。前臺與內勤都說「再幫您確認一下」,小敏沿路留下聯系方式,先撤到戶外遮陽傘下,給胡禮撥了電話。

「問得怎樣?」胡禮壓低聲音。

「眼下無果。」小敏把情況快述一遍,末了問:「要不要借穆天朗的權限,從度假村內部那邊直通?說實話,會快很多。」

電話那頭沈默兩秒,胡禮道:「先別。這件事我不想讓他現在介入。」

小敏「行」了一聲,換了個更務實的口吻:「那我先繼續在園區找人,有消息立刻回你。」

小敏頓了頓,又把語氣調輕:「還有你先吃飯,別總空腹想事。」

電話掛斷前,胡禮笑了一下:「你像我媽。」

「我比你媽溫柔。」小敏故意逗她。

掛線後,胡禮把手機放下,把筆記本攤開,筆尖慢慢寫下她要厘清的幾個問題:

「一,母親為何帶我來港城度假,是故意還是無意;二,母親租的白面包車當天為何兩次停靠——一次臨停、一次折回;三,我迷路時遇到的那個在畫畫的人是誰;四,畫裏的紫蔓荊代表什麽;五,把『海的鹹味、紫色花、白色面包車、母親、畫、少年、海』排成一條時間線。」

她放慢呼吸,低聲道:「暫不動用穆氏權限。」

掛線後,小敏剛把手機放下,陳辰端著兩杯水走來,語氣若無其事:「女士的白開水。」

小敏挑眉:「謝了。內勤怎麽說?」

「口頭說『協調中』,實際在等批示。」陳辰攤手,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另一杯自己按住沒動,像怕打擾她的節奏。

他把水杯又往臺面一側挪了挪,像隨口一問:「你找老宋,準備問哪塊?方便說一點嗎?看需不需要我幫個忙。」

小敏心裏警鈴一響:這人八成不是路過,說不定是記者或有心人。她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指尖扣在杯沿,語氣仍淡:「舊事,核對流程,沒什麽好說的。等我確認,再看要不要外力。」她又擡眼看他一下,順勢反問:「你找老宋幹嘛?你不是度假村員工吧?那你是誰?」

陳辰笑意收了收,語氣也壓低:「說白了,朋友讓我幫忙核對一下說法,順便問兩句。不方便就當我沒問。」

小敏「嗯」了一聲,不給肯定也不否定:「巧得有點過。各問各的吧,邊界清楚。」她擡手把鬢角順了一下,語氣還是淡:「你這嘴挺會說話,像做公關的。」

「你這眼神,跟審人似的。」陳辰挑了下眉,笑意很淺,「別緊張,我又不采訪你。」

「我也不接受采訪。」小敏把杯子推回來一點,「我做事慢半拍,但不會走神。」

「看得出來。」他點了點她的文件夾,「邊角都起毛了,肯定翻過很多次。你一個人跑這麽遠,挺能打的。」

小敏擡眼:「誇我,是想套話?」

「真心話。」陳辰抿了一口水,「不管你在找啥,一個女孩自己跑來跑線,膽子不小。要是用得上,我能幫你少跑幾趟。」

「幫忙不用先知道我是誰?」

「知道你是來辦正事的就行。」他說得很輕。

小敏笑了下:「不用你給我下定義。」

他點頭,換個說法:「那我問清楚點。你打算先從前臺問,還是按老員工名單一家家找?我手上有幾個名字,可以幫你排個先後。」

「你怎麽這麽熟?」

「來過。」他沒多說,只把陰影讓給她,「坐這邊不曬。」

小敏不動,掃了眼他的手表又收回:「你不是說在協調?去協調吧,別在我這磨嘴皮。」

「行。」陳辰笑了下,指節在杯身輕點一下就停,「留個聯系方式?老宋要是提前出現,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不用,我自己蹲。」

「那我留個備忘,免得撞車。」他掏出便簽寫了又劃,最後推過去一個短號,「臨時號。嫌麻煩就當沒看見。」

小敏瞥了一眼,仍把便簽推回去:「不信臨時號。」她停了下,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小卡片,「這是工作微信,只用文字,不接語音,備註『宋』兩個字就行。」又擡眼看他,「你也留正規聯系方式,郵箱或名片都行,別臨時號。」

陳辰怔了一下,笑了笑,收回便簽,從卡包裏抽出名片,指了指下方:「公司郵箱在這,微信掃名片二維碼。我這邊也只回一個字。」

她點頭,把卡片遞過去:「加上就撤提示。」

「懂,女士信流程。」他把她的工作微信掃了,備註『宋』,又把自己的名片夾到她文件夾上沿,「那我少說多做。你覺得我礙眼,我站遠點。」

「站遠點挺好。」

「但我眼神不遠。」他自嘲一句,「放心,不看你,看前臺。」

小敏抿了口水,嘴角勾了下:「你話多,但還算懂話。」

「我說過我配合。」他頓了下,又補:「還有個小線索。剛才有個外包保潔問內勤加不加班,口音是本地。老員工多半本地人,你先從她那條線問,可能更快。」

小敏記下:「行,這條能用。」她把話拉回來:「不過還是老規矩,各問各的,互不幹涉。」

「遵命。」陳辰舉了下杯,「來個小賭,誰先問出幹貨,誰請喝——」

「熱可可。」小敏順著接,擡手擋了下陽光,「少糖。」

「成交。」他笑了笑,「我怕你嫌甜。」

「我怕你怕苦。」

兩人對望一下,都沒再說。風把傘沿吹動一下。小敏翻開備忘錄飛快記了幾個詞,又在備忘錄加了一行:「有男客打聽老宋——自己留意」,打算等前臺正式回覆時再核對。

陳辰把這些看在眼裏,沒拆穿,只把話題放平:「你剛說你做事慢半拍,其實不是慢,是穩。」

「不用你來定義。」小敏還是那句,語氣比剛才軟了點。

「那我定義我自己。」陳辰起身,「我去前臺蹲點。」

「去吧,別占我時間。」

他點點頭,退半步,又折回把另一杯水推到她手邊:「這杯留著,別忘了喝。」

小敏沒說謝,視線落在杯壁的水霧上,想了想,只道:「有動靜別直接找我,打一個字就行。」

「哪個字?」

「宋。」

「懂了。」他擡手示意,轉身走。

小敏看著他背影,嘴角又彎了下:這人嘴挺貧,但還算好用。就是都沒說透,各自心裏清楚。她把剛寫的關鍵詞又加粗一遍,收好手機,靠椅背吐了口氣。

外面風一過,臺面上兩個水杯輕輕碰了一下。

陳辰拐到轉角才戴上墨鏡,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只回一個字:「在」。指尖落下時,他想到她面前那杯水,杯壁的霧還在,像把話留到以後再說。

小敏那邊,那杯沒動,在臺面慢慢印出一圈水痕。她用指尖抹開,又在桌上寫了個「宋」,很快抹掉。風掀了下傘沿,她夾緊文件夾,心裏默念:各問各的,別跟著跑。下一秒,她起身,往前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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