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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搏未穩,心意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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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搏未穩,心意已定

【病房上午】

高級病房分成內外兩間。內間隔著一層厚玻璃,心電監護器的綠點在裏面慢慢爬;外間鋪著淺灰地毯,墻角是一盞調到最低亮度的壁燈。這裏是家屬與陪護停留的地方,聲音、腳步、情緒,都必須在門外消化完才準進去。

清晨六點半,走廊燈還沒完全退去。胡禮提著一個牛皮紙袋,停在觀察窗前看了兩秒。玻璃裏,穆天朗披著外套坐在陪護椅邊,手臂環著自己像把寒意關在肋骨裏,眼睛閉著卻不是睡,眉心被夜色刻出一道深痕。

她把門把壓到最輕,推開一道縫。合頁的聲音微不可聞,他仍睜眼,短促吸了一口氣。看清是她,肩線才慢慢放下去。

他壓低聲音:「怎麽來了?」

她把紙袋放到邊櫃上,眼尾彎了一下:「來看看狼有沒有掉毛,還完好嗎。」

他「嗯」了一聲,還是沒笑,但那道眉心的線松了半毫米。

她把早餐一件件擺開:清粥、溫熱的豆腐、兩小盒水果、一枚雞蛋。都不重口,卻各有一口熱氣。 「先吃一點,等醫生查房再睡。」

他坐直,低聲:「她還不知道你來。」

「我就在外間,不打擾。」她把粥蓋掀開一角,讓白霧緩緩冒出;又把湯匙轉到他慣用的角度,輕聲一句,「別逞強。」

他拿起湯匙又擱回去,指背青筋浮起。她擡手,指腹在他眉心輕輕一推:「先別皺眉。」

他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卻下意識反握住她的手。那一下很輕,像抓到一塊還溫著的漂流木。他把額頭在她掌背上停了一秒,呼吸才不那麽刮人,隨即自己收回去。

「我在。」她用另一只手托住他側臉,語氣平靜,「你不用一直撐著。」

他低聲:「我怕一睡著,就會錯過聲音。」停一下,又更低,「那個滴聲一快……」

她把手繞到他背後,沿著脊線抹平,在肩胛處輕拍兩下,節奏短而穩,像在教人抓住呼吸。

外間的空氣緩慢起伏,他的肩線終於沈下去一點。她這才把粥碗推到他手邊:「先墊一口,胃別空著。」

手機在桌面震了一下,是海外的訊息彈出:「處理完這邊,今晚起飛,明早到。」只有這麽幹枯的兩句。

穆天朗眼底暗了一寸。他只是「知道了」,再沒回。

門內監護器的綠點穩穩地走。胡禮垂眼看他握著湯匙的手——外人眼裏他是狼,冷、準、咬合力強;而此刻她更看見的是那層被他用力壓住、柔軟又不安的東西。她忽然明白:他不是怕黑,是怕家裏忽然熄燈。

白墻把聲音吸得很幹。查房時間到,醫生把方案講得簡短幹凈:用藥、監測、觀察點,外加兩個可能風險。說「可能」時,他肩線幾不可察地偏了一下,像有口氣卡在胸口——那一下,他順勢靠近半步,手背貼到她手腕外側停一秒,又收回。

醫生把最後一頁推過來。他握住筆,先吸一口氣,再落下名字。 「明白。」

查房隊伍走遠,走廊只剩下出口綠燈的長明。胡禮把要點拆成三件寫在掛號收據背面:一、問醫生今天該做與不該做;二、整理陪護清單;三、先吃東西。她遞給他:「今天就做這三件,其他先不管。」

他指腹在紙邊按了一下,聲音很低:「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也算今天。」她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挑起,「明天再補。」

這時特助小周抱著文件匣小跑過來,壓低聲音:「總裁,這幾份要先簽。」

他向外側挪半步,與她自然拉開距離,接過筆在標簽貼旁連簽三處:「按流程,先簽套表,正式件下午補。」

小周應聲「好」,收走文件退到外圈。胡禮把一個小牛皮紙袋放到長椅上:「口罩一盒、暖貼兩片、糖三顆。需要就拿。」她站起來,「我先回去,有事叫我。」

他沒有挽留,只點頭:「會。」袖扣在冷光裏一亮又暗,他把手背收回口袋,像把要出口的話也一起收回去。

她走到轉角,回頭用口型:「吃完。」

他朝她點了點頭。她離開後不久,小周又折返,壓低聲音:「偷拍那件有後續:有人主動聯絡安保三組值班長,在指定時段取角拍攝。轉帳帳戶還在追。」

他眉峰一沈:「調出三組交接和值班紀錄,聊天紀錄備份。帳戶請財務再追一層。」

「好。」

【度假村資材室夜/臨時工作  室】

資材室此刻只開著半盞掛燈,風從卸貨門縫鉆進來,鹽味落在水泥地上。胡禮把當天文化中心岸邊撿回的海玻璃與漂流木直接在長工作臺上攤開——這裏工具齊全、材料觸手可及,不用再來回搬。掛墻的標簽板上記著規格與庫存,金屬尺與刻刀整齊地靠在工具車邊。

她挑出一塊像淚滴的海玻璃,放在白紙上,鉛筆先勾一條冷硬的直線,又在旁邊畫一條略微偏移的線,兩條線中間留出一指寬的白。她用透明膠把玻璃輕輕固住,調整掛燈角度,讓那一點綠光剛好落在交界處。

漂流木幹透了,紋理像一連串被風浪寫過的句子。她削下一小段,嵌在玻璃下方,木與玻璃之間用極細的銅線縫起,像把兩種海的時間綁在一起。她在邊角用記號筆寫:「風來的方向」。

她換了另一塊玻璃——這一塊像一片小弧,表面有被砂磨出的霧。她把它立起來,讓光穿過,防塵布後的墻面便浮出一道淡影。她在影裏補了一只幾乎看不見的狐貍耳尖,又在影外的白地添了一筆極簡的狼肩線。什麽也不點破,只留輪廓讓人自己接上。

她邊操作邊自言自語:「這些東西比謠言誠實。」

手機在工作臺上震了一下,是外賣平臺的回饋:餐盒已送達。她用背手指點了個讚,把銅線再繃緊半分。邊角擦出一道很淡的紅,她吸一口涼氣,用酒精棉球擦過,再戴上薄手套繼續。

剛洗完手回到桌邊,郵件提示亮起。寄件者:EMMA。

——

親愛的胡小姐:

我又把你的作品看了一遍。我最喜歡你讓光在材質裏呼吸的方式——你不擺姿勢,卻讓光自己找到站位。這種克制與靈動,同時出現在同一幅裏,很少見。

秋天的普羅旺斯正是葡萄的季節,白晝清朗、夜裏有風。我想像你的作品在石頭墻上投下的影,旁邊是一杯年分恰好的葡萄酒。

如果你願意,我正式邀請你於今年秋季參加我們的聯展。我真心希望有更多人能看見你的作品。

——EMMA

——

胡禮盯著那幾段話,嘴角慢慢勾起。她把信縮到半屏,讓桌上的玻璃影子與字並排。她伸手在影的邊緣比了比,像在測量一段從這裏到那裏的距離。

她沒有立刻回覆,只在草稿箱打了兩行:「謝謝你的熱情。我正在準備一組把風固定下來的作品。」又把草稿存起來。窗外的風掠過夜,吹動窗簾的一角,像有人在門外輕輕敲了敲。

手機又亮,是陌生號碼:

【你是我的臉。別讓我難看。 】

又一條:

【你知道怎麽做。 】

她看了三秒,手指像碰到冰,把對話滑進靜音折疊,扣回桌面。她翻回剛才那張草圖,在「風來的方向」邊上加了三個字:不受控。然後把畫冊闔上,長出一口氣。

【病房夜】

夜色把白墻壓得更安靜。外間的燈只留一盞,桌上攤著幾份文件與平板。穆天朗坐在沙發邊,把最後一頁批到角,寫下兩行指示:

——市場預算第三版,優先保留線下品牌活動;

——度假村外包安保三組,暫停輪換,待調查結果。

他把筆放下,食指與拇指揉了揉眉心,關掉臺燈,只留壁燈。玻璃門後,母親睡得很淺,呼吸像被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風,落在被單上。

他站起來,走近門邊,手指扣著門沿的金屬邊緣,力道控制得很死,像在對抗什麽更野的東西。他想伸手去理鬢角那縷白發,手擡到一半停住,又慢慢落下,改在床邊的小桌放了一杯剛換好的溫水。

他低聲:「媽,我在。」聲音小得像怕驚動什麽。

監護器的滴聲穩穩地走。他把被角重新壓平,把枕頭往裏推了半指,讓脖頸更穩。做完這些,他退到外間,關上門,靠在墻上閉了閉眼。

手機靜音著。他掃過訊息列最頂端的幾個名字:父親的行程告知,董事的問候,還有她——掛號收據背面的小清單的照片躺在那裏,「今天做三件」。他在心裏一一對勾:問醫生、整理陪護清單、先吃東西。三個勾亮起來,像在黑夜裏點出三盞很小的路燈。

他忽然想到她早上按住他眉心說的「先別皺眉」,喉口那顆硬石頭像被輕輕挪動。他坐回沙發,打開平板,把文件夾又整理了一遍,留下一條備忘:「明早七點半與法務核對錄影備份與轉帳流向。」

窗簾縫裏滲進一顆很淡的光。他想,如果這一次他學會了把「對的事」拆成今天、明天、後天三塊,也許就不會再把所有的重都壓在一個晚上。也許做一個好兒子,並不是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而是在該坐在床邊的時候坐著,在該問的時候問,在該吃的時候吃。

他把手機點亮,輸入:「到宿舍了嗎?」停了兩秒,刪掉。改成一個字:「晚安。」光標閃了三次,他仍關掉螢幕。低頭的瞬間,他看見桌角放著的白色紙杯,杯沿留了一道淡淡水痕——像有人在他手心裏按下過的一小圈熱。

他起身,去玻璃門前,又低聲說了一句:「我在。」像是講給母親,也像是講給那個總在黑裏醒來的人聽。夜更深了,外面的風卻幹凈起來。狼把牙收好,守在巢邊,等天色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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