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談05 開疆這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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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日談05 開疆這件小事
收拾舊山河, 花費了大宋整整十年。
收覆了十六州後的五年內，朝廷一共連開了三次恩科，用以選拔紮根新領土的人才。汴京工廠中的濃煙日夜不歇, 造出的機器裏有七成都送往了西面和北面。
後來, 西夏和十六州的地界上發掘出了大批量的煤炭和鐵礦石，扶蘇與臣僚們商量後幹脆下旨：西北各地可自行建造機械工廠, 自給自足。
機械制造帶來的天大紅利, 過半數都被兩片新收覆的故土收入囊中。此舉不僅彌合了新地與大宋本土的經濟差距，還把當地的民心收攏得服服帖帖。
在登基的第五年, 扶蘇下令在全國各地進行人口和土地的統一普查。西夏和十六州統計上來的人口數據，比之從前官方持有的版本，足足多了三成半、數百萬人。
“這是怎麽回事？”扶蘇目瞪口呆：“莫非都是山民？今年願意下山了？”
山民，泛指因不堪苛捐雜稅，跑到杳無人煙的地方自給自足的百姓。別看他們不用交稅，實現百分百自給自足。但是深山老林的條件有多惡劣？背井離鄉、野獸環伺、缺衣少食……凡是還有辦法做良民的人，都不會逃到深山裏。
而山民們願意下山，也就證明著本屆官府的治理有方，百姓的日子又能過了！
這怎能不令扶蘇開心呢？
“應該不止有山民。”官家笑著說道：“肅兒你莫要忘了，所計之處疆界線十分漫長。或有遼人南渡而來, 也未可知。”
扶蘇一拍腦袋：“我倒忘了他們。”
但他的心中並不十分相信。遼國現有的領土基本上是牧區，生活方式和大宋區別極大。願意冒著危險跨越邊境、再改變自己生活方式的遼國人也許有, 但也不會非常多吧？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扶蘇瞪大了烏溜溜眼睛看向了鴻臚寺卿。自他登基已有五年, 現在已經是個十四歲的俊俏少年郎了。五年的皇帝生涯過去, 他已經甚少露出吃驚之態。
今日卻罕見地破功了。
鴻臚寺卿並不知小官家為何失態。他把自己剛剛稟報的內容仔細思索了一遍，也未發現什麽端倪：“回官家，諸部落遣使前來汴京，懇請為我大宋之附。”
扶蘇忍著焦躁：“我是說, 你再說一遍那些部落的名字。”
“大理、韃靼、青唐羌、女真……”
他抿了下嘴，一股難言的荒謬橫亙於胸口。怎麽回事啊？本應該是滅掉北宋的角色，怎麽現在上趕著歸附他們呢？
“先好生招待著，萬不可慢待。最好能旁敲側擊出他們的來歷。”他吩咐道。
鴻臚寺卿：“微臣遵旨。”
在扶蘇和臣子交談的過程中，仁宗一直一言不發宛如透明人。待鴻臚寺卿離開後，他立刻湊了上來：“那女真，有何不妥之處？”
扶蘇呆了一下：“您怎麽知道……”
“知子莫若父啊。”仁宗彎了下唇角，褶出淺淺的細紋，語氣泛著十足的驕傲：“我還能不了解肅兒你？”
他眼尖地發現，肅兒的眼神聽到“女真”二字時就不對勁了。而且是兩次。
“這女真一族始自商朝時期，唐時建立渤海國，一應效仿唐制，百年前被契丹所滅。自那以後，一直被遼國隔離分治。一支稱為生女真，一支稱為熟女真。”
說起歷史，仁宗頭頭是道。但他說了一遍之後仍然不知道扶蘇在意的是什麽。那渤海國朝聖唐朝、效仿唐制，而今大宋在肅兒的治理下蒸蒸日上，儼然下一個貞觀光景。國力強盛，引得四方來朝本是應有之義，又有什麽奇怪的？
扶蘇面上不顯，心中卻在苦笑：該怎麽和仁宗交代呢？總不能說，未來一百年，就是他們把咱們滅了吧？
他只能說：“我在北上的時候，曾聽聞遼人當中流傳著一句話，叫作‘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也不知連遼軍都忌憚的部落，怎麽會朝拜到咱們的頭上來？”
仁宗倏然笑了：“自然是肅兒慈德仁善之名遠揚之故。”
收覆故土，已經是數代先祖們都未能達成的偉業了。能收覆故土、收攏民心，還把十幾個州的經濟、民生打理得有模有樣，又不惹得本土抱怨的人，數百年難逢一位。
每當看到大宋現下的治世光景，仁宗都會忍不住感嘆：自己當初心血來潮的禪讓，可真是太對啦。
同樣的，其他被遼國壓制的部族也在想：既然大宋的小官家都能優待被攻打下的十六州。我主動投上門去，會不會也會優待於我？
至少，完顏部落就是這樣想的。
完顏部落的領袖名為石魯，以“立教條”的方式約束女真部落，並武力征討了其他部落。在成為一定勢力的共主後，他的下一步計劃，卻是派使者向宋朝投誠。
“原本我是想向遼國投誠的，但是我兒子卻不同意，他說遼國剛剛敗給大宋，眼見著就要不行了。還不如來改投您的門庭。”
招待使節的宴會上，完顏石魯大喇喇地交代了前因後果。聽得扶蘇眼皮子直跳：這些告訴我真的好嗎？
但他又心知肚明，這位完顏石魯，絕對不像表面上那樣毫無心眼。一個能從無到有，把部落整合成初步國家的人，怎麽會是個傻子呢？
……雖然看起來真的很像就是了。
“不過，看到小官家這麽年輕，還是把我嚇了一大跳啊！您看起來比我的小兒子還小一點兒呢，哈哈哈哈哈哈！”
從入宴開始，完顏石魯就在痛飲酒水。此刻他面色發紅，眼神渙散，顯然已經半醉了，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一不小心就占了想要投誠的主君一個大便宜。
扶蘇：“……”
算了算了，別跟醉鬼計較。
他烏溜溜的眼睛一轉：“你那小兒子，就是勸你來投我大宋的那個，他叫什麽名字？”
完顏石魯嘰裏咕嚕吐出幾個音節。
一直在邊上翻譯的鴻臚寺官員停住了，顯然不知如何翻譯人名。但已經不需要了，扶蘇的耳朵已經捕捉到了那個名字。
烏古迺（nai三聲）。
也就是完顏阿骨打的祖父。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呢？現在不把人家收成小弟，名正言順地插手管理，難道還等完顏阿骨打出生後“奮四世之餘烈”，收拾完遼國再來收拾你？
扶蘇心情覆雜地接受了完顏部的投誠，派人在女真建立了羈縻州。汴京發出聖旨，授予完顏石魯“女真節度使”之位。
自此，大宋的版圖再擴張了一圈。完顏石魯也成為有宋以來，第一位有實權的節度使。
但扶蘇並沒有因此放松警惕。
羈縻州制度，自西漢宣帝時起。歷史上，每逢宗主國國力衰微之際，羈縻州就會失去中央控制。甚至還有噬主的風險。
參考歷史上的金國，現在的女真部落，更是重點警惕對象。
扶蘇在發出聖旨後，又進行一番操作。
先是送給西夏和十六州的人才大禮包，原封不動地送到金國去。完顏石魯前來大宋歸附的時候，說的還是遼國話。這可不行。屬於大宋的土地，就算是名義上的，也得說漢語。
然後，扶蘇思來想去，還是給他們送去了新良種和新發明。
一國軍隊的兇悍程度，和生活條件的惡劣成反比。遼、金、蒙古都是很好的佐證。被壓榨得生活不下去時，他們各個悍勇無比，以至於“滿萬不可敵”。一旦入主中原，生活條件改善，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地腐化。
既然如此，那就腐化，咳，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不就好了？
良種灑入黑土地，一季度豐收無數。再搭配上由大宋運來的嶄新機器，女真部落的生活不知比從前改善了多少倍。穿著簇新的棉衣，烤著熊熊燃燒一夜不熄滅的蜂窩煤，女真族的男女老少，人人都在念叨著小官家的名字。
完顏石魯呢？他也在念叨。因為大宋的使者來送溫暖的時候，特地給他送了一壺烈酒，說是小官家私人給他的禮物。
“小官家，大好人吶！”
他悶了一口烈酒，痛快地說道。
正當女真全族都欣欣向榮，期盼起未來美好生活的時候，只有一人察覺了不對。
烏古迺。
他緊緊皺著眉頭：“阿爹，你不覺得這樣下去很不妙麽？”
“嗯？有什麽不妙的麽？”
“我們現在的吃穿住行，所有都掌握在宋國的手中。”
一旦再度失去，再回到從前那種雪天漁獵的日子，烏古迺就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
在成為宋國的羈縻州之前，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日子有什麽苦的。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之前真的太能忍了。
完顏石魯緩緩放在手中的酒：“那烏古迺你欲如何？要宋國和打一仗？他們，可是連遼人都能答應的。我們女真……”
“阿爹，您想哪裏去了？”烏古迺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打斷道：“我還沒自不量力到那個地步呢！”
完顏石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所以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在想……會不會宋國的小官家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好東西送給我們，卻不教做法。意思是……我們得拿東西自己去換？”
“換？你要拿什麽換？海東青？女人？”
海東青和年輕女性，是女真部落被遼國索要最多的兩件“貢品”。是以烏古迺一開口，完顏石魯就想到了。
“怎麽會呢？那宋國的小官家一看就不長於打獵，也不熱衷女色。”烏古迺說：“不如，咱們把遼國送給他去？”
完顏石魯：“啊？”
扶蘇：“啊？”
他顯然沒猜到完顏烏古迺的腦回路。
給女真族好東西，第一層是他的糖衣炮彈，好消耗女真意志，讓他們別和大宋作對。第二也是出於人道主義的援助。就女真部落那種近乎茹毛飲血的生存方式，是個人看了都會不忍心。
誰想到，女真族的首領們竟然如此上道，提出來要用領土換技術，這等聞所未聞的交易。
扶蘇略略思索了一番，好像也不是不行。
“先說說看，你們想換什麽？”
“以遼國的三州之地，換大宋授予我等蜂窩煤的技術，您意下如何？”
三，三州……
扶蘇目瞪口呆。
“你們這麽有自信能打下來嗎？”
完顏石魯露出了一點不服氣的神情。畢竟他也靠武力統一了女真大半，定然勇武過人。被個十四歲的小孩質疑，滋味實在不好受。
“您若是現在能點頭同意，女真各部立刻就能發兵。就等您一聲令下了。”
扶蘇還能說什麽呢？
扶蘇只能點頭了。
只用一個蜂窩煤方子，就能交換來三個州大小的地盤，相當於把半個內蒙古都收入囊中。再和原本西夏的疆域、女真的羈縻州連成一片。和第二世中國的北邊疆界比，也不差什麽了。
更重要的是，女真所盤踞的地界，煤炭都是深埋在地下，以現在的技術水平還無法開采。
就算交出了方子，原材料還是要從雲州等地進口。煤的產量和需求量越大，女真和大宋的聯系也就越深。到時候，就算他們想噬主，也要問手底下沒有煤燒的人同不同意。
但反過來想，完顏石魯別的什麽都沒要求，第一個要的技術就是蜂窩煤，顯然是十分為手底下的百姓們考慮了。他本可以換些更奢侈的、更偏向個人享受的東西。比如扶蘇送給他的高純度烈酒。
但完顏石魯忍住了。
比起野心勃勃之輩，像他一般能顧念手下的頭領，合作起來顯然更加愉快。
扶蘇爽快地同意了。當然，他還是派出了一支軍隊與女真部族同行。這是為了提防女真部臨時變卦，也是為了過後更好接手新地盤。
好消息是，女真部落並未變卦。他們一同糾集起來，把遼國軍隊打得屁滾尿流之後，就爽快地出讓了駐紮權。與此同時，制作蜂窩煤的方子連同示範技術員，也快馬加鞭地奔赴了女真本部。
第一次合作，沒有哪一方毀約，雙方都相當愉快。而女真部落在蜂窩煤的加持下，度過了有史以來最為暖和的冬天。部落成員的凍斃率降到了個位數，出生率卻高了有百分之十幾。部族的人口興旺，蒸蒸日上。
冬去春來，女真部落又不滿足了。
這一次，他們提出的要求是大宋給他們提供良種。預備攻打的地方不是遼國，而是他們西邊的高麗王朝。
完顏石魯信誓旦旦拍著胸口：“小官家，你盡管信我吧，我常年高麗人打交道，對那一片兒的了解比高麗的國王還多。”
扶蘇：“……”
扶蘇：“可以，你們試試去吧。”
三個月後，大宋的版圖又向東北方向延伸了一個觸角。
又五個月後，適逢秋收，女真部落的豐收慶典上，烤起了香噴噴、軟糯糯的土豆。撒一把珍貴的香料，搗碎後和著軟糯糯的大米，每個人都吃得無比滿足。
當然，作為回報，耕種土豆的土地部分要給大宋納稅。每個人都交得無比心甘情願。因為除開比例極低的稅收，截留過後的部分仍然夠他們吃上兩年。
也就是在這時候，完顏部落和大宋小官家的聲望一起達到了最高峰。
完顏石魯如何感慨，尚且不知曉。但扶蘇看到女真部落收上來的稅收爆表時，心中則默默地猜測道：現在吃飽了、穿暖了，他們應該沒什麽別的要求了吧？
扶蘇猜錯了。
因為完顏石魯又來了：“小官家，你覺得扶桑那地方怎麽樣？”
扶蘇：“……？”扶桑？
他一臉震驚：“你確定？你們部落的部族，還能上船？”
完顏石魯“嗯”了一聲，搓了搓手：“嘿嘿，這個，先試試嘛？”
“好的。我懂了。”扶蘇一瞬間會意，看來完顏石魯這次想要的東西肯定不一般。才值得他們敢在自己完全不理解的領域放手一搏。
“還是官家您聰慧過人。”完顏石魯順口拍了下馬屁，期期艾艾道：“如果這次攻打下了扶桑，能否請官家在我們的部落裏也開設一處蒸汽機工廠？”
“這個不行。”扶蘇搖了搖頭，還沒等完顏石魯來得及失望，他又說道：“不過可以多給你們幾臺機械本體。”
“對了，記得多帶回來點白銀。”
幾乎一整年的時間，扶蘇都在忙著收拾整理女真給他們打來的土地。不知不覺，等他擡頭一看，垂拱殿上懸掛的大宋輿圖，已然是日月改換了新天。
而朝堂上，也分成了兩種看法。
一種讚他“不戰而屈人之兵”，不費吹灰之力鞏闊疆土，有大智慧。
另一種則憂心他養虎為患，過於依賴雇傭兵打天下，坐視女真做大，遲早反噬自身。
扶蘇眨了眨眼，實在不明白：是這幾年朝堂的新鮮血液太多了嗎？忘記他五年前幹過什麽了是不是？為什麽女真不再攻打遼國其他地盤了？當然是因為他們有眼色。
因為這一仗，扶蘇想親自打。
恰逢遼國國喪，耶律宗真過世，號遼興宗。但其皇位卻並未傳給皇太弟耶律重元。而是傳給了皇太子耶律洪基。耶律重元被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但他並不滿意。
再過不了多久，就該輪到耶律重元造反了？
那還等什麽？
扶蘇立刻提兵北上、禦駕親征。不出一月，遼國國滅。他歸來汴京的那一日，上皇、太後攜滿朝文武出城十裏迎接王師凱旋。
“辟土服遠、經緯江山。真不知後世該如何為肅兒你定謚呢？恐怕會為難壞了吧。”
“那有什麽？”扶蘇微微一笑：“我選擇相信後人的智慧。”
作者有話說：晚上24點前還有一更，是感情線。
雷者自避，請勿購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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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覆了十六州後的五年內，朝廷一共連開了三次恩科，用以選拔紮根新領土的人才。汴京工廠中的濃煙日夜不歇, 造出的機器裏有七成都送往了西面和北面。
後來, 西夏和十六州的地界上發掘出了大批量的煤炭和鐵礦石，扶蘇與臣僚們商量後幹脆下旨：西北各地可自行建造機械工廠, 自給自足。
機械制造帶來的天大紅利, 過半數都被兩片新收覆的故土收入囊中。此舉不僅彌合了新地與大宋本土的經濟差距，還把當地的民心收攏得服服帖帖。
在登基的第五年, 扶蘇下令在全國各地進行人口和土地的統一普查。西夏和十六州統計上來的人口數據，比之從前官方持有的版本，足足多了三成半、數百萬人。
“這是怎麽回事？”扶蘇目瞪口呆：“莫非都是山民？今年願意下山了？”
山民，泛指因不堪苛捐雜稅，跑到杳無人煙的地方自給自足的百姓。別看他們不用交稅，實現百分百自給自足。但是深山老林的條件有多惡劣？背井離鄉、野獸環伺、缺衣少食……凡是還有辦法做良民的人，都不會逃到深山裏。
而山民們願意下山，也就證明著本屆官府的治理有方，百姓的日子又能過了！
這怎能不令扶蘇開心呢？
“應該不止有山民。”官家笑著說道：“肅兒你莫要忘了，所計之處疆界線十分漫長。或有遼人南渡而來, 也未可知。”
扶蘇一拍腦袋：“我倒忘了他們。”
但他的心中並不十分相信。遼國現有的領土基本上是牧區，生活方式和大宋區別極大。願意冒著危險跨越邊境、再改變自己生活方式的遼國人也許有, 但也不會非常多吧？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扶蘇瞪大了烏溜溜眼睛看向了鴻臚寺卿。自他登基已有五年, 現在已經是個十四歲的俊俏少年郎了。五年的皇帝生涯過去, 他已經甚少露出吃驚之態。
今日卻罕見地破功了。
鴻臚寺卿並不知小官家為何失態。他把自己剛剛稟報的內容仔細思索了一遍，也未發現什麽端倪：“回官家，諸部落遣使前來汴京，懇請為我大宋之附。”
扶蘇忍著焦躁：“我是說, 你再說一遍那些部落的名字。”
“大理、韃靼、青唐羌、女真……”
他抿了下嘴，一股難言的荒謬橫亙於胸口。怎麽回事啊？本應該是滅掉北宋的角色，怎麽現在上趕著歸附他們呢？
“先好生招待著，萬不可慢待。最好能旁敲側擊出他們的來歷。”他吩咐道。
鴻臚寺卿：“微臣遵旨。”
在扶蘇和臣子交談的過程中，仁宗一直一言不發宛如透明人。待鴻臚寺卿離開後，他立刻湊了上來：“那女真，有何不妥之處？”
扶蘇呆了一下：“您怎麽知道……”
“知子莫若父啊。”仁宗彎了下唇角，褶出淺淺的細紋，語氣泛著十足的驕傲：“我還能不了解肅兒你？”
他眼尖地發現，肅兒的眼神聽到“女真”二字時就不對勁了。而且是兩次。
“這女真一族始自商朝時期，唐時建立渤海國，一應效仿唐制，百年前被契丹所滅。自那以後，一直被遼國隔離分治。一支稱為生女真，一支稱為熟女真。”
說起歷史，仁宗頭頭是道。但他說了一遍之後仍然不知道扶蘇在意的是什麽。那渤海國朝聖唐朝、效仿唐制，而今大宋在肅兒的治理下蒸蒸日上，儼然下一個貞觀光景。國力強盛，引得四方來朝本是應有之義，又有什麽奇怪的？
扶蘇面上不顯，心中卻在苦笑：該怎麽和仁宗交代呢？總不能說，未來一百年，就是他們把咱們滅了吧？
他只能說：“我在北上的時候，曾聽聞遼人當中流傳著一句話，叫作‘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也不知連遼軍都忌憚的部落，怎麽會朝拜到咱們的頭上來？”
仁宗倏然笑了：“自然是肅兒慈德仁善之名遠揚之故。”
收覆故土，已經是數代先祖們都未能達成的偉業了。能收覆故土、收攏民心，還把十幾個州的經濟、民生打理得有模有樣，又不惹得本土抱怨的人，數百年難逢一位。
每當看到大宋現下的治世光景，仁宗都會忍不住感嘆：自己當初心血來潮的禪讓，可真是太對啦。
同樣的，其他被遼國壓制的部族也在想：既然大宋的小官家都能優待被攻打下的十六州。我主動投上門去，會不會也會優待於我？
至少，完顏部落就是這樣想的。
完顏部落的領袖名為石魯，以“立教條”的方式約束女真部落，並武力征討了其他部落。在成為一定勢力的共主後，他的下一步計劃，卻是派使者向宋朝投誠。
“原本我是想向遼國投誠的，但是我兒子卻不同意，他說遼國剛剛敗給大宋，眼見著就要不行了。還不如來改投您的門庭。”
招待使節的宴會上，完顏石魯大喇喇地交代了前因後果。聽得扶蘇眼皮子直跳：這些告訴我真的好嗎？
但他又心知肚明，這位完顏石魯，絕對不像表面上那樣毫無心眼。一個能從無到有，把部落整合成初步國家的人，怎麽會是個傻子呢？
……雖然看起來真的很像就是了。
“不過，看到小官家這麽年輕，還是把我嚇了一大跳啊！您看起來比我的小兒子還小一點兒呢，哈哈哈哈哈哈！”
從入宴開始，完顏石魯就在痛飲酒水。此刻他面色發紅，眼神渙散，顯然已經半醉了，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一不小心就占了想要投誠的主君一個大便宜。
扶蘇：“……”
算了算了，別跟醉鬼計較。
他烏溜溜的眼睛一轉：“你那小兒子，就是勸你來投我大宋的那個，他叫什麽名字？”
完顏石魯嘰裏咕嚕吐出幾個音節。
一直在邊上翻譯的鴻臚寺官員停住了，顯然不知如何翻譯人名。但已經不需要了，扶蘇的耳朵已經捕捉到了那個名字。
烏古迺（nai三聲）。
也就是完顏阿骨打的祖父。
……那還有什麽好說的呢？現在不把人家收成小弟，名正言順地插手管理，難道還等完顏阿骨打出生後“奮四世之餘烈”，收拾完遼國再來收拾你？
扶蘇心情覆雜地接受了完顏部的投誠，派人在女真建立了羈縻州。汴京發出聖旨，授予完顏石魯“女真節度使”之位。
自此，大宋的版圖再擴張了一圈。完顏石魯也成為有宋以來，第一位有實權的節度使。
但扶蘇並沒有因此放松警惕。
羈縻州制度，自西漢宣帝時起。歷史上，每逢宗主國國力衰微之際，羈縻州就會失去中央控制。甚至還有噬主的風險。
參考歷史上的金國，現在的女真部落，更是重點警惕對象。
扶蘇在發出聖旨後，又進行一番操作。
先是送給西夏和十六州的人才大禮包，原封不動地送到金國去。完顏石魯前來大宋歸附的時候，說的還是遼國話。這可不行。屬於大宋的土地，就算是名義上的，也得說漢語。
然後，扶蘇思來想去，還是給他們送去了新良種和新發明。
一國軍隊的兇悍程度，和生活條件的惡劣成反比。遼、金、蒙古都是很好的佐證。被壓榨得生活不下去時，他們各個悍勇無比，以至於“滿萬不可敵”。一旦入主中原，生活條件改善，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地腐化。
既然如此，那就腐化，咳，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不就好了？
良種灑入黑土地，一季度豐收無數。再搭配上由大宋運來的嶄新機器，女真部落的生活不知比從前改善了多少倍。穿著簇新的棉衣，烤著熊熊燃燒一夜不熄滅的蜂窩煤，女真族的男女老少，人人都在念叨著小官家的名字。
完顏石魯呢？他也在念叨。因為大宋的使者來送溫暖的時候，特地給他送了一壺烈酒，說是小官家私人給他的禮物。
“小官家，大好人吶！”
他悶了一口烈酒，痛快地說道。
正當女真全族都欣欣向榮，期盼起未來美好生活的時候，只有一人察覺了不對。
烏古迺。
他緊緊皺著眉頭：“阿爹，你不覺得這樣下去很不妙麽？”
“嗯？有什麽不妙的麽？”
“我們現在的吃穿住行，所有都掌握在宋國的手中。”
一旦再度失去，再回到從前那種雪天漁獵的日子，烏古迺就情不自禁打了個寒戰。
在成為宋國的羈縻州之前，他從來沒覺得自己的日子有什麽苦的。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之前真的太能忍了。
完顏石魯緩緩放在手中的酒：“那烏古迺你欲如何？要宋國和打一仗？他們，可是連遼人都能答應的。我們女真……”
“阿爹，您想哪裏去了？”烏古迺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打斷道：“我還沒自不量力到那個地步呢！”
完顏石魯松了一口氣：“那就好。所以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在想……會不會宋國的小官家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好東西送給我們，卻不教做法。意思是……我們得拿東西自己去換？”
“換？你要拿什麽換？海東青？女人？”
海東青和年輕女性，是女真部落被遼國索要最多的兩件“貢品”。是以烏古迺一開口，完顏石魯就想到了。
“怎麽會呢？那宋國的小官家一看就不長於打獵，也不熱衷女色。”烏古迺說：“不如，咱們把遼國送給他去？”
完顏石魯：“啊？”
扶蘇：“啊？”
他顯然沒猜到完顏烏古迺的腦回路。
給女真族好東西，第一層是他的糖衣炮彈，好消耗女真意志，讓他們別和大宋作對。第二也是出於人道主義的援助。就女真部落那種近乎茹毛飲血的生存方式，是個人看了都會不忍心。
誰想到，女真族的首領們竟然如此上道，提出來要用領土換技術，這等聞所未聞的交易。
扶蘇略略思索了一番，好像也不是不行。
“先說說看，你們想換什麽？”
“以遼國的三州之地，換大宋授予我等蜂窩煤的技術，您意下如何？”
三，三州……
扶蘇目瞪口呆。
“你們這麽有自信能打下來嗎？”
完顏石魯露出了一點不服氣的神情。畢竟他也靠武力統一了女真大半，定然勇武過人。被個十四歲的小孩質疑，滋味實在不好受。
“您若是現在能點頭同意，女真各部立刻就能發兵。就等您一聲令下了。”
扶蘇還能說什麽呢？
扶蘇只能點頭了。
只用一個蜂窩煤方子，就能交換來三個州大小的地盤，相當於把半個內蒙古都收入囊中。再和原本西夏的疆域、女真的羈縻州連成一片。和第二世中國的北邊疆界比，也不差什麽了。
更重要的是，女真所盤踞的地界，煤炭都是深埋在地下，以現在的技術水平還無法開采。
就算交出了方子，原材料還是要從雲州等地進口。煤的產量和需求量越大，女真和大宋的聯系也就越深。到時候，就算他們想噬主，也要問手底下沒有煤燒的人同不同意。
但反過來想，完顏石魯別的什麽都沒要求，第一個要的技術就是蜂窩煤，顯然是十分為手底下的百姓們考慮了。他本可以換些更奢侈的、更偏向個人享受的東西。比如扶蘇送給他的高純度烈酒。
但完顏石魯忍住了。
比起野心勃勃之輩，像他一般能顧念手下的頭領，合作起來顯然更加愉快。
扶蘇爽快地同意了。當然，他還是派出了一支軍隊與女真部族同行。這是為了提防女真部臨時變卦，也是為了過後更好接手新地盤。
好消息是，女真部落並未變卦。他們一同糾集起來，把遼國軍隊打得屁滾尿流之後，就爽快地出讓了駐紮權。與此同時，制作蜂窩煤的方子連同示範技術員，也快馬加鞭地奔赴了女真本部。
第一次合作，沒有哪一方毀約，雙方都相當愉快。而女真部落在蜂窩煤的加持下，度過了有史以來最為暖和的冬天。部落成員的凍斃率降到了個位數，出生率卻高了有百分之十幾。部族的人口興旺，蒸蒸日上。
冬去春來，女真部落又不滿足了。
這一次，他們提出的要求是大宋給他們提供良種。預備攻打的地方不是遼國，而是他們西邊的高麗王朝。
完顏石魯信誓旦旦拍著胸口：“小官家，你盡管信我吧，我常年高麗人打交道，對那一片兒的了解比高麗的國王還多。”
扶蘇：“……”
扶蘇：“可以，你們試試去吧。”
三個月後，大宋的版圖又向東北方向延伸了一個觸角。
又五個月後，適逢秋收，女真部落的豐收慶典上，烤起了香噴噴、軟糯糯的土豆。撒一把珍貴的香料，搗碎後和著軟糯糯的大米，每個人都吃得無比滿足。
當然，作為回報，耕種土豆的土地部分要給大宋納稅。每個人都交得無比心甘情願。因為除開比例極低的稅收，截留過後的部分仍然夠他們吃上兩年。
也就是在這時候，完顏部落和大宋小官家的聲望一起達到了最高峰。
完顏石魯如何感慨，尚且不知曉。但扶蘇看到女真部落收上來的稅收爆表時，心中則默默地猜測道：現在吃飽了、穿暖了，他們應該沒什麽別的要求了吧？
扶蘇猜錯了。
因為完顏石魯又來了：“小官家，你覺得扶桑那地方怎麽樣？”
扶蘇：“……？”扶桑？
他一臉震驚：“你確定？你們部落的部族，還能上船？”
完顏石魯“嗯”了一聲，搓了搓手：“嘿嘿，這個，先試試嘛？”
“好的。我懂了。”扶蘇一瞬間會意，看來完顏石魯這次想要的東西肯定不一般。才值得他們敢在自己完全不理解的領域放手一搏。
“還是官家您聰慧過人。”完顏石魯順口拍了下馬屁，期期艾艾道：“如果這次攻打下了扶桑，能否請官家在我們的部落裏也開設一處蒸汽機工廠？”
“這個不行。”扶蘇搖了搖頭，還沒等完顏石魯來得及失望，他又說道：“不過可以多給你們幾臺機械本體。”
“對了，記得多帶回來點白銀。”
幾乎一整年的時間，扶蘇都在忙著收拾整理女真給他們打來的土地。不知不覺，等他擡頭一看，垂拱殿上懸掛的大宋輿圖，已然是日月改換了新天。
而朝堂上，也分成了兩種看法。
一種讚他“不戰而屈人之兵”，不費吹灰之力鞏闊疆土，有大智慧。
另一種則憂心他養虎為患，過於依賴雇傭兵打天下，坐視女真做大，遲早反噬自身。
扶蘇眨了眨眼，實在不明白：是這幾年朝堂的新鮮血液太多了嗎？忘記他五年前幹過什麽了是不是？為什麽女真不再攻打遼國其他地盤了？當然是因為他們有眼色。
因為這一仗，扶蘇想親自打。
恰逢遼國國喪，耶律宗真過世，號遼興宗。但其皇位卻並未傳給皇太弟耶律重元。而是傳給了皇太子耶律洪基。耶律重元被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但他並不滿意。
再過不了多久，就該輪到耶律重元造反了？
那還等什麽？
扶蘇立刻提兵北上、禦駕親征。不出一月，遼國國滅。他歸來汴京的那一日，上皇、太後攜滿朝文武出城十裏迎接王師凱旋。
“辟土服遠、經緯江山。真不知後世該如何為肅兒你定謚呢？恐怕會為難壞了吧。”
“那有什麽？”扶蘇微微一笑：“我選擇相信後人的智慧。”
作者有話說：晚上24點前還有一更，是感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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