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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夢溪筆談》。”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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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 155 章 “《夢溪筆談》。”沈……

“軫昵機?”蘇洵喃喃自語道。

他有心想問太子殿下, 這個名字會不會太過於直白,不符合他們文人一貫的起名作風。“天工”“機巧”什麽的,不是更文雅、更好聽嗎?

但蘇洵先看看扶蘇, 再看看蘇軫, 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都沒說出口。罷了,一個是發明者本人, 一個是賞識自家女兒的伯樂, 他們倆都沒什麽異議,自己還有什麽可插嘴的?

“軫昵機”這個名字, 自此被敲定下來。

扶蘇轉過頭問蘇軫:“我過會兒就讓皇城司的人把機器收走, 你這幾天有什麽安排嗎?官家說不定會召見你呢。”

“當然,只是可能, 我也不能確定。”他強調:“但最好先空出來, 以備不時之需。”

蘇軫答道:“沒有。”

她眼底蒙著一層恍惚之色,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猶覺不真切。怎麽就突然要上呈禦前, 乃至面聖了呢?

蘇洵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他比蘇軫的不真切來得更多。蘇軫尚且知道自己要發明什麽東西。但在蘇洵的眼裏,就是長女把自己悶頭關在房間, 每日與織機女紅為伴, 晝夜不歇。

他還一度擔心女兒的心理健康, 勸她多出門,或者去雲州轉轉,但女兒嘴上說好, 實則一概全拒絕了, 繼續鼓搗她那織機。

……結果就發明出了造福蒼生之物。

蘇洵越想越不真實, 被問及為什麽大白天不在官衙在家中時,也老老實實地答了。然後就被他禮貌地趕回官衙,走了一半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太子殿下支開了!

太子殿下和長女有什麽話, 非得背著自己才能說麽?蘇洵不由心生好奇。

旋即又搖了搖頭,左右不過是關於那織機的玄機罷?不聽就不聽吧,反正他一介不通機巧的文人,聽了也聽不懂。

蘇洵不知道,扶蘇和蘇軫要講的話,遠比他想象中要大膽得多。

四下無人之際,扶蘇直接舊事重提:“先前我許諾過你的事情還作數,眉山的程家,你原本的夫家,你可還想嫁過去麽?”

蘇軫立刻搖頭。

扶蘇心頭稍稍一松:其實有了珍妮機的功勞傍身,她無論嫁到哪兒,都不可能再受欺負。除非她的夫家不想活了。但參考歷史,程家本就是惡人,就算功勞傍身嫁過去,蘇軫未必開心。

蘇軫就算不是蘇軾的姐姐,珍妮機的存在就證明了她本身就是個聰明的女孩兒。扶蘇實在不忍心見到明珠蒙塵。

好在明珠本人足夠清醒。

“行,那其餘都交給我了。”

“小女敢問太子殿下,”蘇軫咬了下唇,終於主動說話了:“您、您打算怎麽做,才能使我免於出嫁?”

“當然是讓程家不敢娶了。”扶蘇說:“如果是他們嫁你娶,他們能接受麽?”

“自然不能。”蘇軫脫口而出。

程家乃是眉山書香世家,最重視名聲。倘若家中有一贅男子,會立刻淪為本地的笑柄。更何況,要入贅的人家還是原本的姻親,恐怕會被笑上三年不止。

他們是決計不會接受的。

“所以說。”扶蘇攤手:“就這樣啦。”

蘇軫聽得一陣茫然,就,這麽簡單麽?忽然她察覺出一點不對勁:得是什麽身份的女子,才有資格使男子名正言順地入贅啊?

蘇軫的呼吸忽然一窒。她突然不可置信地看向扶蘇,後者聳了聳肩膀:“就是你想的那樣。別緊張,都是你應得的。”

扶蘇扔完一顆驚雷就跑,渾然不管蘇軫有多麽震驚。他自己倒是輕松得不行,哼著汴京流行的小調回了辦公之處,定睛一看,怎麽耶律重元還在等著他呢。

耶律重元立刻眼神一亮:“小殿下,你回來了呀?剛才是去哪了?怎麽不帶我?”

扶蘇心中暗道:帶你幹嘛?帶你不把國家機密洩露光了麽?

他立刻轉移話題:“對了,太弟寄給你皇兄的信件他收到了麽?反應幾何啊?”

耶律重元眼角猛烈地一抽。心也揪疼似地抽痛了起來。最近他日日都在汴京尋歡作樂,好不容易忘記一點這事。怎麽又被宋國太子不合時宜地提起來了呢?

更加不合時宜的是,他皇兄,遼國國主的信還真的送來了。只是剛送到耶律重元的手上,他沒做好心理建設,不敢貿然拆開而已。

他怕一打開,看到那個讓自己害怕的消息。

但扶蘇卻從中窺見了一絲端倪:“難道是送到了?”

他的眼神飛速亮了起來。連續兩大驚喜從天而降,今天到底是什麽好日子?

耶律重元悶聲承認:“是,送到了。”

被發現再不承認,就是態度問題了。現在兩國之間遼國處於弱勢,緩沖帶西夏也全沒了。他可不想因為個人情緒問題,被宋國挑刺,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擇日不如撞日。扶蘇立刻湊到了耶律重元的跟前,試探道:“那……咱們進宮?”

他渾然不知自己這樣有多可愛,耶律重元只覺眼前多了塊雪白色糯團子。他想起自己膝下因騎馬曬得像炭塊兒樣的兒子們,不自在地別開了眼:“那就去吧。”

“請小殿下稍等,待我回相國寺,把皇兄的信件拿來。”

扶蘇自無不可:“請。”

不過片刻後,他又改了主意。反正已經好久都沒有去相國寺了,不然一道順路去看看吧。

兩人便同行去了相國寺中,一個腳步頹唐沈重,一個步履輕快,說不出的神采飛揚。彼此氣氛之間截然不同。

耶律重元徑直去了自己的院子,翻找信件去了。扶蘇則背著手,沒有叫上隨從,獨自在寺中悠然閑逛。入目皆是熟悉的舊日景色。這間汴京最大的皇家寺廟,隔了四五年時間,依舊和從前沒有區別。

這裏,是他和蘇軾初識之處。

這裏,是他和蘇軾唱雙簧,用“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喝退西夏使節之處。

這裏,是他發覺西夏安插了間諜,宋夏和談上打了個漂亮翻身仗的屋舍。

這裏,是他安置幾個從遼國被拐賣而來的可憐女子的院落。

……

走過了寺中許多地方,似乎哪裏都有舊日回憶的影子。因為相國寺意義特殊,扶蘇在這裏留下的大部分回憶,都和遼夏兩國有關。但幾年過去,西夏之地已被大宋收入囊中,幽雲十六州業已奪回了一半。

倘若耶律重元手中懷揣的信件,是扶蘇想看的內容的話,那麽收覆故土的環節,就真的要迎來大結局了。

“……”

思及於此,扶蘇百感交集。他烏溜溜的眸子中透出的重量,似乎不該是九歲稚童該有。仿佛穿越了千百年歲的光陰。

會是他期望的結局嗎?

會給收覆故土的進程劃上句號嗎?

扶蘇的心中既激動,又忐忑。

和他一樣忐忑的,還有耶律重元。他同樣在揣測耶律宗真信中的內容。但無論皇兄點頭與否,都不是他想看到的結果。

倘若皇兄割讓了山前七州,他們大遼百年前祖宗打下的基業就要拱手讓人。重新退回貧瘠、寒冷的北方去,再度成為完全的游牧民族。

倘若皇兄硬氣一回,不肯讓步怎麽辦?會不會惹得大宋發怒,戰事再起?那時候,他們遼國引以為豪的騎兵能對付得了“不似人間之物”的天降神雷麽?

耶律重元取出信件,打開看了一眼,臉色立刻灰敗下來。重新和扶蘇會合的時候,也沒有恢覆的征兆。

他似乎完全放棄了表情管理。

這反而惹得扶蘇猜測:他到底看到了什麽才會這般如喪考妣啊?可惡,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似乎都說得通是怎麽回事。

兩個人走出了十分沈默,就連進入宋宮後,本該被宋國宮廷精致的程度驚呆的耶律重元,也完全失去驚呼的興致。他受的打擊太大,那個熱愛漢學文化的人格,已經短暫從體內解離。

就連扶蘇看著都有點不忍心,一向脾性寬仁的仁宗也原諒了他的魂不守舍:“朕聽肅兒派人來說,令皇兄送來了親筆信,敢問太弟,可是確有此事?”

耶律重元嘆了口氣,從袖袋中摸出信件,雙手呈了上去:“此乃吾兄親筆所書,請宋國官家過目。”

仁宗從善如流地接過。扶蘇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噔噔地湊上前去,鉆入官家的兩只手臂中央一起看了起來。

第一眼,他就認了出來,這確乎是耶律重元的筆跡。和半年前,雲州的所有權發生變更後,從遼國而來的那封滿是威脅的信中之筆跡如出一轍。確實是耶律宗真沒錯。

但信中內容卻截然不同。

扶蘇只看了個開頭,就跳過前面那些文縐縐的內容,直接往最底端看去。數個呼吸後,他的呼吸微停,目光鎖定在了某一處。

“……兩國承天恩,累世好,邊陲晏然。近者戰火頻通,實非本意,恐傷天和,欲以山前七州之地為請,欲固盟好也。”

“……今特允吾弟所請,饒讓七州,惟願自此往後吾與彼各守封疆,倘若背盟挑釁,則神人共棄,天地不容也。”

刨去洋洋灑灑的挽尊、警告,概括起來不過十二個字:遼國同意割讓山前七州了。

扶蘇怔怔地開口道:“遼國同意割讓山前七州了?”

他本意向自家阿爹尋求確認,一個扭頭,不意間看到了耶律重元像是餓了三天的臉色。扶蘇發誓,這是耶律重元訪問大宋以來,他看到的最難看的臉色。

也正是從耶律重元的反應中,扶蘇方才得以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遼國是真的同意割讓七州,也就是說……大宋真的收覆了十六州了!

策劃了許久的目標砸到臉上,扶蘇十分恍惚的怔然——他算是理解,為什麽剛才的蘇軫半晌都說不出話了。性質相同的事,落在他頭上,反應也一樣!

仁宗也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但他當久了皇帝,養氣功夫頗深,也比扶蘇更沈得住氣:“太弟啊,令皇兄所寫的國書,想來你也看過了?”

耶律重元面如菜色地點頭。

“但這信中並未說明,你們遼國的軍隊、官員何時撤離啊?”仁宗開始了進一步談判:“不如今日你與朕來談談?”

這句話像是點醒了耶律重元。他臉頰抽動了一下:現在還不是頹唐的時候,談判還沒完,還有補救的空間。

“軍隊、官員撤離都是應有之義,但城中之百姓,或可隨著一道撤離。”他說。

百姓也就是人口。人口在封建社會,某種意義上就是財產。把百姓們一起遷走,只給宋國留下空城和土地,毫無疑問是利益最大化。

幸好皇兄沒在國書上寫得太清楚,不然還沒有他發揮的空間呢。耶律重元想道。

但接下來的一句話,儼然擊破了他所有的幻想:“離了山前七州,遼國拿什麽養活生活在那片平原上的百姓呢?草原上的牛羊嗎?遼國本地人都未必夠吃吧。”

說話的人竟然是扶蘇。官家的一句話,點醒了耶律重元也點醒了他。眼見著耶律重元還在做春秋大夢,扶蘇毫不客氣地擊碎他的幻想。

在搞笑嗎?遼國自己牧牛羊,都可能會資源短缺,每年向南邊劫掠糧食的。他們還想把大批農業人口也帶走?帶到了沒有耕地的地方,拿什麽來養活?就不怕發生饑荒嗎?

就算為了山前七州百姓的生計,扶蘇也不能放任耶律重元打如意算盤。他眼見著耶律重元還想反駁,立刻道:“或者你想遷走也可以,按人頭算,每年向宋國交歲幣吧。”

耶律重元:“……”

交不起,交不起。

很顯然,有耶律宗真的國書在前,加上遼國的國力實在不足以上談判桌,能推拉的內容就很少了。耶律重元只好放棄了這個想法,無比不情願地跟仁宗確認了交割的時間。

——五月中旬以前。

現在是四月中旬,滿打滿算,遼國也只有一個月出頭的時間了。仁宗和扶蘇都不是把人逼得太緊的性格,也就點頭同意了。

沒有觥籌交錯,沒有群臣廷議,事關宋遼邊疆的大變局,就在三人的談判之間落下帷幕。不過有和沒有,也差不多了。這一點,在座的三人皆心知肚明。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自從那天閱兵式以後,就算遼國的使節團裏有諸葛在世,也沒辦法改變談判的結果了。

因扶蘇還有事情要跟官家說,他沒有跟耶律重元一起離開垂拱殿,只目送著他的背影。真是說不出的淒涼落魄。

待此人完全離開視線範圍後,父子二人不意間對視了一眼,都齊齊笑出了聲。他們也都知道對方為什麽會笑。

因為……很難不笑啊!

對扶蘇而言,是四年多的精心籌謀,最終修成了正果。對仁宗而言,是祖先四代都未能完成的遺憾,結束在了他的任內。就算他日得見列祖列宗,也是挺直了腰桿子的,再也不會因為和西夏打了五五開,而心虛氣短了!

“今日之事,真是令人恍然如夢啊。”仁宗不住地感嘆,發出了扶蘇的心聲。

但扶蘇也有不解之處:“但官家,我看你看完國書的時候,好像不算很驚訝呢?”

“哦,肅兒你說這個啊。”仁宗還真向解惑了起來:“朕不過是聽皇城司講過一樁軼事,是他們搜查探訪得來的,不知真假,你也權且一聽了之吧。”

咦?有瓜!

扶蘇立刻豎起耳朵。

“傳言遼主喜好喝酒,酒後有喜歡與人打賭。賭的什麽呢,是一城一地之錢財賦稅。某次他打賭輸了,就賭出去數個城池的財稅。”

扶蘇:“啊?”

這作風,這精神狀態,不像個皇帝,倒像他第一世戰國時那些抽象派君主。

官家又含笑問道:“肅兒你猜,和遼主打賭的人一般是誰?”

既然他都這麽問了,扶蘇目光瞥向了耶律重元剛才離開的方向:“不會就是他吧?”

不然有資格和一國君主同上賭桌的,可寥寥無幾啊。

官家:“是也。”

扶蘇:“……”

扶蘇:“…………”

“這,這也能叫一代英主嗎?”扶蘇大為震撼,覺得歷史書恐怕在騙他。

於震撼中,又誕生了新的腦洞:“所以耶律宗真放手得那麽痛快,是不是本來就因為那片土地收不到錢?剛才耶律重元那麽沮喪,不會也是因為沒辦法繼續收財稅了吧?”

“這個麽,朕就不知道了。”官家笑著搖了搖頭:“不過今日這一遭以後,遼主的‘英主’之名再不符實。那皇太弟回到故土,恐怕也會處境微妙。”

畢竟是他親手送出的七州。無論背後有什麽原因,既然是主事人,都得把鍋背穩。

“是哦,未來恐怕就不是皇太弟,而是皇太子上位了。”

仁宗是在合理推測,但扶蘇說的可是事實。但再說下去未免有劇透的嫌疑,扶蘇立刻轉移了話題:“不說他們了,官家,山前七州您打算如何處置,還是派狄將軍前去駐軍麽?”

“駐軍是肯定的。”官家沈吟片刻:“不過這一次,朕打算親自前往。”

“親自?!”扶蘇一驚。

他剛想擔心安全問題,轉念一想,遼國人都撤走了還有什麽危險的。於是把要說的話吞了下去,想知道官家是怎麽考慮的。

“十六州收覆,乃是國之大事,朕欲行祭祀之事,好把喜訊敬告上蒼與先祖。”官家說到這裏,表情不由得有些許微妙:“只不過,泰山是暫時去不了的。”

泰山?去不了?

扶蘇先是短暫一怔,旋即腦袋上掛了好幾道黑線。還真是去不了。上一個祭祀泰山的人是誰?官家的親爹,他血親上的爺爺,宋真宗。

也因為真宗,泰山此後好幾百年都沒有皇帝光顧了。都怕和這位一事無成,還喜好迷信的皇帝相提並論。

正因如此,官家才更去不得。當爹的祭祀時一事無成,當兒子的卻載運而歸。怎麽看都是在諷刺親爹吧。就算仁宗對真宗再沒感情,他也做不出當場撫了父親臉面的事。

再往下推,就只能帶兵親自去一趟七州,才算得上鄭重了。而且也有助於施恩於當地,收攏當地的民心,增強十六州和大宋本土的聯系。

怎麽看,都是一步妙棋。

但官家還有第二個理由。非理性的,出於感性考量的理由:“雲州之事,肅兒你為了國家奮不顧身,毅然北上。所以,朕也想北上一回,若能體會你當時心情的十分之一,也是好的。”

扶蘇楞在了原地。

良久,他的耳根子泛上紅色,不自在地別開了眼神:“其實也沒什麽的,我也沒遇到什麽危險啊。”

官家笑著回答道:“但朕也不會遇到什麽危險,不是麽?”

他拍了拍扶蘇的肩膀。孩子已經張大了,不好再拍頭了。拍肩膀也是一樣。

“……好吧。”扶蘇悶悶地說:“那我也要去的。我還沒看過十六州長什麽樣呢。”

實則不然。第一世他在上州戍邊多年。第二世他的大學也在北邊。找這個借口,也只是因為擔心仁宗真遇到危險,想一起跟著去罷了。

“你是收覆十六州的大功臣,你不去,別人還有誰敢去的。”

一抹深思之色飛快從仁宗眼底劃過:在他的計劃裏,肅兒的到場,本就是極其重要的一環。

扶蘇沒留意到官家的異樣,他只是覺得極其不自在。不自在了,他就喜歡轉移話題。這是所有熟悉扶蘇的人都知道,但都心照不宣,從未有人戳破的習慣。

“官家,我剛才又得到了一個可以造福國計民生的機巧之物。”他說。

仁宗連眼皮子都沒擡。顯然,經歷過棉花、土豆、火藥球……等攻勢的他已經見怪不怪了。哪天自家兒子能把列祖列宗覆現於世,才算能驚動官家的大事。

“不是,不是我。”扶蘇搖頭:“是一位女子發明的。她今年方才十五歲。”

“什麽?”官家乍然擡頭:“竟然不是肅兒你發明的?”

扶蘇立刻哭笑不得:“阿爹,你把你兒子當成什麽了呀。”

雖然這個物什,也是他提供的靈感。但扶蘇並不打算宣之於眾。

他打算,一邊好好履行對蘇軫的承諾,讓她不用受所嫁非人之苦。同時借著這股東風,把她樹立成典型。

女子自強的典型,和工匠的典型。

畢竟,大宋實在是太重文輕理了!

扶蘇上輩子學的是文科,在重理輕文的世道裏還是挨了不少歧視的。這輩子穿到文科生盛世的大宋,他卻沒有一點翻身做主人的快樂。

畢竟,他也不是鄉間的秀才舉人,而是這個國家的未來的主人啊。無論是基礎理科、還是工具科學都重重受阻,生產力解放不了,就意味著百姓吃不上飯啊。

所以,蘇軫的重賞,是勢在必行了。

扶蘇先把“軫昵機”的誕生過程,和效用都一齊告訴了官家,驚得官家當即起立:“竟有如此神奇?”

“就是有如此神奇。”

“那說什麽都要對此女重賞了。”官家來回踱步道:“肅兒,她是什麽來頭。”

“既然叫‘軫昵機’,她的名字自然有這個字了。蘇軫,不知你聽過沒有?”

蘇軫?

官家頓覺無比耳熟。

他往記憶中使勁搜羅了一圈,終於發現了一些端倪:“是妙悟的好友……蘇軾那小子是長姐,是也不是?”

扶蘇點頭:“正是。”

“這一家,還真是臥虎藏龍啊。”官家止不住地驚嘆道:“朕還記得,蘇卿的膝下還有一幼子,怕是也要參加科試的。就是不知道是否肖似其兄其姐了。”

那不就是蘇轍?歷史上官至宰相,使勁撈哥哥的“三蘇”之一。

他還會差麽?

扶蘇近乎篤定地斷言道:“他也絕對不會差的。”

“哦?肅兒這般篤定?”官家打趣:“可惜朕只能等他來日到汴京,方能一探究竟了。”

遠在眉山,正苦心讀三百千的小蘇轍渾然不知。他已然憑借著長姐二兄,在禦前掛上了號。來日前往汴京科舉時,更是誰都認識他:“哦哦哦。你就是XXX的弟弟/兒子吧?”

成功在自己憑才華出名前,達成“天下誰人不識君”成就。可喜可賀。

兩人說完了玩笑話,就該說正事了。

“肅兒,你打算如何賞她?”

扶蘇不疾不徐道:“自然是把她宣入宮中,禦前奏對了。”

“在理。”官家徐徐點頭:“如此人才,朕是該見上一面。”

“然後賜號郡君,許獨門立戶。”

郡君,乃是宋朝女性命婦封號,位同於正四品官員。乃是郡王、親王女兒的封賞。位次僅次於縣主。和節度使、親王的頭銜一樣,只享受朝廷發的工資,對所轄區域沒有實權。

官家一想,也同意了。位同四品官的封號,比起此女的貢獻來說並不過分。位次也和其父其兄相若,未有超過太多。

若是封個“縣主”,位同正二品的話,就算官家點頭,司馬光也會帶頭不同意。倘若是郡君的話,就算超出了父弟,在蘇軫本人壓倒性的功績前,誰也說不出什麽。

這些,則都是扶蘇的籌謀了。他當然想一步到位封個縣主的。但朝堂上有個司馬光,誰都沒辦法,還不如徐徐圖之。

官家也點頭同意了:“只是那獨門立戶是何意啊?”

“哦。”扶蘇說:“她想招贅來著。”

官家:“……”

官家能怎麽說呢。官家只能尊重祝福。甚至心中暗暗想道:不愧是才及笄就有如此驚天發明女子,脾性果然和別的女子不同。

他就這樣硬生生說服了自己。

扶蘇的心中松了口氣:他賭對了。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官家果然不知道蘇軫的婚配情況,不知道她已和人有婚約。如果知道的話,是決計不會同意“獨門立戶”的說法的。

但木已成舟,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程家就算再不滿也只能受著。不然呢,他們總不可能大老遠從眉山跑過來,再鬧到禦前去:官家,你為什麽要讓我家兒子入贅啊?

倘若真那樣做了,扶蘇倒也佩服他們。

官家以為,這就是封賞的全部。一次禦前奏對,一個郡君封號。一個得名聲,一個拿俸祿。屬於是面子裏子都有了,怎麽看都很妥當。

但他瞧著扶蘇的話似乎還沒說完,試探性地又問了一句:“然後呢?”

“哦,兒臣還打算讓《求知報》給她來一期頭條專訪來著。”扶蘇眨著眼說道。

頭條?專訪?

官家瞪大了雙眼。

《求知報》的發行規模,現在已經大到不可言說。它的頭條,也只有國家大事才能上了。結果肅兒說,他要讓一個毫無功名、雲英未嫁的女子登上頭條?

蘇軫的功績,並非尋常女子可得,所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朕還沒登上過呢。

仁宗突然覺得有點泛酸。

他定定看了扶蘇一會兒,又別開了眼睛。要不是肅兒今年才九歲,而那蘇軫業已十五有餘,他一定會多想許多的。

“未來,若有其他匠人,發明了足以造福蒼生的工巧之物,我也打算讓他們登一次《求知報》,以示激勵之意。”扶蘇說。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激勵理科發展的法門了。把自然科學、機械原理納入科舉,顯然短時間做不到。

那就給名聲。

揚名天下的誘惑,天下沒幾個人能抵擋得住。也許有部分工匠可能是I人,但在長期重文輕理的環境下,他們或多或少會遭受打壓,都會有證明自己的心思。

扶蘇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仁宗:“今日有效率高三倍的織機問世,來日未必沒有產量高三倍的良種、效率高三倍的農具啊。”

仁宗:“……”

那將是怎樣的盛世啊?

官家不得不可恥地承認,他心動了,而且是十分心動。心中最後一點疑雲也盡數散去。他擺了擺手:“你既然想好了,就只管去做吧。”

扶蘇分外明快地拱手:“兒臣遵旨!”

說完,他就邁著悠悠然的步伐,走出了垂拱殿的大門。官家凝視著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意:罷了罷了反正到了最後,事實總會證明,他兒子是對的。

扶蘇出了宮後,誰也沒找,率先找了沈括——《求知報》的新任主編。

“最近幾期的報刊,內容都定了嗎?能不能空出來一期給我?”

扶蘇說完就想起來,自己好像忘了什麽。至少得是兩期的頭條。畢竟,遼國割讓山前七州的大好事,怎麽著也值得一期頭條吧?

蘇軫那一期,還得排在山前七州之後——得等遼國使節團走了,才好公布好消息。

當著沈括的面,扶蘇自己就掐算了起來,弄得前者一頭霧水:“殿下,您得告訴我,都是什麽事才能登上頭條啊?”

扶蘇:“想知道的話,你耳朵湊過來,我小聲跟你說。”

沈括依言湊了過去,轉瞬間,瞳孔立刻放大了許多,眼球都要從眼眶中跳出來了。

“怎麽樣?夠不夠占你兩期頭條的?”

沈括立刻點頭如搗蒜:“夠,當然夠的!”

說實話,無論哪個消息,都夠令人吃驚。一下來了兩個,他的心現在還在狂跳呢。

忽地,沈括又想到了什麽,望著扶蘇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麽了?”

“不瞞太子殿下說,”沈括說道:“我近來在籌謀著一本新書,欲記錄世間奇巧之事。剛才聽了你所說,只覺那位姑娘極為符合此書的主題,不知是否有幸把她記入我書之中。”

“……”

扶蘇用奇怪的神色,上下把沈括看了一遍。

沈括立刻緊張不已:“怎麽了?可是有什麽不妥之處?當然,我會一切以《求知報》為先,必不會耽擱一點。”

“你那本書,打算叫什麽名字?”

“《夢溪筆談》。”沈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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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燃盡了,真的燃盡了[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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