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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扶蘇: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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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扶蘇: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李球被從學堂叫回到家裏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侍女們把他架到銅鏡前,先是換上了簇新的衣服,腰間系上紅瑪瑙掐絲和田雙魚玉佩,頭發上抹了母親慣用的桂花油,梳成一對油光水滑、一絲不茍的童子髻。

就連嘴巴也沾了一點朱紅色口脂,塗出一副唇紅齒白的清秀模樣,活像年畫上頭站崗的門童。

在李球小朋友短短六個年頭的記憶裏,就算每年一度的祭祖儀式,也比不上今天的盛大隆重。

他像個陀螺一樣被婢女們擺弄來、擺弄去。父親和母親交談的聲音從帳子後面隱隱約約地鉆進耳朵裏。

“何必把球兒打扮得像個送財童子似的?落在別人眼裏不怕被笑話……”

“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麽?此乃官家之恩遇也,說明他還沒忘記章懿皇後的生恩,沒忘記咱們李家。所以咱們必須得鄭重起來!被別人笑話幾句事小,若讓陛下以為李家行事怠慢,寒了君心,才是大不敬!”

“官家”兩字宛如一道平地驚雷,把李球劈得暈暈乎乎的。

李球從小就知道,他們李氏一族是依靠官家的眷顧才有今天的好日子過,阿爹也從不以官家的親生舅舅自居,就算日常用膳的時候也忍不住念叨兩句皇恩浩蕩、報效官家之類的話。小小的李球耳濡目染之下,心中對官家的憧憬崇拜可想而知。

李球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臟。難道他馬上就要見到官家了嗎?

可是李用和接下來的一番話,又像一盆冷冰冰的水,一下給李球澆清醒了。

“球兒他才剛剛開蒙四月不到的時間,夫君你說,他能被陛下挑上眼給成王殿下當伴讀麽?”

“唉,別說這個了,你可知道這次來參選的人都有誰?”

李用和掰著指頭把打聽來的消息一一對妻子細數:“朝廷裏有晏相公、宋侍郎、夏尚書、包學士家的幼子,外戚除了咱們家球兒,還有曹皇後的侄孫和張昭儀的侄子。聽說就連宗室那頭,八王爺也要從兒子裏挑一個聰明的送來。”

一連串的菜名報下來,聽得女子是一聲嘆息:“那球兒怕是難了呀。”

“先別說喪氣話了!不管選沒選中,球兒能有一個候選的名額,已是陛下念顧咱們家了。萬不能因落選就生出怨懟之心!”

李用和說完這句話,就一把掀開了簾子,從銅鏡中看到了幼子被收拾得有幾分聰明相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球兒,阿爹剛才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嗎?事關官家和成王殿下,茲事體大,你萬要好好表現,不要辜負了官家的恩眷。”

“球兒聽到了。”

“聽到了還不夠,你要牢記於心!就算選不上伴讀也不能出差錯,讓旁人看不起李家,丟了陛下母家的臉。更不可因此對官家生出不滿,你可明白?”

李球小雞啄米般點頭,晃得腦袋都有點暈了。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似的咽了口唾沫,飄飄忽忽又確認了一遍:“阿爹啊,那如果我被選中了,是不是就能到宮裏讀書去了,和成王殿下一起?”

“正是如此,好好表現吧!”李用和又要勉力兩句,但看李球一下子捧臉傻笑起來的模樣,就知道不用他再說什麽了。

唉,但是話又說回來了,幼子呆頭呆腦的模樣,就連他這個做父親的都不忍直視,沒法昧著良心誇一句“聰明”或“謹密”。

那麽多出挑的孩子裏頭,官家和成王殿下作何會選上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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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進了皇宮裏頭,李球才後知後覺感到了緊張。他一只手按住左胸的位置,看了眼牽著他的宮婢,心頭陡然生發出一點兒惶惑和不安來。

但放眼望去,周圍所有的孩子,有比他大也有比他小的,穿著剪裁得當的漂亮羅衫,牽著宮婢們走得穩穩當當的。沒有誰因為大人不在場就流露出失態的模樣。

或許當成王的伴讀,需要的正是如他們一樣的成熟與周全吧?

“我感覺有點難受”這句話在舌尖滾了一遭,又被李球咽了下去。

阿爹說過的,此行就算無功也不可有過。只是一點兒不舒服,忍忍就過去了,別大驚小怪的驚動了人。

但李球越想忍,就覺得心臟跳得越快,握著宮婢的手也不自覺捏緊了。他悄悄拽了一把衣領,喘不過氣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眼睛閉上,深呼吸三次。”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李球下意識地照做,重覆了幾次之後,胸口的石頭好像稍微松開了一點。李球剛要道謝,睜開眼後才發現跟他說話的人,竟然是一個比他身量還小的小豆丁。

小豆丁也被一個漂亮宮婢牽著小手,一邊小步子走著,沖他奶裏奶氣地笑:“有沒有感覺好一點兒?”

李球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阿娘會嘆息他要陪跑了。很顯然,豆丁也是伴讀的候選人之一,可是從身量看,他的年齡比自己小了好多,口齒談吐無比清晰不說,還會善解人意地幫他的忙。

更別說相貌上的差距了,和粉雕玉琢、軟糯可愛,說話時會露出一點乳牙的豆丁比起來,李球只覺自己臉上的年畫娃娃妝都成了粗糙的猴屁股。

可不知道為什麽,李球生不出一點兒競爭之心來,反而有點感激,又有些莫名的親切感:“多謝你,我感覺好多了!”

“那就好。”豆丁仿佛很松了口氣似的:“我還怕你喘不過氣來,那樣的話要叫太醫了。”

李球稍稍想了下那個場面——絕對要驚動官家的。那他們李家可就丟大醜了。他愈發對著豆丁生出一些好感,沒有絲毫大孩子對比自己小的小屁孩的瞧不起,主動與之攀談起來:“敢問是誰家的小公子呢?”

奶豆丁不知想到了什麽,先是笑出聲,烏溜溜的眼睛一轉:“我姓趙。”

嗯,他大概是全天下最配姓趙的人了。

嗷——姓趙啊。

李球恍然:原來是宗室那邊兒的。

按理說,宗室和外戚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股勢力。可是仁宗朝的情況不太一樣。當年站出來揭露官家和李宸妃親生母子關系的人,正好是宋真宗的弟弟、宋仁宗的叔叔,周王趙元儼,戲曲裏通稱為“八賢王”。

有舊年的一層緣分在,李氏和周王兩家一直都互相有走動。再加上阿爹劇透過的候選人名單,他幾乎立刻把小豆丁和“趙元儼幼子”對上了號。

“原來是周賢王的幼子。”李球像模像樣地沖人拱手:“家父李用和,我姓李,單名一個球字。”

“你父親,是李用和?”豆丁的眼裏,忽然閃出一道奇異的光。

“是啊。”李球不覺有異,報完家門就當敘過了父輩的交情,自來熟地向新認識的小夥伴發出了邀請:“下次王爺來府上做客的時候,你可以來找我玩嗎?”

“當然了。”奶豆丁,也就是扶蘇點了點頭:“等下次我來找你。”

不過大概率不在李府,而是宮裏的資善堂。他在心裏說道。

沒想到歪打正著就能碰到李家人。扶蘇暗暗自己感嘆自己的好運氣。本來他就打算在海選裏挑一個李家子弟來當自己的伴讀的。至於偶遇到李球,還發現他為人不討厭,已經完全是意外之喜。

本來嘛,按照歷史上的記載,福康公主的駙馬李瑋是個性情頗為粗鄙之人。扶蘇都做好今天會碰到極品的準備了。

看來李家還是有一點眼力見的,選伴讀不能選出個把太子得罪了的吧。李球小朋友自己不知道,實際上他什麽心理活動都寫在臉上的樣子相當可愛。

資善堂是宮中專供太子讀書的地方,也是今天選伴讀的場合。扶蘇翻開了候選人的名錄,豆芽似的小指頭,落在了“李用和”下方小小的名字上。

母家的子弟有了百裏挑一成王伴讀的名額,遠比迎娶公主更加光耀門楣,前途也大大的有。即使未來仁宗仙去了,李氏也不至於立刻門庭衰敗。

這樣的話,就不至於硬湊成那樣一樁荒唐可笑的賜婚了吧?不管妙悟是幾歲的時候出嫁的,駙馬李瑋,也就是李球的親兄長總歸都有三十多了。可以推測,這甚至不是他第一段婚姻。

至於他自己嘛……

扶蘇想到這裏,苦笑就不由自主地蔓延到嘴角了。他一只手撐著頭,坐在最上方望著下面烏泱泱一片埋頭做題的豆丁們,沒人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在沒有任何人幹涉的前提下選了李宸妃的娘家,恰好切中帝王的隱秘心事,扶蘇多少能猜到官家會怎麽想。大概會覺得“此子肖我”之類的吧?無論如何,都把立太子的進度條往前拉了一大截。

可是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扶蘇一時半會兒想不到了。比起妙悟註定的結局,他安慰起自己,至少他的進度條還是可控的,有轉機的,對吧?

三歲剛封了成王,離正式立太子起碼也要一年呢。一年,足夠他做很多事了。

挑選伴讀的考試,一多半取決於官家和成王殿下的眼緣。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潛規則。可是明面上,《三》《百》《千》之類最簡單的識字課本也是要筆試一輪的。

不過,誰家都不會冒失到送來個連字都不認識的小文盲。一輪筆試過後,就連看上去不很聰明的李球小朋友,他的卷子也答得很是出彩,幾乎沒有錯漏。

李球:。

扶蘇一一對應著筆試的成績與名字。其中一多半他都眼熟,指的是可以從姓氏判斷出是誰家的子孫後輩。

姓包,不要太明顯了。龍圖閣大學士,宋朝唯一指定青天是也。

姓宋,是“紅杏枝頭春意鬧”的小宋尚書的子孫,還是據說比他古板得多的兄長大宋的後輩呢?

姓王,這個就有點大眾了,猜不出來。

姓……

扶蘇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一個成績靠前的名字上面。如果說別的人都是因為祖輩的姓氏昭彰了自己的身份,那麽這個人,就是自己青史留名了。

這個人姓晏。

很特殊的姓氏,幾乎是明牌了,立刻讓人聯想到人稱“晏相公”的當朝樞密使,後世躋身北宋背誦天團的晏殊是也。

但這個人的名字,更在後世經常和父親列在一起。不是因為政治有什麽成就,而正是因為政治上一事無成,導致他寫出極為清麗深致的作品。

“啪。”

扶蘇的雙手倏然闔在了一起,清脆地發出類似於鼓掌的音效來。實際上,他現在確實有點兒想鼓掌了。

除了李球以外另一個伴讀的人選,還有比他更合適的嗎?

首先,他是文官士大夫代表者的子輩,選出來很能服眾。

其次,扶蘇對他的生平很了解,絕對不是會push自己努力當太子的奮鬥逼。

最後,他是個歷史名人誒。雖然說扶蘇自己就算個名人,可誰會嫌集郵的機會少了呢?再說了,仁宗朝最有名的那一批歷史人物,扶蘇至今還沒見到一個。

他“啪”地指在這人的名字上:“官家,我想要他!”

官家循著扶蘇小小軟軟的指頭看過去:“晏幾道……莫非,是晏相公的幼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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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出現在正文裏的小劇場:

晏殊:咋樣啊今天選伴讀?

小晏:不知道啊,只記得成王長得很可愛。[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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