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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信任與背棄(七) “師妹,你不會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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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信任與背棄(七) “師妹,你不會騙我……

師兄來的時候, 沈晚棠正在院中的一棵棠花樹下,手中握著一個木偶人,由棠木所雕。

她像是無所察覺, 握著小刀雕刻人偶,眉眼輕染笑意, 雙眸幹凈明亮,看起來像極了從前那副純善的模樣。

那時候的她很簡單, 簡單到沈卿言一眼便能將她的心思看穿。

但從前很多時候,他雖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卻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夠理解她的行為與想法, 只以為是還未長大,永遠把她當作一個小女孩看待。

如今,當他再一次看向師妹, 才發現師妹並非是懵懂單純, 只是她的心思,他永遠都無法理解、共情。

眼前突然出現一片清白雪衣的衣角,少女眼珠微動, 緩緩擡頭去看,迎面撞入師兄那雙黑沈沈的眸子。

不知為何,這雙眸子比以往更深邃,深不見底, 叫人看不清、摸不透, 讓人沒由來地發怵。

可偏偏,沈晚棠並不在意,反而莞爾揚起一抹笑站起身,語氣輕松透著歡喜,“師兄來得正好!”

她把手裏的半成品放在師兄眼前, 偏頭問:“師兄幫我看看雕得像不像?”

“雕的是誰?”沈卿言明知故問。

“師兄呀!”沈晚棠帶著懷疑看了看木偶又看了看師兄,隨後突然上前一步靠近師兄,墊腳將木偶放在他的臉側,不顧他一瞬不瞬望著自己的目光,自顧自說著:“好像是有點不像,師兄比它好看多了,嗯……還差了一把問心劍……”

青衣少女近在身前,棠花香氣縈繞不散,她像是並不覺得自己靠得有多近,分明近到,只要他一低頭,便能看清她眼眸中的自己。

師妹毫無所察,將目光從木偶上轉移,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含笑,笑若初春的棠花,明艷動人,見之難忘。

不由得,他忽然握住她擡起的手腕,讓她站穩,拿走她手中雕得看不出模樣的木偶,輕聲問:“師妹為什麽要雕這個?”

“瀾江河的時候,那些村民因為敬仰師兄、愛戴師兄、喜歡師兄,所以為師兄塑神像,雕人偶。”沈晚棠說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漸收,多了幾分認真,眼神堅定。

她說:“如今師兄就要飛升入神,我想著,也雕一個晚棠心中的師兄。”

“為什麽?”沈卿言又問。

“因為師兄也是晚棠最喜歡、最敬佩之人,師妹給師兄送木雕人偶也不行嗎,還是說師兄不喜歡?”沈晚棠的語氣透出幾分失意,抿了抿唇,伸手握住他手中的人偶,“師兄不喜歡就算了,我……”

話還沒說完,她突然發現人偶搶不回來,師兄的手在用力。

擡頭,聽見師兄自問般茫然問:“……喜歡嗎?”

喜歡到底是什麽?

沈晚棠後知後覺自己方才說了什麽,急忙開口解釋,道:“師兄不要誤會了,晚棠對師兄的喜歡只是親人間的喜歡,在晚棠心中,師兄便是我的兄長,對師兄的喜歡就像喜歡師父、喜歡喬師兄是一樣的。”

有時,沈卿言當真是懷疑,師妹的愛魄到底是否還在,抽離愛魄之人應當斷情愛,即便是親情也不例外。

可師妹卻會愛上蘇堯,喜歡這麽多的人……

但這些,於他而言,當下都不重要。

他只迫切地想知道——

“師妹,你不會騙我的,對嗎?”

說話時,他突然步步緊逼,黑眸直勾勾地盯著師妹明凈的雙眸,恨不能透過這雙眼看到她的答案,他的言行舉止有些失了分寸,有些失控……

沈晚棠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後退兩步,不慎絆到石凳,後背突然撞上棠樹。

海棠花撲簌簌從枝頭散落。

海棠清香越來越重,將沈卿言徹底包圍,除了這股熟悉的花香,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沈晚棠沒有立刻回話,而是突然擡手,將他發上的花瓣拿了下來,視線下移時,對上師兄晦暗的眸子。

她嗓音溫柔,一字一句:“晚棠沒有理由去騙師兄,也沒有理由背棄師兄。”

是啊,沒有理由。

不論他做什麽師妹都無怨無恨,他們相伴近十五年,師妹怎麽會如師父所說的那樣?

欺騙、利用、背棄,絕不會是師妹。

“師兄,你的天劫就快到了,晚棠只願你歷劫順遂,殺盡天下邪魔,夙願得償。”

聞言,沈卿言不安的心終於落地。

師妹總說,願他殺盡天下邪魔,這樣的師妹又怎麽會是魔族?

“師妹。”沈卿言釋然,掌心中突然浮現出一枚長命鎖,由青玉所刻,紅繩纏繞著他修長的指節。

沈晚棠看清他手中之物時微怔,思緒瞬間回到前世,師兄的劍抵上她的脖頸,鮮血滾下弄臟那塊長命鎖。

她不知道為什麽,師兄總是要執念於送她長命鎖。

就像是一種諷刺,對著一個被自己親手殺死的短命鬼送出長命鎖,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註定的死亡,很可笑,可笑到,她如今多看一眼師兄送的鎖就覺得厭惡惡心。

眉宇間的戾氣隱約浮現,沈卿言垂眸看著手中的鎖,不曾留意到這些,他說:“天劫將至,近些日子無虛宗不會太平。”

長命鎖忽然墜落在她的衣襟前,耳側有衣料摩挲而過,一雙白皙分明的手繞至她的頸後,指尖勾著紅繩,將它系上。

沈晚棠全程一個字都沒說,低頭,指腹摩挲這塊溫潤的青玉,像是常年被人把玩過一樣,玉身光滑細膩,叫人愛不釋手。

遠勝於前世那一枚長命鎖。

沈卿言也垂眸看著她手中捏著的鎖。

如今天劫將至,莫獨又一次盯上了師妹,再者,師父他……

成神之劫須受九天雷劫,一日九道天雷,一日算一道大雷劫,故歷劫九日,是為九道大雷劫,屆時他必然脫不開身。

唯願此法器可護師妹安然無恙。

曾經,在師妹十五歲及笈時他也送過長命鎖,那鎖她終年佩戴時常被衣襟蓋住,當師妹將鎖不小心弄丟後他卻一無所知,甚至還一次次將師妹置於險境。

他以為,只要鎖在,他的師妹就絕不會喪命,卻不曾想過,師妹日日佩戴的鎖被她不小心弄丟了,是他太過自信……

眼下,青玉連接著的紅繩上附有他的靈力,不論師妹將它佩戴在何處,他都能以肉眼看見這抹紅。

沈晚棠把玩著這玉好一會兒,抿出一抹很淡的笑,帶著嘲弄的意味,她違心地誇讚:“真好看。”

隨後,她垂下手,再度擡頭看他,忽然岔開話題:“師兄,你的額頭怎麽破了?”她故作詫異,好似才發現一樣,眼底流露出擔憂與心驚。

她忍不住用手去碰他的額頭,那裏不知道被什麽砸中,青紫一片,中間還有血往外冒。

其實在看見師兄的第一眼她就看見了,只是這傷似乎被處理過,不流血了,大半被烏黑碎發擋住,是師兄刻意而為,那她便順其自然假作不知。

“無事。”沈卿言攔住她的手,囑咐道:“師兄不在的時候,照顧好自己,尤其是,不要擅自離宗。”

“嗯,聽師兄的。”沈晚棠乖順應。

臨走時,沈卿言不禁多看了沈晚棠一眼。

沈晚棠笑著回望,同他揮手:“不早了,師兄快回去吧!”

沈卿言這才回神,啟唇欲說什麽,卻終是看著師妹,什麽也沒說。

沈晚棠也只笑著望向他,雙眸彎彎,幾乎將眼中神色都模糊了。

她看著師兄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白色從她的世界中消失不見,臉色變得冰冷。

她隨手扯下脖頸上的長命鎖。

最終,這枚長命鎖被她同裝滿靈石的乾坤袋放在一處。

不知道這一次,師兄的長命鎖又能值多少錢?

當夜,蒼穹之上的黑雲凝聚一團,罩在一處從未有人抵達過的山峰上,隱隱約約,雷聲響起。

沈晚棠倚門而望,冷眼看著這一切。

師兄的天劫有九天,以師兄的能力,至少能撐到第九日,九日一到,便是師兄歷劫失敗之時。

師兄或許不知道,她送給他的那只人偶上有一股極淡的氣味,和棠花清香一模一樣,氣味雖淡,卻無處不在。

只要師兄沾染過那只人偶,凡是虛弱、入睡時,他的神思便會不可自控地分散,無法凝聚,他的心中、腦海中,會不斷生出世俗雜念。

有它在,師兄便無法凝神修道,自然,心中的雜念多了,那他的無情道也就將毀於一旦。

但摧毀道心的前提是,師兄長時間將木偶人日夜貼身攜帶,不過師兄很聰明遲早會發現,不會有這種可能。

與此同時,游雲山上。

一個巨大的金色法陣落下,法陣的中心坐著的是一道雪色身影,他閉目凝神,滿身清冷。

圍繞著陣心的是無行神君與其餘四位真君,雖平日裏幾位真君對沈卿言頗有不滿,可真當到了這時候,他們無一人不是用盡全力去維持著法陣。

此乃他們五人一同設下的法陣,可保沈卿言肉身不滅,只要他熬過天劫,便是他們無虛宗的第一位真神。

從此往後,世間將再無魔族何事。

游雲山與靈峽峰一樣,是整個無虛宗最高的山峰,幾乎被雲霧所包圍,如臨仙境,然而此刻,卻是黑雲縈繞,幾人如至地獄,除了地上泛著金光的法陣,周身皆是墨色。

無行神君見此,忍不住皺眉,他從未見過這樣厲害的天劫,即便是他當年歷九天雷劫之時,也不像這般來勢洶洶。

就連幾位真君也察覺到了奇怪,擡頭看向天空,自沈卿言頭頂,團團雲霧散開一道漩渦,仿若天道開出的一只眼,親眼看著這一切。

眾人面面相覷。

不像九天雷劫,倒像是……天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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