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無虛宗(十五) “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

關燈
第85章 無虛宗(十五) “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

六七歲時, 有個少年出現在了她暗無天光的生命中,他為她起名,為她殺人, 為她下跪,甚至為了她, 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那時的他們,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而她,將少年永遠刻進了心底。

後來,十幾歲的少女總是藏了滿腹心事, 一次又一次地在案前提筆寫下將要寄給師兄的信,可又不敢多言妄言——

【師兄,晚棠去了榱城, 你還記得嗎?】

【師兄, 今年的海棠花開了。】

【師兄,晚棠學了一套新的劍法。】

【師兄,凡間好熱鬧……不過晚棠沒有貪玩。】

【師兄, 我今天救了好多百姓,你會高興嗎?】

【師兄,晚棠會早日結丹的!】

【師兄,你……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那句想要脫口而出的“你有收到我的信嗎”到最後她還是沒有勇氣去質問。

即使回宗她也只是望著師兄清冷疏離的背影從眼中一次又一次消失。

記憶中留下的, 永遠是師兄對她的冷落, 像一個兄長、長輩那樣,和她的交談只有訓誡。

再後來,師兄閉關五年,閉關前的那一次,是她為數不多算得上美好的記憶。

那天, 師兄時隔多年,輕撫她的頭,是他難得一見的溫和模樣。

他說——

“師妹,師兄不在身邊時,不要離宗太遠,待在這裏,等師兄回來。”

“所以師妹,照顧好自己。”

那天,師兄贈與她一束海棠花枝。

“此花不敗,師妹應是喜歡。”

她與那束花總是要有一個會雕謝、逝去。

花雖不敗,但她卻會死,那麽,那束花於她而言便也同她在五年後的那天一並死去。

這些洶湧而來的記憶令她的身體發寒。

重生以來,從未有一次,這些記憶會像現在這樣深刻地讓她回憶起,並恍若身臨其境又走了一遭,只是心境卻已經截然不同。

這些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一切都只是在魂魄被徹底抽離的那一瞬間將她淹沒,魂魄抽離後,她忽然失去了對這些記憶的深刻情緒。

原來師兄抽走的,是最無用的愛魄。

一縷虛無縹緲的魂魄如同鬼火般飄蕩在沈卿言指尖,指腹不經意觸碰到師妹的愛魄,霎那間,仿佛有什麽痛苦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尖銳響起。

這種痛苦,不亞於曾經煉化那半縷魂魄時的痛苦。

可他的愛魄觸碰時,為何只是叫人窒息的難受與煎熬?卻不像師妹這樣明確的痛苦。

或許,這便是動情與未動情的分別。

魂魄被他納入玉瓶中,消失在他的掌心。

垂眸再去看師妹。

不知何時起,少女衣衫不整烏發散亂,腰帶松散衣襟歪斜,額發濕潤渾身大汗淋漓。

他手中拿著白絹忽然壓下身,擦拭她額頭的冷汗,少女就這麽靜靜睜眸望著他,一瞬不瞬地看著。

白絹從額頭擦至眼角,抹去淚痕,最後來到下頜。

餘光瞥見少女領口雪白的肌膚,他的動作一頓,直起身。

“師妹,不要動情。”沈卿言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此執念深重。

那天,他親眼所見,他的師妹主動與其他男子親近,他分明什麽感覺也沒有,似麻木,也似無心。

他只是在那一刻想起,師妹與他同為無情道一脈,若她無法做到克己,便理應同他曾經一樣,抽離愛魄。

也只有如此,師妹的無情道將再無阻礙。

彼時,師父如此選擇,是為他。

而他動了同師父一樣的念頭,也只為師妹。

沈晚棠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渾身都失了力氣,索性就這麽安靜地躺著。

視線卻止不住往師兄身上跑。

那些記憶她都還記得,也記得清楚,可隨便想起某段記憶,卻已經沒了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就像是曾經不論多麽刻骨的記憶,到現在於她而言都只是尋常。

而她望著師兄,留下的,只有死前的幾分怨懟,可這怨懟在她重生後又消失不見。

她不再愛師兄,也不再怨他,更生不出恨來,仿佛他們二人相伴到了最後,終是成了彼此最為熟悉的陌生人。

她忽然生出了無限的茫然。

所以上輩子,她追逐了一輩子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沈卿言不知何時到了屏風外,他的指尖輕敲桌面,打破這份詭異的沈默。

他不喜歡師妹突然的沈默。

“師妹在想什麽?”他問。

“想什麽……我也不知道。”

又是一陣沈默,何時起,他們之間便只剩下沈默了?

沈卿言懨懨垂下眸,不知想起什麽,忽然問:“師妹可會因此恨上師兄?”

“不會。”沈晚棠認真回答。

是嗎……

無怨無恨,不論他做了什麽,都是如此麽?

良久,青年起身,拉開門,不欲再停留。

床上少女聽見聲響,微微側目,透過屏風望著那道身影。

她忽然問起:“師兄,若是有朝一日我修道出了意外,不小心走火入魔,怎麽辦?”或者是,你會怎麽辦?

少女的聲音擲地有聲,清晰入耳,也入心。

幾乎是沒有猶豫與遲疑——

“你不會入魔。”

他也側眸看向她,隔著屏風,兩兩相望,淡聲重覆:“師妹,你不會入魔。”

“師兄就這樣相信我?”沈晚棠哂笑。

“師兄知道。”

“這世間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唯獨師妹你不會。”

青年的話流露出幾分偏執的意味,他對她的這份無條件的信賴,生生叫她怔住了。

如今想來,當初師兄因她墮魔而殺她,一切都說得通了。

“師兄你還真是,永遠叫人看不透……”

在沈卿言離開後,少女的一句低語在室內響起,輕飄飄的,很快就被安靜掩蓋。

【情愛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族中有此說法,可真正嘗試過這種東西的人,幾乎沒有。】

黎白夙說完又話鋒一轉。

【只有人族的感情是最輕易動容的,妹妹你是半魔,難道你也動過情了麽?】

話中帶著試探,隱含著不懷好意的意味。

沈晚棠不理,她知道,若是讓黎白夙知道她和沈卿言之間的關系與過往,於她並不利。

可她也不太在意,所以沒想過刻意遮掩,只是沒必要告知。

離開的時候她用了一遍催魂術,如今她破境,催魂術的效果也比之前強了不少。

她的腦海中屬於黎白夙的聲音消失了。

蘇堯在門口等她,上下打量著她,像是在猜她是誰。他問:“他又怎麽罰你了?”

“在太清池待了會。”

她推門而入,給他倒了杯茶。

“你是沈晚棠。”蘇堯陳述著,隨即揚唇笑開,朗聲道:“她終於走了,我有點事兒問你。”

“你知不知道這個黎白夙借由你的身體進入無虛宗,究竟想做什麽?”

“不做什麽。”沈晚棠平靜應答,“黎玉昭只是想要黎白夙利用我的身體,鳩占鵲巢,死而覆生。”

這麽說蘇堯是相信的。

沈晚棠的修煉速度若撇開走了邪魔的路子不論,比起清玄神君沈卿言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再加上,她又是饜魔,可出入無虛宗和魔域兩界,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

“只是現如今的黎白夙還無法成功奪舍我的身體,也算是黎玉昭將她養在我體內。”

蘇堯懷疑過她的話,可還是選擇相信了她,卻殊不知這些話就是沈晚棠口中為數不多的真話。

當年六歲時,在一個村子裏,她親眼看見黎玉昭和黎白夙被無虛宗的人圍剿,而在這之前,那個村子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記得,她曾躲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驚恐地看著眼前倒地不起的一具又一具的屍體,他們的身上是被穿透的傷,還有被扭斷脖子、被魔氣爆體的……

那些村民,一個個都死不瞑目地瞪著一雙怨恨的眼睛,他們死死望著她。

而這些人,都是黎玉昭和黎白夙殺的,黎玉昭把那些村民當作養料一般,先是殺了他們,再抽出惡魂餵給她的愛女黎白夙。

黎玉昭本是要助她煉化那些惡魂的,一旦煉化,以黎白夙的天賦必定能突破渡劫期。

那時候的黎白夙也不過才十六歲。

魔族人兩歲起便能記事,自那時她就知道姐姐的天賦比母親還要好,後來更是明白,黎白夙和師兄是一類人,生來不凡之人。

他們同為修道鬼才,黎白夙若能在十六歲時突破渡劫,或許師兄也可以。

只是師兄自小養在凡界,十歲以前他從不曾修煉,都是四周稀薄的靈氣自願被他所吸收,就這麽到了臨近結丹。

若師兄出生起便在無虛宗,恐怕二十歲便能入真神,這個世界便也沒有妖魔什麽事了。

後來,有入世歷劫的弟子將村莊的事緊急傳回無虛宗。

書信以靈力傳回去花了一個時辰,一個時辰裏,村子裏的人死了大半。

當時的黎白夙全身遍布裂紋,稍有偏差就會爆體而亡,黎玉昭想要助她“消化”,可無虛宗來的人是無行神君,無行神君先到,讓她不得不停手。

無虛宗的人先後集齊,包圍了整個村子,只有沈晚棠從始至終都躲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眼睜睜看著這一切。

她看見無行神君和黎玉昭打了起來,看見姐姐的身體被人引爆,她的□□不覆存在。

……

黎玉昭那時已是強弩之末,臨死前,她想盡辦法來到了她的面前,笑著朝她伸出魔爪。

她溫柔地說:“好孩子,阿娘需要你……”

那只手,親手把黎白夙的魂魄放進了她的體內,她要她養著黎白夙的魂魄,她要黎白夙殺死身體的本體魂魄進行奪舍。

為了姐姐,她的母親要她去死。

榱城時的那場重病也是因此而來,她的身體一時間承載不下兩個人的魂魄,讓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虛弱,甚至及不上凡人的身體。

沈晚棠的身體變得冰冷,眉眼中的陰戾與恨意翻湧。

上一世的她身不由己,總是受黎白夙所擺布,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自我。

這一世,她只要她死!

-----------------------

作者有話說:明天繼續更新[彩虹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