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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眠荒山(四) “阿夙願您健康長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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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不眠荒山(四) “阿夙願您健康長壽,……

四人還在往荒山深處走。

孟曉韻和趙雅霏一點都猜不到這位清玄道君的心思,只能向他討了幾瓶醒神丹後跟著漫無目地走。

她們猜不到,可沈晚棠卻知道。

師兄這是想……

“哎,前面竟然有活人居住?”趙雅霏的聲音突然打斷沈晚棠的思緒。

孟曉韻和趙雅霏快步上前,離得近了她們才發現竟然還不止一戶人家。

幾乎隔十幾棵棠樹就有一戶人家,而且她們居住的位置還是荒山的中心。

沈卿言越過她們,率先敲響了其中一戶人家的門。

門從裏面打開,一個約莫二十多歲的女人緩緩開了門,她神色莫名地打量起他們四人,好一會兒才開口:“荒山野嶺危險,你們還是盡早回吧!”

話落就要關門。

問心劍劍鞘隔在門縫中。

沈卿言回頭看向沈晚棠解釋道:“打擾了,只是我師妹身負重傷,還望能借住一晚。”

沈晚棠的青衣上裹滿了紗布,實在是不雅觀,看起來的確傷得極為嚴重。

女人皺著眉看了一眼沈晚棠蒼白如紙的臉,似是猶豫了一下,又看向沈卿言和他手裏的劍,道:“你們人太多,我家屋舍小只能住她一人。”

“那便我與她一屋。”沈卿言的聲音仿佛不容拒絕。

女人有些惱怒,忍不住道:“未婚男女豈能一屋?我看你們還是尋別家吧!”說著就要不顧劍鞘直接關門。

沈晚棠上前幾步,蒼白的臉上浮著笑,道:“姐姐別氣,我師兄……”

她話還沒說完就突然被沈卿言打斷。

沈卿言說:“我和師妹是道侶。”

沈晚棠微微訝然,擡眸看了他一眼,卻發現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好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他只是為了達成他的目的。

孟曉韻和趙雅霏的臉色不太好。

孟曉韻欲言又止:“道君您這是……”

要知道,清玄道君和沈晚棠可都是無行神君的弟子,無行神君的弟子主修無情道,清玄道君突然這麽說任誰都覺得不可思議。

就算是借口,也不應該是他這樣的人該說的話……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女人也只好硬著頭應下:“既然是這樣……那,那好吧……”

之後沈晚棠和沈卿言被安置在了一個偪仄簡陋的房間內,孟曉韻和趙雅霏只能借住在別家。

不眠荒山僅看天色是看不準具體時間的,但天色暗了下來,應是天黑了。

屋子裏僅燃了一盞油燈在桌上,燈火晃動光線忽明忽暗,昏黃的光將室內的兩道影子放大拉長。

地上人影隨著燈火搖晃緊緊交纏在一起。

沈晚棠坐在銅鏡前。

這面銅鏡碎了幾道裂痕,鏡面布滿了灰塵。

她伸手抹去厚厚的灰,望著鏡中的自己,盯著自己被銅鏡照得扭曲的雙眼。

這雙眼是極為漂亮的,盯得久了仿佛能讓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可她卻不喜歡,甚至厭惡。

借著破碎的鏡,她看見了師兄。

師兄端坐在木桌旁閉目凝神,油燈就放在桌上,火光躍動時將他半張棱角分明的臉都襯得有些柔和,難得的幾分溫和,讓人瞬間沒了距離感。

沈晚棠收回視線,竟忽然覺得有幾分疲憊。

或許是身負重傷,也或許只是醒神丹的藥效過了。

索性,她拖著身子躺上了床,側過身背對師兄而眠。

良久之後,室內唯一的火光突然熄滅。

夜色沈靜如水。

雪衣青年緩緩睜眼,漆黑深邃的眸子與夜融為一體。

偪仄的屋內,唯有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

青年低沈的嗓音突然出聲,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

他問:“師妹可會怪師兄不近人情?”

床上少女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儼然已經入夢,就好像他這一問不過是夜中呢喃,無人聽見也無人在意。

沈卿言等來的只有沈默,他的話落在了地上,無人接。

他淡然垂眸,最後再度闔眼。

不眠荒山養著萬千眠妖,修為深厚的修士是絕不會卸下防備沈入睡夢中去。

可偏偏,這一夜,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入了夢。



瀾河江的渡口被突發的洪水淹沒了。

海上船只和擺渡人皆被卷入海水的大浪中。

百姓們尖叫著拼了命地帶上孩子逃亡。

所有人都朝著與海浪相反的方向逃命,只有一青衣少女迎面朝海浪而去。

青衣少女的面容算不得什麽傾城之貌,僅是清秀罷了,在人群中實在不起眼。

可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她用單薄瘦弱的身軀為百姓們抵擋住了洶湧而來的海水。

一道以靈力化成的屏障阻斷了海水的進攻。

沈晚棠體內的靈氣一點消失殆盡,在要徹底堅持不住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她松了口氣,百姓們已經安全離開了這裏。

可海水若想追上人的腳步是輕而易舉的,她必須堅持住,她要代師兄護住這些百姓。

沈晚棠眉心緊皺,喉間血味蔓延。

沒想到結丹期的她還是這麽沒用。

她真的快堅持不住了……

海浪沖碎了她的結界,只差一步就能將她徹底淹沒在這小鎮上。

不得已之下,沈晚棠咬牙祭出了自己的元神,以元神之力來抵抗。

片刻,少女猛地吐出血來,鮮血染紅了她的青衣。

也正是此刻,一道頎長的雪色身影擋在了她的身前,擡手便將掀起幾十丈高的海浪一擊逼退。

旋即,巨大的屏障生生將洪浪與小鎮隔絕。

沈晚棠怔楞地望著青年的背影。

這就是她和師兄之間的天塹,修為之間的天塹。

她永遠趕不上師兄。

不過趕不上也無妨,師兄大概會護著她的吧?

沈卿言回身看她,嘴唇微動似乎要說些什麽,可卻突然頓住,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臉上。

沈晚棠這才反應過來,她易過容的,而且自回陰村一別後他們已有三年不見,師兄大概是以為自己錯認了。

於是她虛弱地喘息幾聲,低頭行禮道:“多謝道友相助。”

“不必言謝。”沈卿言將她扶了起來,思索一瞬遞給她一瓶九品丹藥,道:“你元神受損,此丹可助你修覆元神。”

沈晚棠將丹藥握在手中,忍不住問他:“不知道友怎麽會突然來這瀾河江?”

“路過而已,我是要去榱城尋師妹。”

“師妹?正好我也要去榱城,不如一道?”

沈卿言沈吟片刻,道:“也好。”

“道友如何稱呼?”

“在下沈卿言。”

“啊,原來你就是無虛宗無行神君的大弟子清玄神君?”

“姑娘如何稱呼?”

“……白夙,他們都叫我阿夙。”

“白夙姑娘?”

“是阿夙!”

……

“神君,你知道今日的榱城為什麽會這麽熱鬧嗎?”

沈晚棠側頭看向沈卿言,抿唇一笑,猜他便不知道。

於是,她細細解釋道:“三月三,上巳日。按照榱城人的習俗,是要去河邊放燈祈福,吃糯米飯的。”

“上巳日……”沈卿言似有所思,也不知想起了什麽,道:“三月三,在我故鄉是祭祀的日子。”

說完後他又沒了聲,仿佛那並不是什麽好的回憶,也或許只是記不清了。

沈晚棠也不多問,習慣性拉著他的衣袖,指著一個酒樓邊走邊道:“神君,既然來了,陪我一起吃糯米飯吧?”

“阿夙姑娘,我主修無情道,早就戒了口腹貪欲。”沈卿言被她拉到酒樓坐下,剛說完話那店小二就端了兩份糯米飯上桌。

店小二樂呵呵地笑道:“今日上巳節,兩位客人也是來吃糯米飯的吧,你們今日算是來對了,我們這兒的五色糯米飯可是榱城一絕啊!”

“是嗎?”沈晚棠笑著道。

“二位可還要點菜上酒釀?”

“那就……來份米酒釀。”

等酒釀上齊後,她倒了一杯到沈卿言面前。

沈卿言道:“在下從不飲酒,多謝姑娘好意。”

“這不是酒,它是甜的,也是糯米做的。”沈晚棠兩手撐著下巴,眼含期待地看著他道:“你都沒嘗過,試試看嘛!”

沈卿言修煉無情道修煉至今。

他若放不下愛、恨、嗔、癡、貪、惡、欲,又何談成仙?

他若一日放不下,便一日不入真神、不成真神。

不論沈晚棠如何勸,沈卿言就是不願動筷。許是米酒真的醉人,讓她開始說起了胡話。

她用筷子扒了扒自己那份糯米飯,忽然開口,道:“神君,你知道這個糯米飯為什麽是五色的嗎?”

“你知道榱城百姓為什麽要在重三這天吃糯米飯嗎?”

沈卿言的眸光靜靜落在她的臉上,少女的臉白皙透亮,雙頰微微泛紅,明凈的眸中溫柔含笑。

“這五色糯米飯是用紅蘭草、密蒙花、楓葉和紫蕃藤分別做成紅、黃、黑、紫四種不同顏色的菜汁。用這些菜汁浸泡糯米,然後和白糯米一起蒸成五色糯米飯。”

她的唇瓣不點而紅,正一開一合地說著話。

“五種顏色分別代表不同的寓意。”沈晚棠一面說,一面把自己那份紫色糯米和黑色糯米盛進沈卿言碗中,她句句真切道:“紅色是情,黃色是財,黑色是健康,白色是純潔,而紫色……它代表了長壽。”

她把碗筷奉給沈卿言,對上他的黑眸。

她說:“神君主無情道,您既不需要情,也不需要財,所以阿夙願您健康長壽,夙願以償。”

夙願以償……

聞言,沈卿言微微一怔,那雙總是沈靜淡漠的黑眸中不經意染上一抹溫柔。

“阿夙姑娘,今日我願為你破例一次。”

青年嘗了一口碗中的糯米,自他十歲的油酥餅以後他再沒有吃過任何食物。

此次破例,他才發現原來榱城的糯米飯竟別有一番風味。

絲毫不輸他記憶中最為深刻的油酥餅。

思及此,他忽地想起自己那總是讓人放心不下的小師妹。

青年擡眸,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盯著眼前的少女。

少女澄澈明亮的雙眸盛滿了細碎的光,面上笑靨似初春的桃花,燦若朝霞,明媚動人。

一笑傾城不過如此。

於是,這曇花一現的笑靨被青年無意識地埋藏在了心底深淵處。

經年以後,很是遺憾。

他再也不曾得見這樣情真意切的笑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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