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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賠償[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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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賠償

今年的冬天很長。

周晨風給張景承回了信,她很高興張景承的無期徒刑可以減刑,她鼓勵他好好表現,讓刑期盡可能短一些。

沒出正月十五,周晨風進過小區幫忙查證。

當然,幾乎不可能還有沒發現的證據,只是證人翻供,總要有什麽東西能證明王潤平確有過失才行。

——可又能有什麽辦法,能找到的話,證據早就有了,怎麽會等到現在。

周晨風在盼盼家附近看了一眼,不知道火災是否只給車庫帶上了些煙熏火燎的焦炭,她總覺得盼盼曾經的家如此荒涼。

元宵節後,春節的餘韻徹底過去,民事賠償的大戲剛剛拉開帷幕。

周晨風看著只覺得一切都像一場鬧劇。

-

許恒橋的妻子起訴了錢進峰。

她說許恒橋是受了錢進峰利用,被他煽動,自己的丈夫並沒有打算過激報覆陳盼盼,甚至自己的丈夫一開始不打算對陳盼盼有任何報覆行為。

而錢進峰借助自己的丈夫牟利,間接導致了自己丈夫死亡,她要求繼承了錢進峰遺產的錢進峰父母給予自己賠償。

李嘉梅的家人聲稱李嘉梅是“誤入歧途”,她常年所在的會所誘導了李嘉梅,需要進行賠償。

——也許是家人,至少一開始是家人,後來被媒體發現他們之間什麽關系都沒有。

當然也不可能成功,畢竟警方手裏有證據,李嘉梅主動組織和強迫未成年人□□,也就是她死透了不能坐牢,不然夠她牢底坐穿。

龔池的父母被媒體找到時直言:我們早就放棄這個兒子了,死了是好事。

媒體追問他們為什麽不管教自己的兒子,得到的是閉門羹。

錢進峰的父母向媒體哭訴自己根本不知道錢進峰在做什麽,他們只知道錢進峰是個大網紅,覺得錢進峰做的是好事,他們根本看不懂別人為什麽罵錢進峰。

對於許恒橋妻子的起訴,他們說,不懂她怎麽敢起訴願意幫助她的錢進峰,簡直不知感恩。

-

小區居民起訴了物業,甚至把電動車廠家也扯了進來。

火災的殘骸根本沒法檢測,警方檢測不出來電動車廠家也檢測不出來,而且並不知道王潤平是不是換過電池,除了火災中被引爆的其他同品牌電池,還沒有發生過電池自燃或爆炸的情況。

部分小區居民起訴了許多主播,他們稱主播未經許可拍攝自己,給自己帶來了嚴重的精神傷害,侵犯了自己的名譽權和肖像權。

但主播則是說自己沒有曝光過對方的任何身份信息,他們自己也擋著臉,根本不知道拍的是誰。

-

沒有人起訴盼盼,她一無所有。

如果盼盼被捕後的一切事宜都要她自己出錢,在她被子彈擊中那刻,她就已經與死亡無異了。

這種時候,周晨風就會覺得自己的日子變得很難熬,好像全世界就只剩她還記得盼盼。

而她的一切工作經驗都在告訴她,如果盼盼願意無恥一點,她總能找到活路。

——就算是偷東西都行。

少說要拘留半個月吧。至少能清凈半個月呢。

盼盼重覆幾次就要從小偷小摸變成全面調查了,光是陳耀龍未成年獨居就夠大家查的。

早晚查到那幾位被害人頭上。

……或者,盼盼也不用犯罪,她只需要來找自己。

想著,周晨風咬了一口手裏的牛角包。

剛出爐的,脆的,巧克力味的。

周晨風看了一眼人來人往的街道,雪花從天上飄著落到地面上,然後被踩了一腳,露出新雪下灰撲撲的舊雪。

爆竹留下的紅紙早就清幹凈了,空氣裏再也沒有那股有點嗆人的硫磺味,一切又變回了平常的模樣。

周晨風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任隊。”

“吃完沒?快點!”

“哦好,馬上馬上。”

-

醫院裏依然人擠人,周晨風跟在任愛玲身後。

上面不願意放手火災的案子,檢察院也想知道到底有沒有新證據能提交上來。

一來二去催得全辦公室都不得消停。

要麽讓鮑宇涵重新開口,要麽找到新證據。

可鮑宇涵就算承認自己之前撒謊了有什麽用?能判多久?

任愛玲一路上一直在抱怨,她說一句,周晨風就在後面跟一句“可不是嗎”。

眼看電梯快到一樓了,周晨風卻透過醫院的玻璃門看到外面吸煙區似乎有兩個熟悉的人影。

女的捂著臉,看不清是誰。但那個男的,周晨風死了都記得他是誰——王潤平的律師。

業務能力過強,還抓不到他小辮子,明知道鮑宇涵翻供肯定跟他有關,卻沒有證據。

周晨風把任愛玲兜裏的煙和打火機掏了出來,趕在電梯關上前一秒,她沖出了電梯,戴好口罩朝著吸煙區走了過去。

近了身,周晨風看清了那個女人是誰,是年前老公跟主播打架、女兒被重度燒傷的那個女人。

周晨風離他們兩個遠了一點坐了下來,她壓根不會抽煙,只是學著別人點了煙叼在嘴裏,口罩掛在右側耳朵上恰好遮住她的臉。

律師和那個女人原本聲音低了下去,聽到周晨風在刷視頻聲音又大了起來。

“……姐,你冷靜,這種事都不是一倆月就能完的,我知道孩子的情況不好,缺錢,但最開始大家不都是為了治療費用嗎?”

治療費用,缺錢。

“現在、你就看現在!”女人聲音拔高了些,“我能借出多少錢?我等了快兩個月,我什麽賠償都沒拿到,人家都說這些大公司都是能拖則拖,我要是等不來錢!我要是等不來……我討個公道!我總要討個公道吧!”

周晨風目光微動,大公司說的是小區物業?

討公道是指什麽?王潤平嗎?小區居民知道鮑宇涵的證詞是真的?

“不是這麽算的,姐,你想想,管它百分之多少,乘零,怎麽弄都是零,而且非要說是公道的話,這個公道是償命了還是給錢了?什麽都沒有啊,姐。你著急我理解,最高也就判十年,十年之後說得難聽點,假設他老死在牢裏了吧,那也不是死刑啊。他跟陳盼盼不一樣,他不是故意殺人的,怎麽樣也不可能判到死刑。”

“你是他的律師又不是我的律師!你勸我不是為了他?我——”

律師打斷了女人:“姐,我要是光為了他,我告訴你們這麽多幹嘛?我說難聽點,他關三年,關七年,關十年,無期,關多久不都跟養老一樣?他都七十了,真沒那麽多年的活頭,就現在,他不坐牢,能活一百歲?看守所待一個月都夠他折壽了。小區那麽多人,那麽多在醫院的,等著賠償的,那麽多人讓他賠,他能賠得起嗎?他自己的財產頂天了也就兩三萬,指望他拿更多錢?大家都是街裏街坊的,他要是有錢,至於七十了還當保安嗎?”

女人抹了眼淚:“他兒子呢?他閨女?”

“姐,沒有成年人賠償要家人出的道理。”

律師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現在很難,你看,全小區大家都很難,誰知道能出這樣的事?現在不是在爭取給大家拿最多賠償嗎?”

“萬一拿不著呢?”女人哀怨地看向律師,“萬一他們拖呢?就不給呢?”

“現在想這個太早了,姐,那現在要是按你想‘討公道’來算,那可是實打實的一分錢拿不到了。”

兩個人沈默了很久,過了會兒,女人起身走了。

周晨風沒急著跟上去,而是等律師接了電話也走了之後才把煙掐了。

出了吸煙區,周晨風被嗆得直咳嗽。

以後要是得肺癌了就是當條子的工傷。

她散了一下身上的煙味,跟著女人上了電梯。

女人下電梯,她也跟著下了電梯。

她沒有人要看望,看一群人聚集在熱水間,周晨風鉆進了一旁的廁所。

“……萬一先給別人呢?”女人吸著鼻子,“咱真能等來?”

“能吧,等了倆月了,不如再等等。”

不多時,響起了女人的哭聲。

“這樣真對嗎?就這樣?萬一沒拿著錢呢?拿不著錢,老王還給放了?”

周晨風聽到幾句無可奈何的安慰,隨後是一陣腳步聲,似乎人都散了。

周晨風從廁所裏出來,她還洗了手,看著跟蹭廁所沒什麽區別。

-

那些居民對鮑宇涵固若金湯的“保護”在此刻全都說得通了。

“王潤平的律師通過民事賠償的相關內容讓其他人自發保護鮑宇涵,鮑宇涵本人的治療雖然得不到陳盼盼的賠償,但住處依然在火災中被燒毀,如果物業賠償占比變高,能拿到的賠償金額也會變高。”

周晨風繼續說:

“由於鮑宇涵的證詞是之前抓捕王潤平的唯一證據,現在他一旦翻供,檢察院就無法批捕王潤平,按照律師的說法,王潤平責任越低物業的責任更大,賠償金額更高,小區居民就能獲取最大化的賠償。”

“但居民似乎不知道物業可以無限拖下去,只要刑事責任沒有定論,有關民事賠償就不會開庭,就算物業要賠也要讓王潤平的案子了了才行。當然檢察院估計會繼續拖,就算只能取保候審也會一直拖下去。”

“物業確實有過錯,他們跟小區的委托合同到沒到期都不影響法院判決,清理雜物是他們的責任,就算說破天也只能說出個沒有處置業主財物的權力,但消防栓全壞、不給保安發工資、監控全壞,都是物業的過失。”

“現在這個律師的行為反而幫了物業一把,讓物業有機會繼續拖下去。”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周晨風切了一頁PPT,“律師已經明說了王潤平一無所有,但他的子女還是請了一個……這麽棘手的律師,把能用的招都用上了,一點職業道德都沒有,但他全程又沒有任何授意和金錢交易,光靠說明部分事實就讓一群人自發選擇了沈默。”

周晨風皺著眉:“這位律師真是王潤平的子女自己請的嗎?專業,冷血,從總體的利益上看,怎麽看都是為了物業能拒賠,壓根不是為了王潤平不被判決。”

會議室裏唉聲嘆氣。

一陣沈默後,任愛玲開口:

“誰催的誰幹,我要看看這活誰能幹利索了。”

-

天黑了,周晨風總算是下班了。

她查了一下這位律師所在的律所,又查了律所的備案。

——還真是常年服務於物業公司的律所。

這位律師有王潤平子女的委托書,警察知道他不是王潤平子女雇的,他自己也知道,可能所有人都知道,但程序上一點問題都沒有。

他大約沒有欺騙任何受害者,他只是隱瞞了一部分真相,只是沒告訴受害者,只要刑事責任未定,物業就有鐵一樣的理由不賠償。

他的話術多半是:

“如果王潤平的責任比例下降,那物業負責的比例就更高;物業當然賠得更多,這是要看責任比例的;不過現在王潤平肯定負主要責任。”

——然後在盼盼的鬧劇中勉強收了場的居民們掉進了這位律師的圈套,幾乎徹底毀了物業賠償給他們的機會。

周晨風躺在床上,她在想,物業大概這個時候在搞破產重組之類的,拖到物業跑路,估計律師就會撤退了。

不知道盼盼會作何感想。

她沒能炸了所有人,有人替她炸了;火災沒能讓所有人都去世,但現在的醫療費快讓很多人救不回來了。

——而且還是他們自己相信了律師的話,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了,真的以為只要王潤平不被批捕,他們能拿到的錢就能多點。

想到那個女人的女兒,周晨風有些不忍心,她巴不得直接告訴居民,那個律師隱瞞了一部分真相。

可一來,她不可以直接告訴他們,二來,他們也不會相信警察,不然也不會死咬著不放,非要讓鮑宇涵翻供了。

盼盼會很開心吧?她不喜歡的人們都給自己找了合適的刑罰,雖然活著,跟天天被淩遲也沒什麽區別。

周晨風翻了個身,自顧自刷起了視頻。

“殺過人的朋友都知道,殺人容易拋屍難……”

也不難,別拋,就放在原地,然後等警察上門的時候說:“他突然就朝我手裏塞了把刀,撲過來,用肚子狂懟我手裏的刀,然後我嚇暈了,剛醒,啥也不知道。”

然後這時候就看這位警察是主角還是配角了。

是主角,她會懷疑是不是真的另有隱情;是配角,她會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然後結案,等主角來打臉。

——如果是周晨風,周晨風會把同事叫來,因為這人神志不清,顯然有襲警的可能性。

……哦,同事也不一定有機會來。

周晨風熄滅了屏幕,黑色的屏幕反光,照出她頸側的疤來。

其實看起來也沒有那麽嚇人,沒劃破大動脈,能嚇人到哪裏去呢?

重新點亮屏幕,周晨風試圖把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沖幹凈。

她刷到了一個阿姨的登山日記。

不是那種懸崖峭壁,也不是重山峻嶺,其實只是一些能登到頂,能讓絲巾順著風飄起來的小丘陵。

爬山日記也沒有多少山,大多是阿姨的自拍,視頻總結了阿姨去年一整年爬過的山。

周晨風莫名其妙地停在她視頻裏很久沒出來。

她總覺得視頻裏出現的幾張live圖看起來怪怪的,說不出來是哪裏有問題,總覺得眼熟,又想不起來到底哪裏眼熟。

總之,肯定跟阿姨本人沒有關系,因為周晨風根本不認識她。

劃過視頻,周晨風在最近常看裏找到了那個被封禁的賬號。

頭像變成了默認頭像,昵稱也沒了牛角包的模樣,只剩用戶和一串編號。

“……”

-

沒幾天,市局可能被更上面催得著急了,他們派了人下來。

周晨風還挺遺憾的,她以為趙明澈也會被流放下來幹活,她很想看趙明澈束手無策。

也想看趙明澈和那個律師誰能把誰繞進去。

想了一下周晨風才想起來,這案子當時分給了別人,趙明澈壓根不管。

一上午的時間辦公室就只有四個人,中途周晨風和另一位警察還要提審,他們倆也走了。

等審訊結束,周晨風回到局裏看到了幸災樂禍的孫騫和任愛玲,還有好多她不認識的警察。

——那看來市局出師不利。

大概是找了什麽街道辦之類的角色隱晦地提了一下,刑事責任只要沒有劃分,民事賠償就不可能開始,只能全憑物業良心看給不給墊付。

那結果也算明顯,應該沒人相信。

反正沒人管周晨風現在在幹嘛,周晨風把筆錄一交去吃飯了。

-

連著過了幾天,可能不光出師不利,出師之後也不怎麽利,周晨風沒聽說案件有什麽進展。

清晨在食堂吃早飯時,周晨風看著窗外的雪景有些恍惚。

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這場雪怎麽還沒化呢?怎麽跟盼盼去世時幾乎沒有區別?

她低下頭,戴上耳機,繼續不遵醫囑地邊玩手機邊吃飯。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再沒覺得胃疼,也許是頭疼讓她忘了胃疼?每天早上起來她都想,自己是不是把腦袋摔壞了,為什麽都好幾個月了,還是會頭疼。

周晨風下意識又點開了盼盼的主頁,她很想在這裏貼一張盼盼的照片,證明她存在過。

真可惜她沒有更好的照片,盼盼笑起來那麽甜,可她一張這樣的照片都沒有,甚至想起盼盼時,她腦海裏盼盼落淚的模樣更多。

周晨風嘆了口氣,她刷著視頻,又刷到了那天夜裏那個阿姨。

猶豫著,周晨風還是進了她主頁,找到了上次讓自己感覺困惑的那個視頻。

她把進度條拉到了那幾張眼熟的live圖上,仔細看了一會兒,還是感覺奇怪。

總感覺在哪裏見過,為什麽這麽眼熟?俯拍嗎?似乎是俯拍,但是從哪裏俯拍的?

是哪裏讓她覺得自己見過這樣的俯拍?她不可能認識一座山上的一草一木,是哪裏那麽眼熟?

周晨風的視線從照片的每個角落劃過,直到她的視線停在了照片左下角。

縫隙裏,一堵泥色的墻和山體形成了一個有點特別的夾角,因為夾角裏被沒用完的水泥填上了,沒幹的時候被人踩了個坑。

在哪看見過?她在哪看見過這個,她一定見過。

周晨風放下筷子,劃進了阿姨的主頁。

她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阿姨的拍攝角度都一樣,墨鏡也一樣,發型也一樣,所有的作品封面都長一個樣。

回顧了一下live圖裏阿姨的絲巾,周晨風耐心地在這些視頻裏翻找。

終於,她找到了當時阿姨發布的視頻,時間……就在火災發生後的幾天。

視頻裏阿姨在爬山,不過鏡頭是對著自己的。

周晨風把視頻下載下來一幀一幀地翻,她看到了視頻左下角有個身影騎著藍灰色的電動車出現停了下來。

阿姨剪輯後,周晨風在極為邊緣處看到了那個身影很模糊的動作,看起來是從配電箱扯出了一根線。

視頻結束了。

周晨風撓撓頭,多少有點抓狂。

能不能再多幾秒?而且阿姨你這個文案是啥?怎麽全都是“大自然好美麗,凈化心靈”?這啥時候爬的山啊?你看見爆炸聽見爆炸沒啊?你文案咋不寫?流量不是刷一下就上去了嗎?蹭啊阿姨,熱度該蹭要蹭的啊。

——你早蹭我們早發現線索了。

周晨風看到王潤平充電的身影終於想起來到底哪看著眼熟。

消防的無人機拍過一段錄像,錄像裏的墻體已經熏黑了,煙也很大,但就在這個夾角裏,直升機滅火的時候還在這裏存了個小水窪。

周晨風正要給孫騫或者任愛玲打電話,一擡頭恰好看見剛走進食堂的孫騫,兩步沖過去把手機懟在他眼皮子底下讓他看。

孫騫向後一撤,皺著眉瞇起了眼睛:“這啥?”

“藍灰色電動車,配電箱扯線,視頻發布時間是火災後幾天!”

-

警方通過平臺官方聯系到了視頻發布者。

壞消息是發布者說自己手機沒地方了,把完整文件給刪了。

好消息是,當時發布者在直播,平臺軟件默認直播錄像保存在雲端。

王潤平出現、充電、離開、過熱冒煙、電動車著火……除了最後爆炸,全過程都被拍了下來。

雖然全程都在角落裏,清晰度不怎麽樣,偶爾拍攝者鏡頭還會晃動,簡直只剩了幾個像素點……但勝在完全真實且連貫。

技術部門確認視頻的真實性後,證據火速遞交到了檢察院。

周晨風被要求再去鮑宇涵那裏問一遍,他到底為什麽翻供——因為視頻明確拍到了他翻門進去的事實,他首次筆錄並未撒謊。

-

早上,空中又飄了兩片雪花。

周晨風有點頭疼,她打車去了醫院。

走進醫院大廳,周晨風恰好遇到了即將離開的律師。

他沒認出周晨風,發現周晨風在看他,他把周晨風當成了病人家屬,還很禮貌地沖周晨風笑了一下。

“我們真的能拿到更多賠償嗎?”

周晨風駐足沖律師點頭,她很想知道這位律師會怎麽回答。

律師很是關心和憂慮地點點頭:“理解你的擔心,如果確認物業責任占比更大,當然會拿到更多賠償。”

周晨風笑了起來,她聽著他的話,想起了趙明澈的話:我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取決於你聽到的是什麽意思。

她也想起自己當時怎麽對趙明澈說:你只說有利於你的部分,因為你知道哪些話能說,哪些不能說。

眼看周晨風沒擡腳準備走,律師停了下來,他的表情收斂了一些,似乎開始意識到周晨風在找茬。

“是啊,要在刑事責任定完之後,看來有個小前提你還沒說。”

律師上下打量了一遍周晨風,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很遺憾您不能告訴他們,是嗎?這位警官?您知道未經允許的錄音不能當證據吧?”

“當然,我不會幹這種事情,這種證據我不需要。”

周晨風沖他晃晃手機,然後上了電梯。

-

病房裏,鮑宇涵一看周晨風進來突然躺了下去。

鮑宇涵的父母看到周晨風剛要趕人,周晨風先行開口:

“鮑宇涵,有人拍到了你翻門進小區的畫面,就算你繼續否認自己首次筆錄的真實性,你的筆錄依然生效。”

聞言,鮑宇涵的父母僵在了那裏。

“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我今天來只是要重覆一遍,你現在已經十六歲了,如果你作偽證要負刑事責任。”

“以及,”周晨風看向鮑宇涵的父母,“阻礙執法也會受到相應的處罰。”

鮑宇涵這時倒是真像個小孩子了,他不安地捏著自己的衣服邊緣,有些害怕地看著周晨風。

看周晨風沒說話,他又開始叫爸叫媽,想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半晌,鮑宇涵的父母坐在陪護的椅子上,他們支支吾吾告訴鮑宇涵:說吧。

-

結果與周晨風早就想到的一樣。

因為律師說半句藏半句,居民們自主選擇了施壓,試圖讓鮑宇涵篡改口供,以獲得更多來自物業的賠償。

——甚至沒人找第二個律師好好問問,明明還有人去起訴網紅,卻沒人多問一句火災的民事賠償到底怎麽算。

周晨風坐在公交站等車,她看著飄下來的雪花在想,今年的冬天未免有點太長了。

這案子也是又臭又長,沒一個人說實話,就好像把真相藏起來就真能得到什麽東西似的,先是指認盼盼,後又集體施壓讓鮑宇涵翻供。

想著,周晨風又想起了那個女人高度燒傷的孩子。

——至少還來得及,沒有律師承諾的補償那麽多,但至少能趕在公司跑路前得到判決結果。

不過,雖然物業不是什麽好東西,連這麽不要臉的主意都能想出來,但小區外面的車、裏面那些雜物總不能是天上掉下來的吧?

現在一想,似乎居民能拿到最多的賠償的辦法,就是在警察沒找到證據之前讓鮑宇涵重新做證。

如果檢察院願意批捕和起訴,證據不夠直接且中途翻供過一次的情況下,王潤平的責任比例絕對會很低,大部分責任依然需要物業承擔。

哦,那假如盼盼那天沒有動手,賠償也會有她的一份吧?

得到賠償的盼盼會怎麽樣呢?會選擇逃跑嗎?

也許不會,如果有錢拿,盼盼見到的就不是賠償,而是於貝華了。

這場大火會把那些骯臟的詞匯和垃圾一掃而空,那時候如果盼盼沒有犯罪,她得到的會是什麽呢?

是一次從頭再來的機會嗎?還是……徹底一無所有?

周晨風坐上車準備回局裏,她打開手機,趙明澈給她發了一堆圖片。

是盼盼的照片,笑著的。

周晨風驚訝地再三檢查,她確認那不是AI,真的是盼盼。

她知道現在不是打電話的時候,但還是撥了過去。

“嗯?”

趙明澈似乎在路上,她聽到趙明澈按喇叭的聲音。

“這是哪裏照的,為什麽背景看起來不像審訊室,怎麽看著是視頻截圖?”

周晨風連珠炮一樣一口氣問完,趙明澈很平靜地告訴她:

“不要我也撤回不了,你留著吧。”

“誰說不要了!”周晨風有點急,“但這是在哪拍的?我怎麽不知道?”

“看守所啊。”

“看守所哪?為什麽——”

“看守所大了去了,周晨風。”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知道它們現在是你的就行了,別問那麽仔細,嗯?”

“趙明澈!”

“不許提問。我掛了,我開車呢。”

-

天黑了,周晨風坐在路邊,她點燃了一根仙女棒。

今天她的心願多了一個,希望判決結果快點出來,就算物業只賠20%也比跑路了強。

雖然她很不想同情那些大人,但她還是希望那些被波及的孩子能好起來,至於那些欺負過盼盼的小孩,就當他們沾了那些好孩子的光吧。

小氣地分了一個願望給其他人,周晨風點燃了剩下的仙女棒。

她許願過會兒看到盼盼從黑暗中走出來,驚喜地看著她。

周晨風覺得臉上一涼,好像盼盼的眼淚又落了下來,直直砸在她的鼻梁上。

她擡頭看向天空,冰雹似的小雪豆正劈裏啪啦落下來,打在她鼻梁上的那顆,很快化成了雪水。

把臉上的水漬擦幹凈,周晨風拿出手機,盼盼的笑容定格在她的屏幕上。

——那看到自己的盼盼應該會這麽笑。

然後她會帶她去局裏,假裝不知道她家裏還有個未成年的小孩。

等第二天一早,她會很驚訝地說:“天啊,我竟然不知道。”

等她裝模作樣地自責完,她回過頭時,盼盼一定也在這麽笑。

就好像,終於,幸福也降臨到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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