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假期結束了，周晨風重新開始上班了。

她還是沒有夢到過盼盼，一次也沒再見到她。

她想盡一切辦法留下了幾張盼盼的照片，她很後悔看到盼盼在笑的時候沒有留下一張她正常笑著的照片，而只有這些勉強不算悲傷的照片。

有時候半夜睡著覺，周晨風會驚醒，她很害怕自己也忘了盼盼，害怕自己在夢裏死掉，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把盼盼記得那麽清楚。

於是她下班的時候總是會再去那個路口，然後在一些特別的日子裏帶著一盒仙女棒，等很久，然後點一些，在周圍走一走，最後點燃所有剩下的煙火，然後回家去了。

她偶爾會經過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開始重建的小區，廢墟還被大雪覆蓋著，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開春，雪融化了還能不能看到原來的模樣。

她幾乎天天給趙明澈發一次消息，只是想確認趙明澈還活著，而趙明澈總是三更半夜才想起來回覆。

快下班了，今天周晨風不用值班。

“周晨風警官——”

周晨風擡頭看了任愛玲一眼，打了個冷顫。

“你的信。”

“我……還有信？”

周晨風接了過來，信是從監獄寄出來的，發信人是張景承。

周晨風幾乎快忘了，這簡直是上輩子的事情。

“您好，周晨風警官。

“這封信我反覆重寫了五遍，因為管教說我不知悔改，我只能把措辭修改得溫和一點。

“我在新聞上得知了錢進峰的死亡，我對此感到很遺憾，我對我傷害了他感到非常抱歉，但還是很遺憾他沒能從那場災難的餘震中走出來。

“我也很遺憾跟雲雲有相同經歷的孩子選擇了這麽極端的一條路，我對錢進峰的死亡感到遺憾，但這種傷害的確令人難以承受。

“我很難想象那個孩子受了多少苦，很可惜我沒有註意到。她與雲雲同樣是受害者，而我當時只顧著心疼我的妻子，卻沒有想過還有其他人也被這樣拍攝。

“我寫這封信來，一是想感謝您，如果您沒有勸我，我現在一定沒有機會再寫信給任何人，也沒有機會替錢進峰遺憾了；

“二是，您一定會因為沒成功勸解那個孩子感到難過。

“您是個心很軟的人，責任心很強，卻又很容易同情像我們這種人，我一想到那個孩子的經歷，就知道您一定會像勸解我那樣勸解那個孩子。

“不知道您現在心情如何，也不知道您是否會自責，但我想您一定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我不想說利欲熏心這種詞，它顯得太邪惡，太一錘定音，況且許多人也許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麽，後果又是什麽。

“但鏡頭放大了太多東西，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只要被記錄下來，就會有許多人被吸引，駐足觀看。

“可熱度又分不出對錯善惡，只剩下了流量、利益、優越感。

“我不願揣測許多人都是為了獵奇和窺探欲才駐足，但拍攝者持有的立場總是會吸引與自己相似、卻又善於偽裝自己的人。

“但普通人分不清，也沒有時間分清一閃而過的視頻到底立場如何，因此腦海中就帶著他們偽裝出的、漂亮且正義的模糊印象去了下一個視頻。

“我不想譴責普通人，因為我也沒能註意到其他受害者。而我得知他們那層偽裝也不過是因為我身處其中，我一直在感受，而非一閃而過地留下短暫的印象。

“我並非針對錢進峰或者喬勇，我對他們的去世感到遺憾，但我的確認為這些責任應當是拍攝者來承擔。

“我看到新聞時很擔心您，因為無論那個孩子結局如何，都不是您的錯誤。就當我是惡意揣測您，我想您一定會自責，會內疚，覺得沒能救下她是您的錯。

“我想，有些人的鏡頭放大了些扭曲的東西，比如他們那顆漆黑且拜金的心。

“像醞釀了一顆巨大的炸彈，他們只管在周邊點火暖身，卻從沒想過有天爆炸時會有多少無辜的人被牽連進來。

“希望您一切都好，周晨風警官，我感激您勸解我的每一句話，不然我沒有機會看到雲雲墓前的絲帶和鈴鐺。

“——張景承”

她想笑，很想手動幫張景承把對喬勇和錢進峰的“遺憾”改成“高興”。

她又很想哭，想知道盼盼抱著必死的決心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在想什麽。

周晨風看完沈默了很久，她覺得遙遠的像上輩子的事竟然只隔著幾個月。

她反覆深呼吸了幾次，逼自己平靜下來，她把信重新折好放進信封裏，放進自己的包裏。

她覺得今天晚上的晚飯應該是牛角包，假設它們剛剛烤好還是巧克力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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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荒無人煙的街道上一片漆黑。

周晨風從包裏拿出一支打火機，一盒仙女棒。

她許願過一會兒會看到盼盼拿著仙女棒出現，然後別扭又欣喜地告訴周晨風，她想要她幫幫她。

她點燃了一根又一根仙女棒，不斷地許願，許同一個願。

最後一根仙女棒的火光也滅了，周晨風站了起來。

她該回去了，吃藥，睡覺，試圖在夢裏再見一次盼盼。

叮。

周晨風的手機響了。

她拿出手機，晚上十一點半，消息來自趙明澈。

“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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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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