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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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67】
營救
今日天色陰暗昏沈, 雲層濃密厚重。
下午兩點，路銘霄抵達白浦江東邊的廢棄碼頭。
這裏雜草叢生，荒無人跡, 臨江碎石鋪築的石岸入水，周遭一片斷壁殘垣。
路銘霄將黑色SUV停在水泥路上。
按照申浩的短消息, 在橋洞下找到尾號為577的白色面包車。
申浩的人對他倒也客氣。
先是一名彪形壯漢從車上下來, 對他做出請的手勢。
上去坐好後, 另一名壯漢頗有禮貌：“路總, 得罪了。”緊接著給他戴上黑色頭套。
車子行駛, 車廂安靜，只聽得見發動機傳來的陣陣巨響。
路銘霄閉著眼，根據車子轉向的角度, 在腦海中繪制出大致行駛路線圖。
而他對時間的把控向來精準。
到了第四十七分鐘, 車速漸漸慢下來，定格在十碼。
緊接著通過下坡, 緩緩又往前開了四五米，直至停穩。
他的位置不再移動，尹興為必然已經察覺, 告知小月。
而洛寒舟出面去和靳惠周璇，他亦是不用擔心，籌碼手到擒來。
只是不知道，老宗和師母現下如何。
即使申浩沒有危及他們的性命，也難保不會有所行動。
頭套摘下, 路銘霄從面包車上下來。
此刻他身處洞穴，吹來陰冷的風, 空氣中也泛著濕鹹。
壯漢用手機打著光, 與石壁融合的暗門隨即被推開。
這地方似乎經過精心布局。
暗門裏側是狹長通道, 借著地燈微弱的燈光，能清楚辨別方向。
通過盡頭第二道門，邁上木制樓梯，進入全新空間。
路銘霄以為，他能立刻見到宗明和秦莉娟，孰料只有申浩一人面向他，坐在長條方桌前。
路銘霄走進去，申浩面帶笑意，請他在方桌另一側坐下。
清楚他的惦念，申浩也不廢話，雙腿翹在方桌上，拿起遙控器打開懸掛在墻面上的液晶電視。
直播畫面裏，宗明和秦莉娟被麻繩捆綁在座椅上。
宗明皮膚上沒有任何傷痕，反觀秦莉娟，臉頰和脖頸都有很明顯的淤青。
申浩折磨師母的身體，進而把老宗的心戳得千瘡百孔。
二老低頭閉著眼，很明顯，在一次又一次摧殘中精力耗盡。
路銘霄握拳，眉頭緊皺，只見申浩指著桌上的餐食，招呼道：“路途奔波，辛苦了，先吃點東西，把壞情緒收拾一下。”
路銘霄對此無動於衷，卻主動挑起話題，和申浩攀談。
“申總的能耐，遠比我想象中高出許多，先前是我低估了，我在這裏向你道個歉。”
申浩原本以為，看到宗明和秦莉娟，路銘霄會按捺不住，給他幾拳，孰料竟是這般平靜。
他和路銘霄相識也有十年了，曾經數度交鋒，只是這次陣仗最大，勢必要打個你死我活。
按照申浩對路銘霄的了解，他越是平靜，越是在暗地裏琢磨些什麽。
申浩拿起手邊的高腳杯，喝了口紅酒，不動神色問道：“道歉，求我放了宗明和他夫人？”
路銘霄還沒回答，申浩默認自己的猜想，聲音悠悠。
“你瞧瞧，跟我對著幹，能有什麽好果子吃，到頭來，不還是要拉著臉，對我低聲下氣。”
“輸掉和龍華的戰役在我意料之外，道歉是出於禮貌，我深知，如果這樣就能救老宗和師母，申總又何必讓我跑這一趟。”
路銘霄說，“既然來到申總的地盤，我獨自一人插翅也難逃，申總想讓我做什麽不妨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我欣賞你的直接。”
申浩起身，走到路銘霄身邊，往他面前的杯中添上半杯紅酒，“一共三件事。”
他放下酒瓶，雙手搭在路銘霄的肩上，繼續道：“第一件，在你所有的自媒體平臺上，公開發表四個字——我是廢物，並且承認，你先前所有指控龍華的證據都是杜撰。”
路銘霄的自媒體平臺，除去自己登錄之外，也有專業團隊打理，賬號密碼他們都知道。
他來時沒有攜帶任何通訊設備，申浩拿了只備用機給他，路銘霄便打電話給小謝，交代下去。
那邊速度很快，申浩在網上刷到表示滿意，說起第二件事。
“靳總對銘越垂涎已久，想要入主，擴充她的商業版圖。”
路銘霄倒是沒料到，靳惠野心勃勃，成為龍華最大股東不夠，還打算吞並銘越。
他看著申浩回到原位，從桌角拿來一份文件：“這是股權自願轉讓協議，你簽個字。”
協議的內容，看與不看都沒有任何差別。
路銘霄直接翻到最後一頁，靳惠的名字已經簽好，他接過申浩遞來的筆，也把自己的名字簽下。
液晶顯示屏上，宗明和秦莉娟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右下角顯示的數字時間精確到秒，路銘霄估摸著，洛清月他們應該快要到了。
申浩把轉讓協議放進文件夾中，在路銘霄正對面坐下。
路銘霄再度看向他時，申浩手中多出一個微型遙控器，扁平狀，饒有興致捏在指尖把玩。
“昨天我特地從宗明家裏搬來兩張雕花椅，本以為他們能夠坐得舒舒服服，誰知道擺了一晚上的苦瓜臉，飯也不吃，水也不喝，看得我那叫一個心疼，無可奈何，只能給他們換成特制的。”
申浩說著，按動遙控器上方的圓形按鈕。
顯示屏畫面裏，靜止的宗明和秦莉娟突然做抽搐狀，面露痛苦的表情。
同時，能聽見他們從喉腔裏發出的哀嚎，嘴巴被膠帶封住，隨時都有窒息的可能。
根據材質和摻雜的電流聲，路銘霄很快分析出來。
座椅帶電，而申浩手中的遙控器控制著電路開關。
老宗和師母一把年紀了，怎能抵擋得住觸電反應，何況，這電流並不輕微。
路銘霄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呼吸紊亂。他急了，不淡定了，申浩很樂於見到這樣的畫面，按動遙控器，把電流加大。
路銘霄啞著聲，冰冷的目光如同附著霜雪。
“靳惠有沒有教過你，做人做事最好能夠留下一線，免得日後遭到反噬。”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申浩卻笑得越發猖狂：“別忘了，現在是你有求於我。”
他緊接著走到路銘霄身邊，側身坐在桌上，指著遙控器下方的圓形按鈕：“惹我不高興了，椅子直接爆炸，你的恩師和師母將會屍骨無存，而你就是害死他們的罪魁禍首。”
路銘霄重新坐下，全然沒有了方才的氣勢。
“說吧，第三件事是什麽。”他聲音淡淡。
申浩關閉控制電流的按鈕，宗明和秦莉娟恢覆靜止狀，也不再有任何聲音傳來。
無法確認他們的身體狀態，路銘霄的心緊緊揪著，而申浩從黑風衣口袋裏，取出一板藥物。
藥殼上有名字，路銘霄記得很清楚，是程望給他科普過的，黃楊同款違禁藥品。
一板三顆，服用一顆起到鎮靜效果，同時吃下兩顆會造成中樞神經紊亂，行動難以自控。
而三顆，會想從現實世界中逃離，早登極樂，像黃楊那樣將自殺當成解脫，過程中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申浩把三顆藥依次剝出，放在手心，低頭註視路銘霄。
“以前在龍華的時候，宗明器重你，但凡有你在的項目組，同事都爭相加入。”
“你創辦銘越，更是吸走原本屬於我的關註度，連阿惠都忍不住誇你，還有不少人把我們相提並論。”
路銘霄沒吱聲，聽申浩繼續道：“我可一點都不喜歡這樣。”
他彎唇，擡手把藥放在路銘霄面前：“只要你消失，以後世界就能圍著我一個人轉了。”
他的言辭中帶著戲謔，目的沒有任何遮掩。
另一只手上仍然握著控制宗明和秦莉娟座椅的遙控器。
路銘霄拿起藥丸，申浩看他送進嘴裏，忍不住鼓掌揚起勝利的姿態。
“不愧是宗明養的好狗，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只是可憐了你的小女朋友，既然你們註定要陰陽相隔，不如我來收了她，我這裏弟兄多，讓他們每個人都用她飽餐一頓，你覺得怎麽樣？”
附著霜雪的瞳仁轉瞬間燃起熊熊烈火，無法抑制的沖動在路銘霄渾身血液中游走。
猝然間，地窖傳來破門而入的聲響，路銘霄掐住申浩的脖子，使出渾身解數，推他離開桌面，而後將申浩整個人抵在墻角。
路銘霄把沒有咽下去的藥丸吐出來，橫眉怒目。
“什麽時候，你這個畜生，也能和我相提並論了。”
幾近窒息，申浩下意識按動遙控器開關，宗明和秦莉娟卻安然無恙。
緊接著，以萬宇為首，後面跟著洛清月，禁錮靳惠的尹興為，落入監控畫面。
申浩露出難以置信的面容，註意力第一時間瞄準靳惠。
路銘霄是有備而來，但阿惠的心思向來縝密，怎麽會落進他們手裏。
一個疑團還沒解開，申浩緊緊皺眉，又見萬宇和洛清月，解開纏在宗明和秦莉娟身上的尼龍繩，小心翼翼撕開封住他們嘴巴的膠帶。
靠近他們的座位上，放了把餐刀。
路銘霄拿起來，將刀片一側，抵近申浩的臉頰。
“你妄圖用這張臉，去吸引靳惠，如果我把它毀了，你猜靳惠還要不要你。”
“你剛剛說，這裏兄弟多，那麽有多少人，我就在你臉上劃多少刀，剛好我們家小月的生日是二月七號，我就盲猜二十七。”
申浩尤其愛臉，此時有了明顯的慌亂。
明明只有九個人，但路銘霄絕不會給他開口辯解的機會，聲音冰冷而低沈。
“既然靳惠來了，那我就把你帶到她面前，親眼做個見證。”
地窖和他們所處的空間僅有一墻之隔。
萬宇按動開關，隱形暗門做成的墻面往兩側拉開，匯聚成一整個巨大的空間。
萬宇上前，毫不遲疑向路銘霄匯報。
“路總，我已將連接座椅的電路掐斷，別墅裏靳惠和申浩的人也都被警方控制住。”
“尹總帶來的救護車在外面，會護送宗老和秦教授前往仁安醫院，還有申浩殺人滅口和龍華偷稅漏稅的證據，我也全部收集完畢，回去之後立刻提交給您。”
地窖裏所有人的不目光，都不約而同，看向路銘霄和申浩。
而路銘霄，先是看著醫護人員把宗明和秦莉娟擡上擔架離開，再和洛清月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
確定她平安無事，也確定她知道他亦然，路銘霄才回萬宇，聲音淡淡：“做得不錯。”
反觀申浩，面上青筋暴跳，手指萬宇卡著喉叫囂：“你竟敢……背叛我……”
路銘霄從申浩身後掐著他的脖子，把人高高舉起。
申浩腳尖著地，路銘霄拖動他來到地窖，在靳惠面前站定。
路銘霄卷帶著低沈的氣壓，手裏握著餐刀，靠近申浩的側臉。
洛清月見狀，拾起角落裏的玻璃碎片，靠著申浩的另外半張臉。
他對宗明和秦莉娟做的齷齪事，從萬宇那聽說，洛清月覺得簡直是喪心病狂。
她用玻璃光滑的一面，劃過申浩白皙的皮膚，抑制住想刀他的沖動，面無表情道：“萬宇從頭到尾，都是我們的人，何來背叛一說。他苦心在黑暗中蟄伏三年，是銘越的大功臣，得以重見光明之日，就是你申浩落敗之時。”
路銘霄密切關註洛清月的動向：“小月，把玻璃片放下，離這個畜生遠點，別傷到手。”
碎片上有鋒利的齒紋，洛清月聽勸，把玻璃片重新丟回角落。
尹興為看向她說：“我衣服口袋裏有刀，平時用來防身，借你應個急。”
洛清月從尹興為的風衣口袋裏，把刀取出，折疊開來，刀頭比路銘霄手上那把更加鋒利。
她回到路銘霄身邊，忙不疊和他分享：“阿霄，靳姐姐說，挾持宗叔叔和師母，殺死黃楊爸媽，都是申浩一個人做的，她毫不知情，甚至向我和尹總表忠心，從始至終，都堅定不移站在我們這邊。”
進別墅之前，靳惠上演了一出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戲碼。
前一秒還和她敵對，下一秒就以好姐妹相稱，把和申浩的關系撇清得徹底。
聽洛清月說完，路銘霄看向靳惠。
靳惠沒吱聲，尹興為配合著回答：“我作證，確有此事。”
“那我就給靳總一個表現的機會。”
路銘霄握著洛清月的手腕，把刀遞到靳惠面前，“二十七刀，毀了申浩這張臉，一刀都不能少。”
路銘霄獨自前來，靳惠原本以為申浩能輕松將他制服。
所以她先假意求和，等見到面，再用路銘霄反過來威脅洛清月。
孰料結果和她臆想的全然相反，見到申浩被路銘霄掐著脖子過來，靳惠無疑是詫異的。
從過去到現在，她尤為擅長審時度勢，經歷過的任何，都以保全自己為先。
何況，對方人數眾多，又有警方的力量支援，靳惠很清楚，再掙紮也只是徒勞。
靳惠註視著申浩黯淡無光的眼眸，雙唇輕輕顫抖。
十年了，她守著湯玉蘭的遺願，照顧申浩整整十年了。
她護他在滿是惡人的申家有一席之地，助他當上龍華總裁，填補財政空缺。
如果沒有她，申浩根本活不到現在，她自認為恩情早已全部還清，即使對申浩有所利用，也不該產生任何愧疚。
申浩在意她，依賴她，也不會介意為她做出犧牲。
雙手被尹興為固在身後，靳惠轉頭睨了他一眼：“松開。”
尹興為照做，而後靳惠從洛清月手中拿過刀，雙手握住，緩緩移到申浩眼前。
在這短暫的幾秒鐘，申浩天真以為，靳惠會用刀刺向路銘霄，對他進行拯救。
在刀劃過臉頰的那一瞬，心如死灰帶來的劇痛，比傷口的撕裂來得更加濃重。
這張臉的存在，是為了取悅她，縱然傷痕累累，申浩卻樂此不疲。
靳惠眼眸中布著狠厲，一刀劃過，又是一刀，親手將它毀掉，冷漠而決絕。
她為什麽要這樣，她怎麽可以這樣。
申浩曾將靳惠視作救命稻草，她是他與這個世界的羈絆，也是在黑暗中照亮他的一道光。
而此刻，靳惠的行為粉碎了他的希望，光源一點一點熄滅，眼眶漸漸模糊，疼痛已然麻木。
心神不受控制被恨意填滿，申浩放肆的笑聲在地窖中回蕩。
他臉上沾染著傷口溢出的血跡，緩緩滑落，空氣中也密集布著腥味。
靳惠呼吸凝滯，身體像是有無數根針刺入，扯痛著每寸肌膚，鉆心徹骨。
“還有二十一刀，繼續。”
路銘霄面色深沈，不容辯駁的聲音中盡是冷漠。
手劇烈顫動，靳惠註視申浩，刀尖再度靠近。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會繼續聽從號令，猝不及防地，靳惠抓住洛清月的手腕，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用刀抵住她的脖頸。
洛清月背脊瞬間僵直，任由靳惠帶著她後退，靠向水泥墻面。
路銘霄緊緊皺眉，也帶著申浩，和尹興為一塊，朝她們走近。
靳惠直視路銘霄，冷言：“把申浩給我，我就放了你女朋友。”
不是談判，也不是商量，而是告訴路銘霄，他別無選擇。
的確，對路銘霄而言。
洛清月比他自己的命重要千倍萬倍，絕不可能讓她有任何閃失。
他目光聚攏，毫不猶疑回靳惠：“好，成交。”
尹興為以看客的姿態，忍不住發出輕嘆。
“阿惠，你這又是何必呢，警察都在外面守著，就算救了這臭小子，你們也逃不出去。”
“既然決定讓他背鍋，不如壞人做到底，起碼還有幾率可以保全自己，突然搞得這麽感人，我都不知道該誇你情深義重還是數落你笨得像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
靳惠看著申浩弱不禁風的模樣，像心疼著少女時代，那只被她打碎的心愛的瓷娃娃。
“你也想死是不是。”她冷聲說完，尹興為捂住嘴巴，而後靳惠把目光轉向路銘霄。
靳惠素來有風險防範意識。
作為國內知名女企業家，擁有如今的身份地位，安全問題更是重中之重。
這幢郊野別墅的誕生，正因於此。
經過精心設計和建造，具有防範災禍、隱匿避世的功能。
地窖裏藏著逃生通道，只有靳惠的聲紋才能解鎖。
她倒數三個數，把洛清月推向路銘霄懷中，路銘霄也信守承諾交出申浩。
靳惠抓住申浩的手臂，轉身報出六位數密碼，巨響傳來，身後墻面緩緩向上升起，現出逃生通道入口。
從入口來到地窖的一路，各種彎彎繞繞和暗門。
洛清感嘆著地形覆雜，若非萬宇帶路，提前摸查清楚，她和尹興為很有可能迷失方向。
洛清月被路銘霄抱在懷中，她轉頭看著靳惠和申浩沒入黑暗。
墻面緩緩落下，兩道身影很快也跟著消失，路銘霄和尹興為卻沒有任何動作。
“不用追嗎？”洛清月看向他們問。
路銘霄揉了揉洛清月的頭，讓她的臉頰枕在自己胸前。
他用看破一切的口吻，淡聲回答：“給他們時間，做最後的告別。”
——
逃生通道空間逼仄，靳惠在前，申浩在後，腳步聲帶來的餘音回蕩。
兩側石壁上的燈隨著他們臨近一盞盞亮起，等經過之後又很快熄滅。
靳惠抓著申浩的手臂步幅急促，片刻也不敢停留。
她沒有轉頭去看申浩滿是傷痕的臉，卻事無巨細和他交代。
“這裏連通我的私人港口，出去以後你就上游艇，往東邊開。”
“游艇上補給物資和日常用品都配備齊全，足夠支撐一年半載，往後你就自謀生路，永遠不要再回來。”
身後無人應聲，靳惠像往常那樣發出問詢，音量拔高。
“臭小子，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申浩腳步停住，把靳惠往回拉了一把。
他按住她的肩膀，抵她在墻上，身體緊緊相貼。
無言時，光源先是熄滅，伴隨著申浩一聲嗤笑再度亮起。
鼻尖相抵，刀口血淋淋出現在靳惠眼前，她的肩膀不自覺向裏一縮。
動作輕微，申浩卻清晰捕捉到。
握住靳惠的手腕擡起，用她的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雙頰。
“別怕。”他聲音輕輕，“自己的傑作，當然要好好欣賞，對不對？”
“抱歉。”
靳惠聲色平靜，和申浩說起自己是怎麽被帶到這裏，“他們的計劃天衣無縫，在那個當下，我沒得選。”
從她的言辭中，申浩聽不出一丁點愧疚。
她捏著靳惠的下巴輕擡：“不，你有。”
靳惠扔掉的那把刀，不知何時，被申浩撿起。
他把刀尖刺向靳惠的臉頰，緩緩下劃：“你可以捅了路銘霄，讓他一命嗚呼，卻要我來接受這份殘忍，明明我們才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這是她欠他的，靳惠忍著疼痛，抿緊雙唇，沒有任何怨言。
左邊臉劃過，申浩又把刀移向右邊：“我以為全世界都會拋棄我，唯獨你不會，無論何時何地，發生什麽樣的狀況。”他說著說著，自嘲地笑了笑，“然而，我不過是你養著的一顆棋子，犧牲掉我，換來靳總餘生安寧，也算把作用發揮到了極致。”
兩側臉頰各劃了一刀，申浩認真端詳自己的傑作。
見他沒有繼續下去的動作，靳惠把人推開，沒有任何解釋和辯駁。
“知道就好，現在認清身份也不算晚。”
“不過，我救了你，咱們也算扯平了，廢話少說趕緊滾。”
“滾？我一個罪人，能滾到哪裏去。”
申浩再度將靳惠制在身下，“與其日後東躲西藏地活，我寧願此刻轟轟烈烈地死。”
靳惠呼吸一窒。
申浩的雙唇貼她耳畔，笑容陰暗可怖。
“當然，你要陪著我。”
“活著的時候，沒能在你身邊擁有名分，那就下地獄做對野鴛鴦，這樣的話，就沒人能將我們拆散了。”
靳惠以為自己聽錯了，居高臨下的姿態：“有種你再說一遍。”
放在以往，察覺到她生氣，申浩總是嬉皮笑臉，連抱帶哄，把話題扯開。
然而，在這個當下，他把刀輕輕蹭過靳惠的脖頸，順著她的話繼續道：“靳總手上沾滿血腥，就算出去，他們也不會放過你，我舍不得，更加不忍心，留你飽受欺淩。反正世間容不下我們，那就一起去死，浪漫又壯烈，我很心動，已經迫不及待了呢。”
申浩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瘋了。
眼神中透著陰鷙，似是要把靳惠生吞活剝了那般，
商業版圖尚未完成，小鮮肉還沒來得及嘗盡。
受人尊敬、簇擁愛戴，紙醉金迷的日子她還沒享受足夠。
無數美好的事物徘徊在她的世界裏，靳惠從來沒設想過死亡。
如今，申浩因為他的一己私欲，就想把她拉下水。
她不能接受，也沒辦法接受，恐懼在森冷的空氣中蔓延開來。
距離逃生通道的出口，僅剩下二十米。
只要她能夠出去，就有人會上趕著來當她的替死鬼。
憑借她的身份地位，有足夠多的辦法在這世間找到容納自己的一席之地。
懷抱著對生的渴求，靳惠一腳踹開申浩，往前狂奔。
要死你自己去死，誰要陪你一起死。靳惠這麽想著，鉚足了勁，絕不和瘋子為伍。
曙光就在前方，她的唇角微微揚起，而利刃卻措手不及，重重從身後紮進她的心房。
只有最後五米了。
靳惠血流不止，倏然倒地，她掙紮著捂住心口，沒有放棄，緩緩爬著往前。
力氣耗盡的速度，只在眨眼之間。
靳惠匍匐在地，手觸碰著那道門，眼前的景象一點一點變得模糊。
如果能再呼吸到一次新鮮空氣，看著清風細雨、陽光露水在指尖劃過，該有多好。
可是，她好累，好想睡，今生今世再也沒有機會，或許這就是老天給她的懲罰吧。
淚水流出眼角，呼吸、心跳和脈搏的頻率漸漸弱了下來。
申浩坐在靳惠身邊，背倚著門，看著她的血流淌在自己腿邊，浸濕衣褲。
從此以後，阿惠就是他一個人的。
他們可以長相廝守，永永遠遠在一起了。
申浩握住靳惠的手，幫她把眼睛合上。
他把人抱在懷中，低頭親吻靳惠的雙唇。
從未有過的滿足在他的世界裏回蕩。
申浩從口袋裏取出最後一板致幻藥物，將三顆服下。
他永遠不會忘記，初見靳惠時的驚艷，往後十年裏相處的點點滴滴。
藥物入侵，滲進五臟六腑，申浩對死亡的渴求也越來越強烈。
但他無疑是快樂幸福的，哪怕將刀刺向自己，他仍舊望著靳惠笑容洋溢。
朦朧中，眼前強光閃爍。
靳惠身著黑色旗袍，風姿綽約從光暈中走來。
申浩用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擡手抓住那道幻影。
“阿惠……”
“我會好好愛你……永遠……一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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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申浩的短消息, 在橋洞下找到尾號為577的白色面包車。
申浩的人對他倒也客氣。
先是一名彪形壯漢從車上下來, 對他做出請的手勢。
上去坐好後, 另一名壯漢頗有禮貌：“路總, 得罪了。”緊接著給他戴上黑色頭套。
車子行駛, 車廂安靜，只聽得見發動機傳來的陣陣巨響。
路銘霄閉著眼，根據車子轉向的角度, 在腦海中繪制出大致行駛路線圖。
而他對時間的把控向來精準。
到了第四十七分鐘, 車速漸漸慢下來，定格在十碼。
緊接著通過下坡, 緩緩又往前開了四五米，直至停穩。
他的位置不再移動，尹興為必然已經察覺, 告知小月。
而洛寒舟出面去和靳惠周璇，他亦是不用擔心，籌碼手到擒來。
只是不知道，老宗和師母現下如何。
即使申浩沒有危及他們的性命，也難保不會有所行動。
頭套摘下, 路銘霄從面包車上下來。
此刻他身處洞穴，吹來陰冷的風, 空氣中也泛著濕鹹。
壯漢用手機打著光, 與石壁融合的暗門隨即被推開。
這地方似乎經過精心布局。
暗門裏側是狹長通道, 借著地燈微弱的燈光，能清楚辨別方向。
通過盡頭第二道門，邁上木制樓梯，進入全新空間。
路銘霄以為，他能立刻見到宗明和秦莉娟，孰料只有申浩一人面向他，坐在長條方桌前。
路銘霄走進去，申浩面帶笑意，請他在方桌另一側坐下。
清楚他的惦念，申浩也不廢話，雙腿翹在方桌上，拿起遙控器打開懸掛在墻面上的液晶電視。
直播畫面裏，宗明和秦莉娟被麻繩捆綁在座椅上。
宗明皮膚上沒有任何傷痕，反觀秦莉娟，臉頰和脖頸都有很明顯的淤青。
申浩折磨師母的身體，進而把老宗的心戳得千瘡百孔。
二老低頭閉著眼，很明顯，在一次又一次摧殘中精力耗盡。
路銘霄握拳，眉頭緊皺，只見申浩指著桌上的餐食，招呼道：“路途奔波，辛苦了，先吃點東西，把壞情緒收拾一下。”
路銘霄對此無動於衷，卻主動挑起話題，和申浩攀談。
“申總的能耐，遠比我想象中高出許多，先前是我低估了，我在這裏向你道個歉。”
申浩原本以為，看到宗明和秦莉娟，路銘霄會按捺不住，給他幾拳，孰料竟是這般平靜。
他和路銘霄相識也有十年了，曾經數度交鋒，只是這次陣仗最大，勢必要打個你死我活。
按照申浩對路銘霄的了解，他越是平靜，越是在暗地裏琢磨些什麽。
申浩拿起手邊的高腳杯，喝了口紅酒，不動神色問道：“道歉，求我放了宗明和他夫人？”
路銘霄還沒回答，申浩默認自己的猜想，聲音悠悠。
“你瞧瞧，跟我對著幹，能有什麽好果子吃，到頭來，不還是要拉著臉，對我低聲下氣。”
“輸掉和龍華的戰役在我意料之外，道歉是出於禮貌，我深知，如果這樣就能救老宗和師母，申總又何必讓我跑這一趟。”
路銘霄說，“既然來到申總的地盤，我獨自一人插翅也難逃，申總想讓我做什麽不妨直說，不必拐彎抹角。”
“我欣賞你的直接。”
申浩起身，走到路銘霄身邊，往他面前的杯中添上半杯紅酒，“一共三件事。”
他放下酒瓶，雙手搭在路銘霄的肩上，繼續道：“第一件，在你所有的自媒體平臺上，公開發表四個字——我是廢物，並且承認，你先前所有指控龍華的證據都是杜撰。”
路銘霄的自媒體平臺，除去自己登錄之外，也有專業團隊打理，賬號密碼他們都知道。
他來時沒有攜帶任何通訊設備，申浩拿了只備用機給他，路銘霄便打電話給小謝，交代下去。
那邊速度很快，申浩在網上刷到表示滿意，說起第二件事。
“靳總對銘越垂涎已久，想要入主，擴充她的商業版圖。”
路銘霄倒是沒料到，靳惠野心勃勃，成為龍華最大股東不夠，還打算吞並銘越。
他看著申浩回到原位，從桌角拿來一份文件：“這是股權自願轉讓協議，你簽個字。”
協議的內容，看與不看都沒有任何差別。
路銘霄直接翻到最後一頁，靳惠的名字已經簽好，他接過申浩遞來的筆，也把自己的名字簽下。
液晶顯示屏上，宗明和秦莉娟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右下角顯示的數字時間精確到秒，路銘霄估摸著，洛清月他們應該快要到了。
申浩把轉讓協議放進文件夾中，在路銘霄正對面坐下。
路銘霄再度看向他時，申浩手中多出一個微型遙控器，扁平狀，饒有興致捏在指尖把玩。
“昨天我特地從宗明家裏搬來兩張雕花椅，本以為他們能夠坐得舒舒服服，誰知道擺了一晚上的苦瓜臉，飯也不吃，水也不喝，看得我那叫一個心疼，無可奈何，只能給他們換成特制的。”
申浩說著，按動遙控器上方的圓形按鈕。
顯示屏畫面裏，靜止的宗明和秦莉娟突然做抽搐狀，面露痛苦的表情。
同時，能聽見他們從喉腔裏發出的哀嚎，嘴巴被膠帶封住，隨時都有窒息的可能。
根據材質和摻雜的電流聲，路銘霄很快分析出來。
座椅帶電，而申浩手中的遙控器控制著電路開關。
老宗和師母一把年紀了，怎能抵擋得住觸電反應，何況，這電流並不輕微。
路銘霄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呼吸紊亂。他急了，不淡定了，申浩很樂於見到這樣的畫面，按動遙控器，把電流加大。
路銘霄啞著聲，冰冷的目光如同附著霜雪。
“靳惠有沒有教過你，做人做事最好能夠留下一線，免得日後遭到反噬。”
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申浩卻笑得越發猖狂：“別忘了，現在是你有求於我。”
他緊接著走到路銘霄身邊，側身坐在桌上，指著遙控器下方的圓形按鈕：“惹我不高興了，椅子直接爆炸，你的恩師和師母將會屍骨無存，而你就是害死他們的罪魁禍首。”
路銘霄重新坐下，全然沒有了方才的氣勢。
“說吧，第三件事是什麽。”他聲音淡淡。
申浩關閉控制電流的按鈕，宗明和秦莉娟恢覆靜止狀，也不再有任何聲音傳來。
無法確認他們的身體狀態，路銘霄的心緊緊揪著，而申浩從黑風衣口袋裏，取出一板藥物。
藥殼上有名字，路銘霄記得很清楚，是程望給他科普過的，黃楊同款違禁藥品。
一板三顆，服用一顆起到鎮靜效果，同時吃下兩顆會造成中樞神經紊亂，行動難以自控。
而三顆，會想從現實世界中逃離，早登極樂，像黃楊那樣將自殺當成解脫，過程中感受不到任何痛楚。
申浩把三顆藥依次剝出，放在手心，低頭註視路銘霄。
“以前在龍華的時候，宗明器重你，但凡有你在的項目組，同事都爭相加入。”
“你創辦銘越，更是吸走原本屬於我的關註度，連阿惠都忍不住誇你，還有不少人把我們相提並論。”
路銘霄沒吱聲，聽申浩繼續道：“我可一點都不喜歡這樣。”
他彎唇，擡手把藥放在路銘霄面前：“只要你消失，以後世界就能圍著我一個人轉了。”
他的言辭中帶著戲謔，目的沒有任何遮掩。
另一只手上仍然握著控制宗明和秦莉娟座椅的遙控器。
路銘霄拿起藥丸，申浩看他送進嘴裏，忍不住鼓掌揚起勝利的姿態。
“不愧是宗明養的好狗，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只是可憐了你的小女朋友，既然你們註定要陰陽相隔，不如我來收了她，我這裏弟兄多，讓他們每個人都用她飽餐一頓，你覺得怎麽樣？”
附著霜雪的瞳仁轉瞬間燃起熊熊烈火，無法抑制的沖動在路銘霄渾身血液中游走。
猝然間，地窖傳來破門而入的聲響，路銘霄掐住申浩的脖子，使出渾身解數，推他離開桌面，而後將申浩整個人抵在墻角。
路銘霄把沒有咽下去的藥丸吐出來，橫眉怒目。
“什麽時候，你這個畜生，也能和我相提並論了。”
幾近窒息，申浩下意識按動遙控器開關，宗明和秦莉娟卻安然無恙。
緊接著，以萬宇為首，後面跟著洛清月，禁錮靳惠的尹興為，落入監控畫面。
申浩露出難以置信的面容，註意力第一時間瞄準靳惠。
路銘霄是有備而來，但阿惠的心思向來縝密，怎麽會落進他們手裏。
一個疑團還沒解開，申浩緊緊皺眉，又見萬宇和洛清月，解開纏在宗明和秦莉娟身上的尼龍繩，小心翼翼撕開封住他們嘴巴的膠帶。
靠近他們的座位上，放了把餐刀。
路銘霄拿起來，將刀片一側，抵近申浩的臉頰。
“你妄圖用這張臉，去吸引靳惠，如果我把它毀了，你猜靳惠還要不要你。”
“你剛剛說，這裏兄弟多，那麽有多少人，我就在你臉上劃多少刀，剛好我們家小月的生日是二月七號，我就盲猜二十七。”
申浩尤其愛臉，此時有了明顯的慌亂。
明明只有九個人，但路銘霄絕不會給他開口辯解的機會，聲音冰冷而低沈。
“既然靳惠來了，那我就把你帶到她面前，親眼做個見證。”
地窖和他們所處的空間僅有一墻之隔。
萬宇按動開關，隱形暗門做成的墻面往兩側拉開，匯聚成一整個巨大的空間。
萬宇上前，毫不遲疑向路銘霄匯報。
“路總，我已將連接座椅的電路掐斷，別墅裏靳惠和申浩的人也都被警方控制住。”
“尹總帶來的救護車在外面，會護送宗老和秦教授前往仁安醫院，還有申浩殺人滅口和龍華偷稅漏稅的證據，我也全部收集完畢，回去之後立刻提交給您。”
地窖裏所有人的不目光，都不約而同，看向路銘霄和申浩。
而路銘霄，先是看著醫護人員把宗明和秦莉娟擡上擔架離開，再和洛清月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
確定她平安無事，也確定她知道他亦然，路銘霄才回萬宇，聲音淡淡：“做得不錯。”
反觀申浩，面上青筋暴跳，手指萬宇卡著喉叫囂：“你竟敢……背叛我……”
路銘霄從申浩身後掐著他的脖子，把人高高舉起。
申浩腳尖著地，路銘霄拖動他來到地窖，在靳惠面前站定。
路銘霄卷帶著低沈的氣壓，手裏握著餐刀，靠近申浩的側臉。
洛清月見狀，拾起角落裏的玻璃碎片，靠著申浩的另外半張臉。
他對宗明和秦莉娟做的齷齪事，從萬宇那聽說，洛清月覺得簡直是喪心病狂。
她用玻璃光滑的一面，劃過申浩白皙的皮膚，抑制住想刀他的沖動，面無表情道：“萬宇從頭到尾，都是我們的人，何來背叛一說。他苦心在黑暗中蟄伏三年，是銘越的大功臣，得以重見光明之日，就是你申浩落敗之時。”
路銘霄密切關註洛清月的動向：“小月，把玻璃片放下，離這個畜生遠點，別傷到手。”
碎片上有鋒利的齒紋，洛清月聽勸，把玻璃片重新丟回角落。
尹興為看向她說：“我衣服口袋裏有刀，平時用來防身，借你應個急。”
洛清月從尹興為的風衣口袋裏，把刀取出，折疊開來，刀頭比路銘霄手上那把更加鋒利。
她回到路銘霄身邊，忙不疊和他分享：“阿霄，靳姐姐說，挾持宗叔叔和師母，殺死黃楊爸媽，都是申浩一個人做的，她毫不知情，甚至向我和尹總表忠心，從始至終，都堅定不移站在我們這邊。”
進別墅之前，靳惠上演了一出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戲碼。
前一秒還和她敵對，下一秒就以好姐妹相稱，把和申浩的關系撇清得徹底。
聽洛清月說完，路銘霄看向靳惠。
靳惠沒吱聲，尹興為配合著回答：“我作證，確有此事。”
“那我就給靳總一個表現的機會。”
路銘霄握著洛清月的手腕，把刀遞到靳惠面前，“二十七刀，毀了申浩這張臉，一刀都不能少。”
路銘霄獨自前來，靳惠原本以為申浩能輕松將他制服。
所以她先假意求和，等見到面，再用路銘霄反過來威脅洛清月。
孰料結果和她臆想的全然相反，見到申浩被路銘霄掐著脖子過來，靳惠無疑是詫異的。
從過去到現在，她尤為擅長審時度勢，經歷過的任何，都以保全自己為先。
何況，對方人數眾多，又有警方的力量支援，靳惠很清楚，再掙紮也只是徒勞。
靳惠註視著申浩黯淡無光的眼眸，雙唇輕輕顫抖。
十年了，她守著湯玉蘭的遺願，照顧申浩整整十年了。
她護他在滿是惡人的申家有一席之地，助他當上龍華總裁，填補財政空缺。
如果沒有她，申浩根本活不到現在，她自認為恩情早已全部還清，即使對申浩有所利用，也不該產生任何愧疚。
申浩在意她，依賴她，也不會介意為她做出犧牲。
雙手被尹興為固在身後，靳惠轉頭睨了他一眼：“松開。”
尹興為照做，而後靳惠從洛清月手中拿過刀，雙手握住，緩緩移到申浩眼前。
在這短暫的幾秒鐘，申浩天真以為，靳惠會用刀刺向路銘霄，對他進行拯救。
在刀劃過臉頰的那一瞬，心如死灰帶來的劇痛，比傷口的撕裂來得更加濃重。
這張臉的存在，是為了取悅她，縱然傷痕累累，申浩卻樂此不疲。
靳惠眼眸中布著狠厲，一刀劃過，又是一刀，親手將它毀掉，冷漠而決絕。
她為什麽要這樣，她怎麽可以這樣。
申浩曾將靳惠視作救命稻草，她是他與這個世界的羈絆，也是在黑暗中照亮他的一道光。
而此刻，靳惠的行為粉碎了他的希望，光源一點一點熄滅，眼眶漸漸模糊，疼痛已然麻木。
心神不受控制被恨意填滿，申浩放肆的笑聲在地窖中回蕩。
他臉上沾染著傷口溢出的血跡，緩緩滑落，空氣中也密集布著腥味。
靳惠呼吸凝滯，身體像是有無數根針刺入，扯痛著每寸肌膚，鉆心徹骨。
“還有二十一刀，繼續。”
路銘霄面色深沈，不容辯駁的聲音中盡是冷漠。
手劇烈顫動，靳惠註視申浩，刀尖再度靠近。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會繼續聽從號令，猝不及防地，靳惠抓住洛清月的手腕，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用刀抵住她的脖頸。
洛清月背脊瞬間僵直，任由靳惠帶著她後退，靠向水泥墻面。
路銘霄緊緊皺眉，也帶著申浩，和尹興為一塊，朝她們走近。
靳惠直視路銘霄，冷言：“把申浩給我，我就放了你女朋友。”
不是談判，也不是商量，而是告訴路銘霄，他別無選擇。
的確，對路銘霄而言。
洛清月比他自己的命重要千倍萬倍，絕不可能讓她有任何閃失。
他目光聚攏，毫不猶疑回靳惠：“好，成交。”
尹興為以看客的姿態，忍不住發出輕嘆。
“阿惠，你這又是何必呢，警察都在外面守著，就算救了這臭小子，你們也逃不出去。”
“既然決定讓他背鍋，不如壞人做到底，起碼還有幾率可以保全自己，突然搞得這麽感人，我都不知道該誇你情深義重還是數落你笨得像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
靳惠看著申浩弱不禁風的模樣，像心疼著少女時代，那只被她打碎的心愛的瓷娃娃。
“你也想死是不是。”她冷聲說完，尹興為捂住嘴巴，而後靳惠把目光轉向路銘霄。
靳惠素來有風險防範意識。
作為國內知名女企業家，擁有如今的身份地位，安全問題更是重中之重。
這幢郊野別墅的誕生，正因於此。
經過精心設計和建造，具有防範災禍、隱匿避世的功能。
地窖裏藏著逃生通道，只有靳惠的聲紋才能解鎖。
她倒數三個數，把洛清月推向路銘霄懷中，路銘霄也信守承諾交出申浩。
靳惠抓住申浩的手臂，轉身報出六位數密碼，巨響傳來，身後墻面緩緩向上升起，現出逃生通道入口。
從入口來到地窖的一路，各種彎彎繞繞和暗門。
洛清感嘆著地形覆雜，若非萬宇帶路，提前摸查清楚，她和尹興為很有可能迷失方向。
洛清月被路銘霄抱在懷中，她轉頭看著靳惠和申浩沒入黑暗。
墻面緩緩落下，兩道身影很快也跟著消失，路銘霄和尹興為卻沒有任何動作。
“不用追嗎？”洛清月看向他們問。
路銘霄揉了揉洛清月的頭，讓她的臉頰枕在自己胸前。
他用看破一切的口吻，淡聲回答：“給他們時間，做最後的告別。”
——
逃生通道空間逼仄，靳惠在前，申浩在後，腳步聲帶來的餘音回蕩。
兩側石壁上的燈隨著他們臨近一盞盞亮起，等經過之後又很快熄滅。
靳惠抓著申浩的手臂步幅急促，片刻也不敢停留。
她沒有轉頭去看申浩滿是傷痕的臉，卻事無巨細和他交代。
“這裏連通我的私人港口，出去以後你就上游艇，往東邊開。”
“游艇上補給物資和日常用品都配備齊全，足夠支撐一年半載，往後你就自謀生路，永遠不要再回來。”
身後無人應聲，靳惠像往常那樣發出問詢，音量拔高。
“臭小子，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申浩腳步停住，把靳惠往回拉了一把。
他按住她的肩膀，抵她在墻上，身體緊緊相貼。
無言時，光源先是熄滅，伴隨著申浩一聲嗤笑再度亮起。
鼻尖相抵，刀口血淋淋出現在靳惠眼前，她的肩膀不自覺向裏一縮。
動作輕微，申浩卻清晰捕捉到。
握住靳惠的手腕擡起，用她的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雙頰。
“別怕。”他聲音輕輕，“自己的傑作，當然要好好欣賞，對不對？”
“抱歉。”
靳惠聲色平靜，和申浩說起自己是怎麽被帶到這裏，“他們的計劃天衣無縫，在那個當下，我沒得選。”
從她的言辭中，申浩聽不出一丁點愧疚。
她捏著靳惠的下巴輕擡：“不，你有。”
靳惠扔掉的那把刀，不知何時，被申浩撿起。
他把刀尖刺向靳惠的臉頰，緩緩下劃：“你可以捅了路銘霄，讓他一命嗚呼，卻要我來接受這份殘忍，明明我們才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這是她欠他的，靳惠忍著疼痛，抿緊雙唇，沒有任何怨言。
左邊臉劃過，申浩又把刀移向右邊：“我以為全世界都會拋棄我，唯獨你不會，無論何時何地，發生什麽樣的狀況。”他說著說著，自嘲地笑了笑，“然而，我不過是你養著的一顆棋子，犧牲掉我，換來靳總餘生安寧，也算把作用發揮到了極致。”
兩側臉頰各劃了一刀，申浩認真端詳自己的傑作。
見他沒有繼續下去的動作，靳惠把人推開，沒有任何解釋和辯駁。
“知道就好，現在認清身份也不算晚。”
“不過，我救了你，咱們也算扯平了，廢話少說趕緊滾。”
“滾？我一個罪人，能滾到哪裏去。”
申浩再度將靳惠制在身下，“與其日後東躲西藏地活，我寧願此刻轟轟烈烈地死。”
靳惠呼吸一窒。
申浩的雙唇貼她耳畔，笑容陰暗可怖。
“當然，你要陪著我。”
“活著的時候，沒能在你身邊擁有名分，那就下地獄做對野鴛鴦，這樣的話，就沒人能將我們拆散了。”
靳惠以為自己聽錯了，居高臨下的姿態：“有種你再說一遍。”
放在以往，察覺到她生氣，申浩總是嬉皮笑臉，連抱帶哄，把話題扯開。
然而，在這個當下，他把刀輕輕蹭過靳惠的脖頸，順著她的話繼續道：“靳總手上沾滿血腥，就算出去，他們也不會放過你，我舍不得，更加不忍心，留你飽受欺淩。反正世間容不下我們，那就一起去死，浪漫又壯烈，我很心動，已經迫不及待了呢。”
申浩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的瘋了。
眼神中透著陰鷙，似是要把靳惠生吞活剝了那般，
商業版圖尚未完成，小鮮肉還沒來得及嘗盡。
受人尊敬、簇擁愛戴，紙醉金迷的日子她還沒享受足夠。
無數美好的事物徘徊在她的世界裏，靳惠從來沒設想過死亡。
如今，申浩因為他的一己私欲，就想把她拉下水。
她不能接受，也沒辦法接受，恐懼在森冷的空氣中蔓延開來。
距離逃生通道的出口，僅剩下二十米。
只要她能夠出去，就有人會上趕著來當她的替死鬼。
憑借她的身份地位，有足夠多的辦法在這世間找到容納自己的一席之地。
懷抱著對生的渴求，靳惠一腳踹開申浩，往前狂奔。
要死你自己去死，誰要陪你一起死。靳惠這麽想著，鉚足了勁，絕不和瘋子為伍。
曙光就在前方，她的唇角微微揚起，而利刃卻措手不及，重重從身後紮進她的心房。
只有最後五米了。
靳惠血流不止，倏然倒地，她掙紮著捂住心口，沒有放棄，緩緩爬著往前。
力氣耗盡的速度，只在眨眼之間。
靳惠匍匐在地，手觸碰著那道門，眼前的景象一點一點變得模糊。
如果能再呼吸到一次新鮮空氣，看著清風細雨、陽光露水在指尖劃過，該有多好。
可是，她好累，好想睡，今生今世再也沒有機會，或許這就是老天給她的懲罰吧。
淚水流出眼角，呼吸、心跳和脈搏的頻率漸漸弱了下來。
申浩坐在靳惠身邊，背倚著門，看著她的血流淌在自己腿邊，浸濕衣褲。
從此以後，阿惠就是他一個人的。
他們可以長相廝守，永永遠遠在一起了。
申浩握住靳惠的手，幫她把眼睛合上。
他把人抱在懷中，低頭親吻靳惠的雙唇。
從未有過的滿足在他的世界裏回蕩。
申浩從口袋裏取出最後一板致幻藥物，將三顆服下。
他永遠不會忘記，初見靳惠時的驚艷，往後十年裏相處的點點滴滴。
藥物入侵，滲進五臟六腑，申浩對死亡的渴求也越來越強烈。
但他無疑是快樂幸福的，哪怕將刀刺向自己，他仍舊望著靳惠笑容洋溢。
朦朧中，眼前強光閃爍。
靳惠身著黑色旗袍，風姿綽約從光暈中走來。
申浩用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擡手抓住那道幻影。
“阿惠……”
“我會好好愛你……永遠……一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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