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茉莉和泥土

關燈
茉莉和泥土

北方的酷暑,陽光毒辣的照耀著大地。

上午下過雨,地上的水窪還沒幹,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一切都有些晃眼。

“吱”的一聲,老舊的單元門被推開。

夏涼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根冰棍。她剛睡醒午覺,劉海有些淩亂的垂在眼前,但手裏冰棍微涼的觸感讓她強制開機。

小區裏施工,原先的水泥地被翻開,水窪和泥濘混在一起。夏涼提起校服的褲腳,踩著楊灣新給她刷的小白鞋,小心的避開地上的泥巴。

小區裏有工人在維修,連著機器的電線被扯得到處都是。

夏涼走到一個相對幹凈的空地,想拆開冰棍的包裝,地上的電線措不及防地向她收緊,嚇得夏涼緊忙避開。連退了幾步,夏涼一腳踩進了旁邊的泥坑裏,險些滑倒。

夏涼看著自己鞋上和褲腿上的泥點,有些惱,順著電線看向不遠處的那個人。

——那個人穿著個黑色的坎肩,年輕的面孔與他周圍一起幹活的工人格格不入。

太顯眼了,夏涼只一眼就記住了那人的長相。發尾泛棕的碎發有些擋他的眼睛,薄唇,銅色的皮膚,是在陽光下長久暴曬的結果,只是他的身形有些單薄。

似乎是感覺到了有人註視他,蕭閆也順著電線向前望去。

前面的女孩子穿著校服,手裏拿著根冰棍。大太陽晃得他睜不開眼,連帶著少女白皙的皮膚都泛著光。

“誒!幹嘛呢你,動啊!”身後的工頭朝蕭閆這邊喊。

蕭閆加快手裏的動作,將手裏的電線打好捆,送了過去。

夏涼還以為這個人會給自己道歉,結果他只是瞟了自己一眼,不由得翻了個白眼,氣鼓鼓的走了。

蕭閆看著少女走到小區門口,隨手叫了個車走了。

這個學校的校服他認識,是縣裏最好的高中的校服。只是這個學校離小區並不遠,十幾分鐘的路程。

看著出租車駛走,蕭閆收回自己的目光,接過工頭手裏的電箱,扛到了車上。

今天,工程就此結束了,剩下的就是重新鋪水泥。

蕭閆跟工頭結了今天的工錢。

“哥,明天我那邊沒什麽事,明天的活幾點?”

男人思索了一下:“那你就明天七點來吧,就剩扛水泥了,其他的不用咱們。”

“那一袋……”

“一袋15!”

蕭閆點頭應下,將幾百塊現金揣進兜裏轉頭走了。

蕭閆過了道,拐進平房區的一個小胡同。推開便利店的門,門後的鈴鐺叮咚作響。簾子後面的小女孩聽見動靜,緊忙迎了上去。

“哥,你回來啦!”

小姑娘看見是蕭閆回來了,又趕快支起桌子去後廚熱菜。

蕭閆洗完手,拿毛巾擦了擦手臂上的汗,掀開簾子進了屋。

“奶奶,我回來了。”蕭閆搭在炕沿邊上,用手理了理老人花白的頭發。他掏出兜裏的錢,交到老人手裏。

“這是今天的。”

老人接過,讓蕭閆去把櫃裏的鐵盒拿出來。

鐵盒被打開,錢被塞了進去。

“去吃飯吧,小閆,”老人拍了拍蕭閆的肩膀,“卉卉今天給你做了肉。”

蕭閆上了桌,看見盤裏滿滿的肉,就知道這兩人又把肉留給了自己,只吃了點菜。蕭閆抿了下唇,扯出點笑。

“我妹做的這肉看著就香!”蕭閆吃了塊肉,又吃了兩口大米飯。

“哥!我到點上學了!”蕭卉收拾好櫃臺上的紙筆就往出跑,生怕遲到。

*

下午的太陽太毒了。

操場上,上體育課的人都躲在陰涼處。

“這天氣上體育課簡直就是酷刑!”陳曉言在旁邊拿著小風扇和身邊的人吐槽,連帶著講講八卦。夏涼只是在旁邊蔫蔫得聽著,太熱了,她受不住熱,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

沒過一會,夏涼趁著體育老師不註意溜回了班級。

一打開門,班裏還有空調未散開的低溫,冰冰涼涼的,夏涼感覺自己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並不想浪費這寧靜時刻,從抽屜裏翻出上午沒做完的練習冊。低馬尾順著肩膀垂了下來,她嘴裏默念著自己算出來的步驟,在演算紙勾勾畫畫。

做完了練習冊,夏涼習慣的發呆放松自己,想起自己校服褲腳的鬼樣子就生氣。

這個人,也太沒禮貌了!

夏涼回想那人的樣子,他應該也就和自己差不多大,就已經不讀書,去幹那些活計。

夏涼想了想,沒在抱怨什麽。

下課鈴響起,陳曉言和一幫人咋咋呼呼的回教室。看見夏涼在屋裏坐著,她一屁股坐在夏涼旁邊。

“放學去夜市吃燒烤啊,”陳曉言惦記烤串好久了,正巧明天放月假,想著晚上放縱一下,“你跟你媽說一下,就咱們幾個人。”

夏涼沒想太多,一口答應下來。正巧夜市就在她家南面,幾分鐘的路程。

“好啊,到時候我把東西送回家,咱們夜市門口集合。”

馬上要上課的時候,陳曉言還順走了夏涼做完的練習冊。

“作業借我抄抄!”陳曉言給夏涼比了個口型。

夏涼無奈,“自己先做再看!”

*

下午放學早,大家趕在下課鈴響就開始收拾書包,想著下課就沖出教室。

放學時樓道人流最多,夏涼單肩挎著個書包,剛走出教室就看見人流對面的蔣鑫。

他站在樓梯口的一角,笑著等夏涼出門。

“夏涼!你的好哥哥又來接你了!”陳曉言那一幫人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然後一幫人咋咋呼呼的瘋笑離去。

夏涼跟這些人關系不錯,沒管他們那些玩笑話。

蔣鑫是夏涼媽媽二婚的丈夫帶過來的繼兄。因為之前蔣鑫在高三,雖然兩個人的時間點根本對不上,但蔣鑫每次都會準時出現在夏涼的班級門口,等著夏涼放學。

現在蔣鑫高考完,回來看望老師,又出現在那個樓梯口。

“哥,你不用接我。”

蔣鑫倒是覺得沒什麽,他順手接過夏涼肩膀上的包背在自己肩上。

“媽知道我今天回學校了,順便接一下你。”蔣鑫低下眉眼,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

夏涼聽了,也沒再多說什麽。

剛一出樓裏,夏涼就感覺外面像下火了一樣的熱,熱風吹著她的校服褲子,呼在腿上,讓她感覺不舒服。

兩個人就這樣無言的並肩走著,若不是蔣鑫肩上還背著夏涼的包,任誰都會覺得兩個人素不相識。

夏涼習以為常,這就是她和別人的相處模式。她懶得說話,總是她聽別人絮絮叨叨的說些什麽。但趕巧自己這個繼兄也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所以兩個人相處沒覺得尷尬。

到了小區門口,夏涼瞟了一眼,確保小區裏維修的車已經開走了,也就是說,下午那個奇怪的男生已經不在這了。

“哥,我晚上約了朋友去夜市,你幫我把書包帶上去行嗎。”

蔣鑫笑著點點頭,“我回去跟媽說,早點回來,手機聯系。”

*

迎著太陽下沈,夏涼慢慢悠悠地晃到夜市。那些人已經在夜市門口等著她了,他們都換了自己的衣服,只有夏涼還穿著那套校服,就像一幫人帶著個孩子出來玩一樣。

“誒呀!”陳曉言一把拽著夏涼的手,把她拽到人群中間,“你咋幹什麽都慢騰的。”

夜市上人太多,基本上每個攤位都爆滿。其他人去找大排檔的攤子,留下陳曉言陪夏涼買冰粉和冰淇淋。

夏涼很喜歡吃這些東西,兩個人邊排著隊邊聊天。夏涼在那聽,看著陳曉言挽著自己,張牙舞爪的說一些有趣的事。

夏涼也不是什麽掃興的朋友,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夏涼順手接過冰粉,和陳曉言找朋友信息裏說的那家“味道超級好”的大排檔。

離著老遠,陳曉言就看見那幾個人找的位置上擺著一大桶紮啤。

“你們幾個也太瘋狂了!”陳曉言說完就給自己接了一大杯。

“點單!”

系著圍裙的蕭閆拿著個菜單走過來,一眼就看見這桌唯一穿著校服的夏涼。

是下午那個小姑娘。

小姑娘看著挺乖的,竟然逃課出來吃燒烤。蕭閆不知道他們下午放了月假,還以為夏涼是偷跑出來的。

幾個人在那點單,只有夏涼在那自己挖著冰粉,一口一口地抿著。

“涼,你看看你想吃什麽。”

夏涼接過單子,又點了幾串,就擡手把單子遞了回去。一擡頭,豁然看見下午出現在自己小區,還濺了自己身上泥點的蕭閆。

“是你?”夏涼疑惑,自己小聲嘟囔了一句。

蕭閆笑著接過菜單,著手進了後廚。

陳曉言暗戳戳問夏涼:“涼,這帥哥你認識啊?”

“不認識,”夏涼撇撇嘴,“哪帥了?”

“喏。”

夏涼順著陳曉言的視線看過去。

大排檔的後廚沒有墻隔斷,他們的位置可以輕松看見燒烤架的位置。蕭閆正站在旁邊,手裏攥著一大把烤串。他還穿著那個大坎肩,比起下午夏涼看見的他,雖然身形單薄,但是肩膀卻可以看清那流暢的肌肉線條。那是一雙強有力的臂膀。

熱氣在不停的灼烤他的皮膚,他臉上還罩著個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還被卷毛劉海遮擋了一部分。在人群裏,疲憊但閃耀,

……

蕭閆從夏涼邊上經過,把燒烤送上桌。夏涼沒擡頭,只是她視線裏那只手臂,銅色,手臂上還有些不明顯的疤。夏涼還是沒忍住望上看,疤痕蔓延到肩膀,他的上臂有個黑色的紋身。

沒等她看仔細看清,蕭閆收回手臂又匆匆趕往後廚。

……

趁著不忙的時候,蕭閆摘下口罩透了口氣。回望四周,視線一下定格到夏涼身上。

這不怪蕭閆,夏涼穿著白色校服,跟周圍格格不入。她眉眼下垂,笑起來眼睛彎彎,小梨渦露出來,頭發被束成低馬尾,慵懶的垂在肩上,露出有些嬰兒肥的小臉,顯得整個人像只兔子。

微涼的晚風吹過,蕭閆覺得解了不少乏。他眨眨眼睛,提起精神,又開始忙碌起來。

傍晚正好是大排擋的火爆時期,夏涼這一幫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結賬離開了。蕭閆收拾好了桌上的殘局,在角落裏點了跟煙。

他太累了。

八塊錢的黃山,他吧嗒吧嗒地抽著,今天來回扛著電箱來回跑,吃了口午飯又馬不停蹄地趕到大排檔忙活。他嘆了口氣,對於蕭閆來說,他不怕辛苦,他怕沒錢。

這功夫得了空,他抽著煙,看已經降臨的夜幕吞噬天空剩下的最後一點魚肚白。

抽完這最後一口煙,他就又要去忙了。

一陣風掠過,沒有蹤影,穿堂而過,帶來點烏雲。

夏涼回到家的時候,外邊已經砸下豆大的雨點了,窗口傳來外面泥土的腥味。

“回來啦。”楊灣遞給她一條毛巾,讓她把身上擦幹凈,“整完趕緊回屋學會習吧,玩一下午了。你哥作業都要寫完了。”

夏涼應了聲好。隨後便回了房間。

夏涼靠在房間的榻榻米上,隨便放了首音樂聽。耳機裏的節拍和雨聲一起,叮叮咚咚。

陳曉言發了一串信息。

“涼,我到家了,這雨澆死我了。”

“我觀你面向,你命犯桃花(犯賤jpg.)”

“大排檔那個男生一直看你!”

夏涼習慣了陳曉言一驚一乍的性子,關了手機,聽外面的雨聲。

她想,這又不是寫小說,一見鐘情什麽的太扯淡了。

不過那個人應該在馬不停蹄的收攤子吧,夏涼閉上眼,任由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自己的大腦裏攪和。

窗臺上有個盆栽,窗戶沒關,它也隨著風戰栗。

夏涼最後在腦袋裏順了一遍今天背過的單詞,然後蜷著身體,在榻榻米上睡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