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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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喬亦清晨到家,仗著第二天不用跟行程,一覺直接睡到了傍晚。

醒來之後頭痛欲裂,險些不知道身在何處,支起身看了眼窗外熟悉的街景,才又安心地躺了回去,緩了足足十來分鐘後,才伸手摸過了床頭櫃上的手機。

一看時間下午五點。

喬亦頓覺額角跳痛更加厲害——怎麽能睡這麽久?這時間,不出意外的話,紀明祺的行程應該都結束了。

節目錄的怎麽樣?有沒有突發情況之類的?現在紀明祺是在錄制現場還是回家了?

喬亦還沒從宿醉中恢覆,就先習慣性地操心,調出通訊錄一個電話撥出去,撥完想起自己不打算再過問太多,將將趕在撥通的前一刻掛斷了通話。

預想被打斷的感覺不太好受。

緩了片刻,喬亦幹脆坐起來,用查看錯過的消息來填補這段空缺。

事實上前一天他已經把今天的工作都安排妥當——不然他也不敢熬到那麽晚——但一天沒露面,通話記錄裏還是多了七八個未接來電。

一通來自小林,剩下的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人,喬亦大略掃了眼,就沒急著回電話,接著打開微信。

未讀消息要比未接來電多出幾倍,大多是臨時的工作洽談和之前合作問詢的反饋。

喬亦按照聯系人的重要程度依次回覆。

到後面發現楊悅也給他發了消息——

【悅姐:小紀還挺維護你的】

就這一句話停在聊天框最下面,除此以外沒有其他。

喬亦:?

疑惑片刻,喬亦想起了小林那通未接來電,退出去看,果然小林也在微信上聯系過他。

【小林:喬哥!!小紀看了你的微博好像有點生氣了!他要發微博我攔不住!!!】

【小林:哦哦沒事了】

看到第一條,喬亦心頭突地一跳,馬上轉去紀明祺的微博,切出去前掃到了下面那行字,緊繃的心神倏然松緩。

一收一放間,血管裏滯緩流動的血液被激活。

好一會兒喬亦才從那種驚乍中緩過神,肩膀塌下去,無言半晌,掃向屏幕上已然切轉過來的微博主頁。

“……”

紀明祺的最新一條微博是在一個小時前發的,就是普普通通的收工照,粉絲也都像平常一樣在下面花式舔顏,一派風平浪靜。

再往前一條的文案吸引了他的視線,喬亦順手往下滑,空教室的照片隨之映入眼簾。

家長會……

喬亦隱約想起點什麽,可惜靈光晃得太快,沒來得及被他抓住就一閃而過。

等他翻到評論區看到有人解釋,返回去仔仔細細看了眼照片,古早的記憶才像是抖掉了厚厚積灰的衣服,重新變得鮮亮起來。

這應該是……紀明祺初三下學期的事了。

紀明祺就讀的初中每學期初都要開一次家長會。

初二一整個學年紀明祺都沒提過這事,喬亦當時沒畢業,還沒完全把自己安在家長的位置,便也忘了這一茬。

直到初三下學期,學校為了動員學生家長幫助準考生們順利通過中考,對那次家長會格外重視,要求每位學生的家長必須到場,紀明祺才因為躲不過去,面紅耳赤地向他開口。

那時喬亦剛好大四,正著手寫畢業論文。

紀明祺接連幾天放學之後跟來他在公司附近租的公寓,佯做接水、吃東西,繞著他轉來轉去。

他被繞得眼暈,只得暫時從電腦裏擡頭,問紀明祺為什麽不去寫作業。

紀明祺在他面前背著手低著頭,不住地用拖鞋的鞋尖踢地毯的邊緣,模模糊糊地說了句話。

喬亦沒聽清,湊近了讓他再說一遍,紀明祺的臉就慢慢漲紅——也不知道這有什麽好不好意思的,半晌哼唧出三個字:“……家長會。”

喬亦順著往下一問,才知道有這麽回事,自然把這差事攬下。

那是喬亦給紀明祺開的第一場家常會,卻不是唯一一場。

平心而論,那不是什麽美妙的經歷——任誰因為家裏的孩子在年級考到倒數,被老師單獨留下談話都不會覺得愉快吧?

直到其他家長都走空,喬亦才被老師放回去。

從小品學兼優的他坐在紀明祺的位置上,手裏拿著紀明祺慘不忍睹的成績條懷疑人生,一擡頭,就看到紀明祺做賊似的收起對著他的手機。

……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拍照?

喬亦當時全部心思都放在怎麽提高紀明祺的成績上,當天回家就給紀明祺制定了一套嚴格的補習計劃,免得以後紀明祺出道被人叫文盲。

至於那事不關己似的學渣拍了什麽照片,根本不在他的關註範圍內。

——所以就是這張嗎?

喬亦對著照片發呆時,紀明祺正在坐車回家的路上,抱手看著窗外,心情糟糕極了。

小林眼睜睜看著紀明祺前一刻還笑得又甜又燦爛,拍完收工照坐進車裏就秒變冷臉,感嘆其變臉功夫好強的同時老老實實縮在自己的座位上,絕不多嘴給紀明祺發作的機會。

幸好紀明祺也沒有找麻煩的意思,直到到家都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進門時紀明祺的手機響了。

他以為是喬亦,去掏手機時已經想好要用怎樣的語氣把忍了一下午的奚落傾瀉過去,不想屏幕上顯示的卻是另一個名字,一腔設想盡數被淹沒進空白。

紀明祺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煩悶地捏了下鼻梁,對著小林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回避,走進房間接通了電話。

下一秒,楊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紀,到家了嗎?”

紀明祺靠在門邊,強行將湧到心頭的情緒壓了回去,語氣如常地答:“剛到。”

楊悅問:“今天錄制順利嗎?”

紀明祺:“順利。”

楊悅:“你最近都沒有工作,準備進組了吧?”

紀明祺沒什麽心力應付似的點了下頭,而後意識到對面看不到,應了聲:“嗯。”

楊悅那邊靜了片刻,然後問:“那之前的事,你打算什麽時候跟喬亦說?”

紀明祺:“……”

楊悅不說,紀明祺幾乎把這事給忘了。

經楊悅這麽一提醒,他立馬想起幾個月前,在公司裏和楊悅碰面時,對方曾向他拋出過橄欖枝,而他的回答是:考慮考慮。

說是考慮,但在那之後,他就開始嘗試著和楊悅溝通一些工作上的事。

楊悅表現出來的專業和幹練讓他很滿意。

於是改弦更張成了兩人之間的共識,只差找個合適的時機通知喬亦。

當下喬亦犯錯惹得群情激奮,似乎是個絕佳的機會。

紀明祺卻在楊悅的問詢之下沈默了。

電話那頭,楊悅道:“你改主意了?”

“沒有,”紀明祺眉心動了動,“我只是……”

楊悅了然:“有負罪感?”

紀明祺:“……”

這正是近來困擾著他的事。

從工作能力上講,楊悅無疑是勝過喬亦的。

但正如楊悅所說,讓他告訴喬亦,“因為你不夠好,所以我不打算讓你做我的經紀人了”,他又很難開得了這個口。

就好像六年前的他會因為幫了喬亦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忙而歡欣雀躍,但當他過了亟需證明自己有用的年紀,再幫喬亦掃尾時,不再有歡喜,只會清晰地看清他們之間的差距。

一方面他認為喬亦不再能跟上他的步伐,一方面又為自己的這份醒覺、以及沒有因為喬亦曾經對自己的好忽略掉他的不足而感到歉疚。

最近這一兩年,差不多的矛盾越發凸顯。

他在“追求更高的成就沒錯”和“甩開喬亦會讓喬亦難過”這兩個念頭中反覆被拉扯。

結果就是越因為喬亦受煎熬,他對喬亦的態度就越惡劣。

總想著讓喬亦知道,他為他犧牲了什麽。

最近甚至到了一定要傷害到喬亦,才能稍稍找回那麽點平衡的地步。

這樣下去……

就沒有兩全的辦法嗎?

楊悅似乎完全能理解紀明祺的猶豫,安慰道:“你跟喬亦有感情,這很正常。但你想想看,正是因為你們有感情,喬亦會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希望你好,如果你有更好的選擇,以我對喬亦的了解,他絕對不會阻礙你另尋發展。”

楊悅的話沒什麽毛病,但紀明祺不太愛聽,握著手機沒說話。

搞了半天,反而是紀明祺躊躇不定。

楊悅決定推他一把,狀似隨意地提起:“其實前不久我和喬亦見過一次面,當時他提過這方面的想法——”

紀明祺突然變得敏感,追問道:“他說什麽?”

楊悅:“……”

楊悅只好再改回緩進的策略,說道:“沒說什麽特別的,就是擔心自己不能給你更好的發展,所以我覺得,說不定喬亦跟你有一樣的打算呢?”

紀明祺:“……”

楊悅道:“你要是開不了口,我可以試著幫你說,喬亦跟我認識好幾——”

紀明祺想也不想地拒絕,“不,我自己來。”

楊悅:“。”

其實紀明祺理智上已經做出了選擇,只是還沒過得去感情那一關。

紀明祺這樣的人不能催,更不能用喬亦的選擇倒逼他做決定,一定得是他自己想通。

楊悅相信那是早晚的事,爽快道:“好,那我等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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