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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無為名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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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無為名屍(8)

碎裂的地板中央重劍矗立,一片狼藉。

昭低笑了一聲,重新拉開椅子坐下:“你不是什麽都不怕嗎,怎麽打扮成這個樣子回來?我還以為……你會更直接一些,光明正大地提著劍過來把我砍了呢。”

“有區別嗎?”舒長延骨節分明的手搭在劍柄上,扯開臉上的繃帶,露出眼眸:“如你所願。”

議事廳裏的其他人都嚇得跑光,一時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窗外愈發鼎沸的抗議聲浪。

議事廳中央的投影裏,重覆播放著市民的采訪,他們質問那個曾經狂熱追捧的英雄:“你的權力是虛擬的,我們賦予的,但我們的身體,我們的生命是真實存在的,你憑什麽為了自己的權力,踐踏我們的生命?”

昭將手隨意放在桌子上,十根手指上佩戴的各色寶石在窗外透入的光照下閃閃發光,他哈哈笑了聲:“妹妹呢?你拖住我也沒用,庇涅現在這個樣子已經爛透了,再做什麽也沒用了。”

“看啊。”他擡起一根戴著碩大祖母綠戒指的手指,指著底下的隊伍:“他們好像要把我推到絞刑架上,去向某個不存在的神贖罪。”

“絞刑架應該不會。”

舒長延無情打斷他的幻想:“但你肯定會被其他議員以戰爭罪的名義送到中央庭審審判,科威娜不會保你的。”

她愛的只有權力和自己的地位,能背叛盧西科萊,自然也能想都不想將他一腳踢開,保全軍部比保全他重要得多。

昭懶洋洋地向後靠進椅背,仿佛渾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為什麽不把你也一起送上去?”

舒長延對待他的耐心如同對待智力障礙人群:“我已經被庇涅通緝了。”

對啊,昭先是一楞,隨即像是被戳中了笑點,低聲笑出來,斷斷續續無法停下。

他什麽都不要,因此什麽都不能絆住他。

他只要妹妹,也得償所願了。

而他呢,他也只要名聲,只要權力,為什麽就不能如願?

“唉——”昭一副已經完全認命的表情,他對著天花板伸出手,手心覆在眼睛上,用一種近乎詠嘆的、帶著戲劇性誇張的語調喃喃低語:“我的愛戀如此崇高,而我卻如此低賤。”

“但是,我不打算成為戰犯,太丟人了。”

昭舉起權杖,手腕一擰,抽出手杖頭部的匕首,猛地刺向他自己的脖頸。

他要自殺。

“鐺——!”

清脆的聲音在議事廳炸響。

劇痛傳來,昭的手腕猛地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開。

那枚鑲嵌著寶石的匕首脫手而出,哐當一聲掉落在桌面上,滑出長長一段距離後停下,鋒刃依舊閃著寒芒。

昭摁住自己瞬間紅腫起來的手腕,愕然擡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舒長延。

“我們說好的。”昭說道:“我不通緝舒凝妙,你要在我失敗之前作為劊子手。”

“是。”舒長延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他摸索著再次抓起那柄匕首,對著自己的脖頸比劃,舒長延只是冷眼看著他。

冰涼的刀鋒緊貼在他頸側的皮膚上,鋒利的刃口立刻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昭握著匕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手腕微微用力——

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血線,立刻從他頸側的皮膚上滲了出來,猩紅的血珠緩緩沁出,沿著皮膚滑落。

疼。

不明顯的疼,卻像是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他,他握著匕首的手,力道一點點松懈下來。

“人的脖子…怎麽這麽硬。”昭手抖得更厲害:“戳不進去。”

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英勇無畏。

“舒長延,我們是朋友,對吧?”

昭的尾音在議事廳裏回蕩,低頭銀發垂下,被汗浸濕,狼狽地貼在臉上:“我不要被人審判,也不要他們的評價,這些罪孽,我全都帶到地獄裏。我要前途光明,光鮮亮麗地作為昭阿拉德死去。我…我砍不下去,你來,殺了我吧——舒長延,你動手啊!”

——

與此同時,維斯頓將阿爾西婭的輪椅推到窗邊,卡住輪軸。

窗外,遠處聯合大廈方向的火光與喧囂隱約可聞,襯得屋內愈發寂靜。

他擡手摘下了鼻梁上的單片眼鏡,輕輕放在身旁的桌面上。

他還在思考要不要帶阿爾西婭離開這裏,避開地面上愈演愈烈的混亂,即便庇涅不願意通t過他的辭呈,他也不會再去了,沒有什麽比活下來更重要。

但阿爾西婭卻輕聲開口,打破了他的思緒:“我想留在庇涅。”

維斯頓沈默著,沒有回應。

阿爾西婭安靜地靠在輪椅裏,雙手放在膝上的軟毯上,金發柔順地從肩頭鋪下。

“妙妙會回來嗎?”阿爾西婭輕聲說道。

“她沒有說。”維斯頓闔眼,仿佛妥協:“但她一定會回來。”

他太了解舒凝妙是什麽樣的人了,無論前方是地獄還是深淵,她都不會退卻。

阿爾西婭聞言,輕輕地歪了歪頭,笑起來:“嗯。”

維斯頓嘆氣,又停住。

他放在輪椅後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瞬間泛白,有如實質般的危機感驟然沖擊他的神經。

他的潘多拉下意識形成防禦,屋內所有的家具擺設,桌椅、書本,甚至小巧的裝飾品,都在一瞬間違反重力地漂浮而起,又因為地上亮起的光芒,劈裏啪啦重重摔回地面,滾落一片,狼藉不堪。

陰影深處,一個修長的人影緩緩步出,無聲無息,仿佛本就是那片影子。

他們根本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進來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進來的。

微生千衡。

男人依舊穿著那身纖塵不染的長袍,黑發垂落,緇黑的瞳孔如同黑洞,精準地鎖定了輪椅上的阿爾西婭,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毫無溫度。

維斯頓不動聲色向前半步,用身體將阿爾西婭護在身後,另一只已經悄然按在了風衣後的槍上。

微生千衡怎麽會在這裏?!

他來找他們幹什麽?

維斯頓目光在各種各樣警惕的想法裏逐漸凝固,他的身體保持在拔槍的姿勢,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無法動彈。

連思維也靜止在了這一刻。

他的身體保持在那個蓄勢待發的姿勢,如同化作了雕像,連眼珠都無法轉動。

不僅僅是他的身體,他周圍的時間,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整個空間,能活動的只剩下微生千衡和輪椅上金發的女孩。

微生千衡目光掠過維斯頓,像是掠過了什麽無關緊要的東西,聲音悅耳:“晚上好,全知者小姐。”

他緩步向前,腳步輕得連一絲聲響都未曾發出,如同滑過地面的幽靈。

然後,他伸出手,不容抗拒地放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微微俯身。

“告訴我,你聽見了什麽,全知者?”

阿爾西婭放在毯子上的手不自覺地蜷縮起來,但她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盡管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清明。

她帶著一絲悲憫開口,聲音空靈縹緲:“我聽到了弦的聲音,星球的回聲……它告訴了我你的目的,你的想法。”

“你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阿爾西婭深吸一口氣,仿佛承載著巨大的痛苦,一字一句道:“她一定會阻止你。”

說完,她閉上雙眼,不願意和他對話。

微生千衡的臉上逐漸失去笑意,更像一具無機質的假面。

“舒凝妙和我是一樣的。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微生千衡黑沈的眼睛垂下來看著她,仿佛在宣告什麽一定會應驗的讖言:“就算現在不是,她以後也一定會變成我。我們身處弦流之中,永遠都無法真正死去……活下去是沈重的鎖鏈,還活著才是絕對的痛苦。”

“不,她和你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阿爾西婭睜開眼,用盡力氣大聲駁斥,單薄的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

“那我就先殺了你,怎麽樣?”

微生千衡露出微笑,聲音輕柔得仿佛耳語,倏地扼住她脖子,五指收緊,將她整個人從輪椅上提了起來。

“你的存在真的很礙眼,要不是你,我也不用重來一次。”

明明重來之前,他只差一點就要完成那個目標了。

阿爾西婭的雙腳懸空,喉嚨被死死扼住,臉色因缺氧而迅速由白轉紅,纖細的雙手徒勞地試圖掰開那紋絲不動的手指。

微生千衡靜靜地看著她掙紮的模樣:“我很想看看,她看到你屍體的表情——當知道一切無法挽回的時候,當努力卻得不到任何好的結果的時候,她也能保持作為‘人’的理性嗎?”

他長發無風自動,微微飄散,眼底是毫無生機的荒蕪:“我的朋友想要拯救一切,然後呢,變成了失去理智的汙染體。天真的全知者啊,人是根本無法被拯救的,沒錯……只要這星球還有一個人活著,就會不斷地重演悲劇。”

他的手指繼續收緊,阿爾西婭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

“我要這一切,迎來絕對不會痛苦的結束。”

浩瀚的“弦流”仿佛在屋內靜靜淌過,將周圍的一切景物都襯托得虛虛實實,光影扭曲。

他所有的動作,阿爾西婭痛苦掙紮的姿態,維斯頓目眥欲裂的神色,甚至空氣中飛揚的塵埃……都停在了此刻。

浩瀚的弦流仿佛被無聲沖刷,將凝滯的一切重新激活。

一道身影如疾風般直沖而入,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撞向微生千衡。

原本被暫停的時間,從她進來的那一刻,再次開始流動。

舒凝妙眼神淩厲如刀,一手狠狠撞開微生千衡扼住阿爾西婭的手臂,另一只手接住阿爾西婭下墜的身體。

微生千衡像鬼一樣輕飄飄地往後滑了幾步,站停在原地,目光轉到剛能掙脫動彈的維斯頓身上。

沒想到這個人在時間暫停前的短暫幾秒也能反應過來,做出手腳,給舒凝妙發出信號。

不過,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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