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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太阿倒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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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太阿倒持(4)

這人出聲時,她已經認出了他是誰,很少有人像他咬字那樣文雅講究,有種不緊不慢的悠閑。

同時,她也明白,她被盧西科萊耍了。

調令的對象只有一個人,昭出現在這裏,說明被召回的根本就不是舒長延,而是昭。

她松開不知何時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一道深紅的指甲印。

她不相信盧西科萊,正如盧西科萊不相信她。

他召回昭,顯然是為了對付她。

盧西科萊從頭到尾防的都是她。

行使者的主力被派往因妥裏後,現在整個庇涅最強的人毫無意外是她。

她不知道盧西科萊是怎麽察看出來的,但他的判斷確實沒錯。

她想殺他,有一萬種方法,而他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阻止她。

即便她答應和他交易,這份威脅也不會因此而變少——她是自由的,自由代表著不可控制。

更何況她接收了他的暗示,卻並沒有表達出願意一直為他所用的傾向。

和她交易,答應調回舒長延,把她放在身邊,全部都是權宜之計。

盧西科萊只是為了拖延,拖延到實力足夠和她壓制她的行使者回到庇涅,拖延到局面重新被他掌控。

他為什麽能夠這麽篤定她會成為他最大的威脅?

——舒凝妙懷疑在她答應交易後,他依舊讀過她的心。

他的特殊異能防不勝防,而她不可能每時每刻都保持高度戒備的狀態。

又或者早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已經窺探過她的心思,才會主動和她做交易。

一切,都是為了暫時打消她對他的殺意。

『讀心』的異能是無法預料的變數,她只能認栽,實實在在吃下這道虧。

他預感到今天可能會出事,自導自演了一出戲,搶在別人動手之前行動,打亂暗中之人的計劃,最終目的卻是她。

因為盧西科萊從本質上瞧不起其他人,那些人都是烏合之t眾,就算偽裝已死的阿契尼也是扯著旗子裝神弄鬼。只有她,只有解決真正有威脅的她,他才會安全。

一石二鳥,他既能借著暗殺事件收割大量民意,又能徹底解決她這個隱患。

舒凝妙側過臉,微握的手從電梯屏幕上緩慢軟滑下來。

劇痛後知後覺地從手臂上傳來,她完全失去對右手的控制,無法擡起,從指尖到右側肩膀全部斷裂,已然廢掉了。

“盧西科萊好像有點怕你,總之,接下來他希望你哪都不要去,以防萬一。”昭的手杖在她背上緩慢地移動,沈聲:“『粉碎』”

他的優點之一就是無論是否勝券在握,從來不會小看任何人。

電梯被『限位』的性質完全鎖在原地,負七層的按鈕長久未得到響應,輕滴一聲,自動取消了。

幾十樓的層高徹底將她和盧西科萊隔開。

電梯門緩緩打開,剛剛走出去的幾人站在門口,眾多槍口對著她,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顏色。

其中一人緊繃地呵斥:“放下武器,往前走。”

舒凝妙左手從劍柄上移開,往前邁了一步,這些普通人即使加上奠石武器也對她造不成威懾,她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被抵住的脊背上,真正危險的人就在她身後。

她第一次面對昭的殺意。

他難得話這麽少,她卻能感受到背後那種無聲的壓迫感,無論之前他在她面前表現得多隨意,那點曾經的善意在此刻都隨著浮於表面的那點優雅矜貴消散了。

打一照面,昭就用『性質』的異能粉碎了她一整只手臂的骨頭,而她失去了可以免疫的【傲慢】,暫時沒有應對的辦法。

給予任何事物新的『性質』,簡直就是造物主一般的存在,昭在異能的領域裏,就是神。

這就是庇涅目前最強的異能者,和曾經的微生千衡享有同等編號的行使者,或許他比之活著的微生千衡也不會遜色。

她體內的潘多拉經過絳宮石的增強,而昭天生就擁有強大的潘多拉,天賦幾乎折射出這個世界對一個人的偏愛,她知道他很強,卻生不出一絲退避的怯意。

暴烈的情緒從她胸口翻湧出來,在她骨頭縫裏滋滋作響。

到了這種境地,她還是本能地生出了戰意。

被無數槍口瞄準著臉,她被逼著一步步離開電梯,重新回到圓環,所有的賓客和後勤都已經回到聯合大廈避難,這裏是為她而打造的鬥獸場。

霄絳站在另一側的走廊,她不知道霄絳是否知情,但女人的神情確實充滿震驚和迷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昭步步靠近她,聲音平靜:“霄絳,守住另一邊。”

霄絳無言將手裏的刀插在地板上,下意識般聽從指令,仿若冬日的烈風呼嘯著透心而過,風是空中統禦的王者。

上天下地,她無處可逃。

胸口碎裂的骨頭使得鮮血不斷從她嘴角溢出。

舒凝妙雙眼赤紅,被困中間,竟微微笑了起來。

辦公桌上的終端亮著幽幽的光,映在盧西科萊晦暗的臉上。

屏幕上舒凝妙平靜冷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監控,嘴角笑意緩緩變平。

茜茜西緩慢地往他胳膊上推止血針,他的目光從屏幕上抽出,切斷屏幕的信號:“沒事了,已經止住了。”

茜茜西坐在他旁邊,微昂著頭,眼珠閃動:“要不還是喊醫生進來吧。”

盧西科萊手在半空中頓了頓,輕輕放在她頭上,揉了揉她頭發搖頭,沒有解釋。

他夾了根雪茄,將其置於唇邊,卻並沒有點燃,身子往後仰,整個人身體靠在椅背上。

沾血的西裝外套被脫下來放在一邊,他白色襯衫後的傷口正在愈合,本就不是什麽嚴重的傷口。

終端被關閉後,整個房間顯得愈發昏暗,內外三道由郗金鑄造的大門層層隔斷,將這裏隔絕成一個連空氣都近乎凝滯的囚籠,或者說,堡壘。

所有隨行的人都在第二層待命,這裏是最內層,房間裏只有一張長桌和一把椅子,一目了然,簡潔到空曠,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除了茜茜西,他現在不想見到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

地下的空間憋悶而濕潤,他能感到,能預感到這一天與往常的不同。

預感總是毫無緣由,確鑿產生,又無從捕捉。

演講已經結束了。

他用恰到好處的兩顆子彈,挽回了真實的支持率,大獲成功。

抗議的老鼠還沒鬧出太大動靜就被鎮壓,舒凝妙也有昭去解決——如果連昭都沒辦法解決她,庇涅已經不會再有能阻止她的人。

如果真的沒能解決她,也沒關系,到時候再和她談條件。

從見到她第一面的時候,他就看清了這個女孩的本質,舒凝妙是一個能夠談判的人。

她的出身決定她做事的準則是權衡利弊,她不像一些人有著不講道理的恨意和怒火,這些怒火會在某一刻壓過對利益的渴望,做出意料之外的選擇。

理性的人才是容易被預測的。

盧西科萊閉上眼,將未燃的雪茄放在桌面上,這是勒克斯遞給他的,說是從他父親那裏偷來的好貨。

他沒有抽煙的習慣,但是不介意給別人可以接近的錯覺。

勒克斯是個很好的棋子,巨富之家的獨子,不止能帶來實打實的錢,還能帶來他身為科爾努諾斯校長父親的支持。

他一手安排,讓勒克斯成為行使者,等因妥裏戰爭結束,舊的行使者被慢慢清洗,剩下來的就是他的人。

他寧願扶持勒克斯,也不打算繼續支持昭,昭比勒克斯更有腦子,而且名譽頗豐,他可以短暫地利用昭合作,但不打算在他身上投入更多。

……因妥裏的潘多拉泉眼他已經想好了怎麽分配,這樣一來,政府的財政壓力大幅減小,充裕的資金會註入醫療,全心進行曼拉病的研究。

占領因妥裏得到“佩奧”之後,那些沒有覺醒異能天天搞反對的自然人議員也可以閉上嘴了。他們要是有異能,怎麽會反對異能者的優待?

盧西科萊低聲笑起來。

他能預感到,混亂只不過是一小截門檻,征途的終點已經不遠了。

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庇涅將在他的努力下達成前所未有的和平、安定、穩定,庇涅的強盛將支撐他偉大的事業。

他心神微弛,面上仍是晦暗,重新拿起桌面上那只冰冷的雪茄:“有火嗎?”

茜茜西聽到火這個字眼,臉上顯現出些抵觸,上次暗殺的那個人就通過火無端突破了防線,之後他們吸取了教訓,不讓任何火源出現在盧西科萊身邊。

盧西科萊也不是真的想抽,兩根手指夾著那雪茄,隨意地彈了彈,一點黑色的粉末順著動作彈到了桌面上。

一聲輕微的,幾乎被呼吸聲掩蓋的爆裂脆響,從雪茄內部傳出來。

盧西科萊猛地松手,瞳孔驟然收縮。

如果在這裏的是舒凝妙,或者任意一個接受過專業訓練的行使者,都不會忽略這聲異響。

但在他身邊的,只是一個孩子,無論擁有怎樣的異能,茜茜西都是一個缺乏戰鬥和判斷經驗的小孩。

這是他相信茜茜西的原因,卻也將他瞬間置於劣勢。

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黑粒,從雪茄的粉墨中彈射出來,在空中以違背物理的速度急劇膨脹,拉伸,瞬間勾勒出一個人形輪廓。

那人恢覆真身的剎那,動作沒有絲毫停滯,手如鐵鉗般精準扣住茜茜西纖細脆弱的脖頸,將小孩的身軀猛地拉向自己,擋在身前。

茜茜西微微顫抖,感覺到那只如同枯老樹皮般的手從她腰間抽走了配槍。

那把閃爍著幽藍光澤的配槍在他手中穩穩持握,槍口在電光火石間調轉重新指向了她。

沒有火光,只有一聲沈悶的爆鳴,這顆子彈沒打在要害,但茜茜西小小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謝謝你給的情報。”寬大的鬥篷兜帽因為動作向後滑落,露出那大半張焦黑與暗紅交織的顏色,他容貌猙獰,嘴唇也有小部分缺失,聲音卻是溫柔的——對著她這個孩子:“用這把槍的子彈,就能短暫地使你失去異能,對吧?”

茜茜西臉上全是冷汗,呼吸變得急促。

確定她已經不能再用異能,尤桉松開手,看著她倒在地上,又顫顫巍巍奔向坐在椅子上的盧西科萊。

盧西科萊半抱住她,沈默著註視著剛剛t的一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想。

這個紅發毀面的男人是誰。

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阿契尼……還是誰?

他究竟是怎麽成功混進來的,還沒有觸發任何心石的波動?

他不假思索地對他用了『讀心』,卻聽到面前人的心聲和嘴唇張合發出的聲音在逐漸融合,最後變成同一道聲音。

啊……盧西科萊自嘲地笑了笑,有誰會對著死人撒謊?

“你是誰?”

“你不記得我了嗎?”尤桉像個有問必答的好學生:“你們在伽勃的海邊搜尋了我好久。”

盧西科萊反應過來他是伽勃那個失蹤的本地學生,卻依舊不記得他的名字。

對方既然沒有一開始就給他兩槍,說明他還有從中斡旋的機會。

“我們可以好好說。”盧西科萊暗示他:“無論什麽條件。”

尤桉註視著他,慢慢繞著長桌轉圈,偶爾打量四周,最後站定在他對面,目光落在他放在辦公桌下的手:“就算拖延時間,外面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這個時候他也反應過來,雪茄是勒克斯遞給他的。

這少年縮小身形躲在這根雪茄裏,在勒克斯的掩蓋下躲過了重重檢查,而如今外面的安保就由勒克斯負責。

他面具裂開一道痕跡,又想笑,他不知道什麽事刺激了這位順風順水的少爺,不聰明的人總是會做出讓人無法預測的行為,而聰明的那個,他的父親,顯然想把雞蛋放在兩個籃子裏,所以任由兒子作為。

而尤桉站在他面前,又重新舉起了槍。

盧西科萊快速從腦海裏搜刮出早已拋之腦後的伽勃事件,手放在茜茜西的頭上,指節因用力而愈發蒼白,語速變快:“我不知道你在這件事情裏經歷了什麽,但我明白你受到了傷害,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需求,我們可以平等地談一談,解開我們之間的誤會,即便你之後被抓,我也會盡力為你減刑。”

盧西科萊沒得到他的回應,這個少年眼珠子定定地看著他,一動不動。

然後他發現,他看的是他手臂裏的茜茜西。

他手臂瞬間緊繃,試圖用力摟緊茜茜西。

但他的動作快不過尤桉。

少年手裏的槍支只是微微顫動了一下,與其說是開槍,不如說像一次跳動的脈搏。

扳機瞬間彈回原位。

那只握著配槍的手皮膚斑駁,卻穩得可怕。

盧西科萊低下頭,看見茜茜西茫然地睜大了眼睛,微微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枚子彈正中她脖頸,留在了咽喉裏。

他甚至沒能完全擡起手臂,將她護住,只覺得那具小小的、溫熱的身體被某種無形的巨力帶著沖撞,緊接著往下癱軟,他狼狽摸索到桌面上的止血針,裏面是空的。

尤桉靜靜地站在那裏,鬥篷的陰影將他大半張毀容的臉龐重新籠罩。

他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過來:“我的弟弟離開之前,也沒有和我說一句話。”

盧西科萊沒有擡頭看他,整個密閉的房間裏,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

“你說,你想跟我平等地談談,但我不覺得這是平等的。”尤桉臉上沒有任何報覆的快感,反而顯現出一種遲滯的麻木:“現在,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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