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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太阿倒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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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太阿倒持(1)

新地的地面上本就烏七八糟。

越往下越陰暗、越狹窄。

水順著粗糙開鑿的墻壁稀稀疏疏往下滴,在地面上匯聚成淺淺一窪,被搭起的火堆烘幹。

新鮮點起的火堆在密閉的空間裏,不多時就熄滅了,留下的餘燼上,滋滋蒸騰煙霧裏逐漸顯現出人的身影。

原本隨意圍坐在火堆旁的幾人相繼站起來,註視著煙霧中伏趴的身影。

煙霧逐漸散去了。

伏趴的人緊緊攥著拳頭,頭上包著鮮紅的頭巾,身體一動不動。

周圍圍著的幾人沒有動作,站在最後的棕粉色發女孩猶豫了片刻,率先走到他身邊,伸出的手心中浮出一團白色的光暈。

艾瑞吉咬著嘴唇,對他使用自己的『凈化』異能,卻沒有開口說話。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個戴著紅色頭巾的人無疑是因妥裏紅沙黨的殘餘,在庇涅人眼中這些因妥裏的過激黨派無疑是攻擊性極強的恐怖分子,這個人不知道是懷著什麽樣的目的,如何偷渡來到庇涅領土的。

她是不讚成收留吉塔訥的,更不讚同他成為普羅米修斯的一員。

如果他身為普羅米修斯的人行動,那普羅米修斯的性質將完全改變。

可尤桉提議她留下這個人。

異能者對他們來說是極為有力的幫手,還能證明他們與挑起戰爭的庇涅政府完全不同。

吉塔訥也保證自己不會借著普羅米修斯的名頭在外生事。

……可現在。

手心下的光芒逐漸變得微弱,男人痛苦地低吟了一聲。

艾瑞吉擡頭看向正前方,少年黑紅鬥篷下搖曳著紅色的發絲,遮蓋住恐怖的半張臉,她看到尤桉這張臉總是心揪,可伴隨著他愈發沈默,這心揪裏多了點無言的恐懼。

尤桉的目光停留在男人身上。

緩了兩口氣,紅頭巾男開口,手又攥緊了:“盧西身邊有一個女人。”

尤桉立刻打斷他的話。

他聲音不大,在地下安靜的環境裏卻顯得很清楚:“我知道。”

尤桉單膝跪在他身邊,俯身和吉塔訥交談了兩句,可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有一個好消息。”

艾瑞吉收回視線,兩只手攥拳放在膝蓋上。

……可現在,她這股強烈的不安從何而來?

教堂區統統關閉自保,他們很難偷到電,昏暗的地下,尤桉被袍子籠罩的身形宛如鬼影,他對吉塔訥說道:“沒關系,她不是我們的阻礙,不用管她。”

艾瑞吉咬了咬唇瓣:“我們現在最大的阻礙也不是盧西科萊,而是曼拉病!我們要讓世人看到曼拉病,不然我們遲早會死光的!”

這些天以來,新地新增的曼拉病人已經到了他們無法承受的程度。

每天新增的病人可能是過去的數倍,而他們根本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曼拉病像一塊蘚,在新地逐漸蔓延,隔離的高墻將新地牢牢關在庇涅城區外,仿佛無事發生一般,任他們自己腐爛。

梁姐的身體逐漸惡化,在這環境中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她能做主的事情更多,反而不知道什麽才是對的,猶猶豫豫,周圍的人這一句那一句,仿佛都有道理。

尤桉就是在這個時候提出繼續暗殺盧西科萊的計劃。

因為他承諾這個行動的成員只有他自己和半個編外的吉塔訥,不會牽連到任何人,得到不少支持。

身邊有人說:“庇涅不亂,永遠不會有人聽我們說話的,現在庇涅更是把新地的信號都屏蔽了,明擺著要我們全都去死。”

艾瑞吉緊盯著尤桉:“可這麽做也是去送死,我們殺不了盧西科萊的,他身邊全是異能者。”

她轉頭看向地上趴著的吉塔訥,“他說的那個女人是舒凝妙對吧,有她在就更不可能了!”

艾瑞吉心裏不自覺地揣測他其實還困於仇恨之中,只是想殺死盧西科萊覆仇,但這樣的話說出來對朋友來說就太冷酷了。

“我們說好了的。”尤桉沒有像以前一樣說些有意思的話緩和氣氛,說得有些認真:“這不會影響你,也不會害死普羅米修斯的大家,說不定還能改變新地的現狀——就算我們什麽都不做,結果不也是等死嗎?我不是真的阿契尼,只是借著他的影響讓大家重新看見我們的存在,正視這個世界存在的問題,庇涅,不是烏托邦……”

他擡起手,手裏抓著一個嶄新的吊墜,將這新鮮制造的『生命之符』放在了吉塔訥的手邊。

來到新地之後,尤桉一直在跟普羅米修斯裏的其他人了解之前的事情。

這些驚天動地的事繞來繞去,也繞不開阿契尼這個核心人物。

尤桉得到了啟發,“阿契尼”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了,有誰會取這樣的名字當自己的本名,說不定也只是上一任首領的代號而已。

頂著這個代號,他也可以扮演。

而且能扮演得更好。

研究許久,他終於模仿著其他人手中遺留的生命之符,做出了擁有生命之符形狀的傳送異能道具。

制作異能道具的需要充沛的潘多拉,走正常的路子,他是做不出來的,但他比其他異能道具師多出一個優勢,那就是不怕竭澤而漁。

他不怕榨幹自己的生命。

體內的潘多拉達不到制作異能道具的要求,那就燃燒自己的生命。

如果不是到了這種境地,他恐怕也不知道自己在這方面天賦異稟。

尤桉做了一些異能道具,分發給其他人,試圖讓他們在庇涅引起波瀾,最好是能出現在高層面前。

同樣的紅發,被腐蝕的面容,火的異能,令他痛苦的如今變成了他可以利用的籌碼。

他要覆活庇涅的恐懼,覆刻一個已經死去的神話。

他要覆活『阿契尼』。

“艾瑞吉。”尤桉看著她:“太軟弱的話,誰也救不了的。”

艾瑞吉手腕顫了顫,像是被他的話刺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動靜引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一言不發地往外走,從地下走出來,蹲在外頭空地的墻角,抽出終端一個勁地點按。

即便是沒有遮擋的大空地,終端能收到的信號依舊微弱,庇涅截斷了新地的信號,他們連消息都發不出去。

她機械地點按置頂的聊天框,請求通話、請求通話、請求通話,請求通話失敗的字樣馬上就會跳出來。

對面安靜的空白頭像,沒有任何動靜。

——

白天起沙,晚上結霜。

如今世界關註的焦點不過是這麽個貧瘠的地方。

而這貧瘠的土地上生出了令人瘋狂的植物,地底下埋藏著星球最珍貴的資源。

“我在這裏遇到的所有人都跟你一樣不好說話。”

卡車從綠蔭下沙沙地移動,樹蔭後安靜地矗立著一排沒有任何標志的建築。

“沒意思。”

站在窗邊的男人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模糊:“不過也快結束了。”

塗黑的窗戶被重新關上,說話那人轉頭看向更裏側,頭發遮住半張側臉,發簾挑染出一縷紅色,像個英俊而年輕的明星。

昭年齡也到三十了,看上去卻還像個資歷尚輕的花瓶。

人們很難通過他的臉想象他的能力,卻又必須在這耀眼的權勢面前卑屈馴服

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他的海報張貼在庇涅的每一個角落,演講被大屏幕轉播到近三百個國家,即便是不知道他名字的人,也知道他是誰。

他抱怨的對象只以沈默回應。

昭回過頭:“你也不恭喜恭喜我升職,我現在可是因妥裏戰區的總指揮,回去說不定就是你的頂頭上司。”

昏暗柔和的光線裏,男人上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無袖訓練衫,參差的黑發披散肩膀上,堪堪紮起。

他終於擡起頭,盯了昭半晌。

平靜無波的藍眸讓人看不清尚且溫和的神態後是殺意還是善意。

直到那目光讓昭背後發毛,舒長t延才斜開視線,隨手拿起桌上的裝備。

昭還要煩他:“真的不恭喜我?”

舒長延反問:“你真的想清楚了?”

他不等昭的回應,說完徑直起身,翻手戴上面罩往外走。

昭左顧右盼而言他:“哎呀,有人心飛走咯。”

舒長延沒有為他的話停頓。

“對了,先別走。”

即便是白天,建築裏依舊沒有任何自然的光線,照頂燈映照一張唇飛淺笑的俊臉:“忘了跟你說,今天早上,庇涅發過來一份召回文件。”

印著特殊紋樣的召回文件攤開在桌面上,筆尖從紙面沙沙劃過,簽下一個花體的名字——

盧西科萊。

中年男人轉了一圈手中的筆:“簽好了,現在你應該完全相信了吧,要不要再看看?”

舒凝妙立在窗邊,保持著一定距離,眼神和動作都沒有向他的位置偏移。

盧西科萊低聲笑了下,把文件隨手遞到一邊,很快就有秘書拿去統一錄入終端,他的辦公桌上文件堆積如山。

“根據前方的報告,因妥裏的主要戰略地最多八到九天就可以完全控制,到時候我會在聯合大廈做公開演講,穩定穩定民眾情緒,正好讓你哥哥先回來,代行使者接受表彰。”

不僅提前召回,還有額外表彰,盧西科萊顯然在用利益拉攏她,可惜她對此興致索然,而舒長延個人追求宛如苦行僧,欲望完全依憑她的心意而變動。

盧西科萊感興趣地打量了她兩眼,繼續低下頭批改文件。

她被他擢升到近身負責保護,一副前途大好的模樣,能力也確實不負所托,聯合大廈有她和其他行使者輪值,加上茜茜西的異能,可以說是滴水不漏。

男人批改文件時不避諱她,她也不會沒腦子到光明正大窺視這些文件,而是望向窗外。

聯合大廈的最高層最遠能看到幾個城區。

目光越過聯合大廈外圍,有一群人被攔在軍隊的警戒線外,舉著白色的牌子,擠擠攘攘,高聲呼喊。

她只能看清人誇張張合的口型,卻聽不到他們在喊什麽。

開戰後每天都有人在聯合大廈外抗議,今天似乎也大同小異。

但這次她多看了一會兒,因為領頭的人眼睛全是血絲,那血絲過深,顯得像黑色。

她觀察許久,直到幾名全副武裝的軍人將這些人相繼押走。

往常這樣的游行他們是不太管的,畢竟盧西科萊早就被民眾罵成篩子了,不差這兩句。

舒凝妙還在想領頭之人那雙奇怪又熟悉的眼睛。

盧西科萊看不慣她沒事可幹似的,出聲把她叫到身邊,從文件中精準地抽出一份遞給她:“你看看,然後說說你的想法。”

舒凝妙頓了頓,伸出雙手接過,瞥見上面國立研究中心生命科學院的署名。

她翻動開來,裏面是一份調查報告。

舒凝妙擡眼看了一眼表情平靜的盧西科萊,才繼續往後看。

文件上是她怎麽也不可能想到的,會出現在她和盧西科萊討論之間的字樣。

『截至目前,本月曼拉病病例數較去年同期呈現顯著上升態勢,同比增長達121倍』

僅僅這一行字,就已經讓舒凝妙翻頁的手指徹底停住。

121倍。

雖然之前的基數尚小,這也是一個恐怖的增長數字。

她心裏同時冒出一個想法,庇涅這些年果然有在暗中統計感染曼拉病的人數。

而現在,盧西科萊漫不經心就將這份不公開的文件遞到了她眼下。

這很容易讓人產生信任的幻覺,仿佛她就是他內閣重要的一員,他等於明擺著告訴她,他信任她、看好她,願意培養她走向更高的位置。

“我看過你簽署保密協議的記錄,耶律器的事情你應該也是知道的。”盧西科萊雙手交疊看向她:“告訴我,你怎麽想?”

她想,以這樣的感染數量,庇涅很快就要瞞不住了。

戰爭和疾病的同時爆發,不知道會把庇涅拉入怎樣的未來。

曼拉病最早能夠追溯到人類發掘潘多拉的那天,雖然死亡率是百分百,但幾百年來患者數量一直不多,主都更是只有零星幾個患者,從來沒有像傳染病一樣成倍增長過,才能在庇涅政府的介入下順利隱瞞。

如今這樣的增長速度直逼重大傳染病,如果找不到治療的方法,很可能成為庇涅乃至人類的滅頂之災。

文件內容顯而易見,研究中心沒能找到這次爆發的原因,更遑論研制出解藥,曼拉病本身就是百年來無法研究透徹的秘密。

舒凝妙謹慎到不肯開口,盧西科萊不疾不徐,仿佛在引導她:“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舒凝妙不確定他的目的,挑了個相對保守的回答:“……先建立專科醫療所吧。”

“不錯,我已經批過隔離所的預算了。”

盧西科萊點點頭,不知為何,對她無話不說:“上次金昌瑞的使者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在國外爆發癥狀的庇涅人,我們也會陸續引渡回國進行隔離,從國內到國外,信息都已經處理好了,不會產生太大暴動。”

隔離,而不是醫療。

舒凝妙的目光和他不期交匯,雙方都沒有收回自己的目光,“曼拉病不具有傳染性。”

盧西科萊手中旋轉的筆停下來,支在頜骨邊緣。

註視她片刻,他很輕地對她笑了笑:“恐懼是最烈性的傳染病。”

空氣安靜下來,漸漸變成了一片死寂。

舒凝妙知道不應該再問下去了。

聲音停了兩秒,還是開口,“把他們都關在隔離所,怎麽治療?”

“沒有治療方案,只有臨終關懷。”

盧西科萊筆尖的墨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半晌,他放下筆,眼神透過她,仿佛看透她心底的想法。

“你覺得我做得很糟糕?”

“如果研究院有能力研發出針對的曼拉病的特效藥,我當然願意批準高額的醫療預算,讓庇涅每個患病的人都能免費吃上藥,讓這該死的病不覆存在。”盧西科萊似乎被自己的話逗笑了,喝了口茶潤潤嗓子:“可是沒有,曼拉病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案,推來推去,患者只有死亡一個結局,死人總不該把還活著的人拉進地獄,庇涅的穩定是最重要的,我只能這麽處理,小姑娘。”

舒凝妙深深看了他一眼,盧西科萊像是抓到了她的軟肋一樣:“主都要是出事,前線不會好過,等因妥裏的事暫時結束,我會撥出更多資源來應對曼拉病。你如果作為庇涅的代表,坐在我的位置上,也不會有更好的辦法。”

他雙手交叉,靠在椅子上,眼神看向她剛剛停留的那扇窗戶:“不過以曼拉病爆發的速度,這樣的抗議會越來越多,總是沒法完全瞞住的,還有些人,想借著這件事推波助瀾,你看,一般人可進不了這麽核心的區域抗議,真是讓人頭疼啊。”

這些人可能來自輝格黨,也可能是盧西科萊的其他政敵,無論什麽問題,只要發生在他在任期間,就能成為攻訐的把柄,其他人怎麽會放過。

盧西科萊合攏的雙手上,帶著穩健的微笑,那雙深沈無波的眼睛裏卻透露著一層沈重的疲憊。一個國家命運的決定壓在雙肩,而在變化生效之前,誰也不能保證前方的路是上升還是下墜。

舒凝妙本是沒有話說的,她的沈默並不意味著她的認同。

盧西科萊怕她聽不懂,所以說得明顯。

她索性也說明白些,好讓他知道她聽懂了:“你要我處理這些人?”

“不急。”盧西科萊果然笑了:“應該說,還不到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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