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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漆身吞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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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漆身吞炭(6)

溫度。

舒凝妙手指收緊成拳,漸漸從車窗上滑下來。

黑暗中潛藏的窺視全然消失,沒有人在意剛剛車廂內短暫的故障,列車到站,她走到車站外吹了一會兒風,頓時感覺清醒了不少。

終點站就在靜山入口,舉目望去全是林壑間的幽綠,環境足夠清新靜謐,只不過位置太遠僻,生活也不夠便利,附近只有幾座莊園住宅。

時家被燒毀的莊園就在靜山不遠處,她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站在這裏被山巒的起伏擋住,也看不見草木後的住宅,即使能看見,也肯定早就被庇涅政府回收重建。

舒凝妙收回目光,靜山腳下有一汪湖水,任務的定位就在這裏,這裏平常是開放的野生公園,哪怕工作日也有玩耍的孩子,如今入口處拉著警戒線,掛著禁止入內的牌子。

她盯著地圖顯示著即將重合的目標點,點下屏幕上的打卡鍵。

不遠處襯衫長褲戴著安全帽的男人狐疑地望了她半天,才走過來:“你是孫主任派過來的人?”

舒凝妙頷首,知道這人在懷疑她的實力,神情卻沒什麽波瀾——她已經不需要向別人展示什麽來證明自己了。

那人只是暗自打量,也沒多說,將工牌丟給她:“你就在這片湖巡邏吧,有什麽可疑的情況及時上報就行了,這一帶都是保障員和警衛。”

他說完,就揮揮手讓她自己一邊去,一個字也不願意多說。

舒凝妙仰頭環視天空,無人機、監視器,電網,以及她通過『神經連接』感應到的強烈定向信號。

景點封鎖了入口,但湖邊每隔幾米就有人的氣息。

在這荒郊野外,到底是在做什麽?

與她交接的工作人員沒指望她能起什麽用處,直接把她放生了,她也就順著湖邊慢慢地走。

湖水澄澈如鏡,周圍難得沒有游客,顯得愈發安靜了,冷不伶仃還能看到幾條魚躍出水面。

她往湖邊下沿走出一段距離,望著遠處樹木繁密的山坡發呆。

安靜的環境裏水花聲格外明顯,她扭頭,一條肥碩的魚扭著尾巴從她視線裏劃過,撲通一聲落在水裏,在水裏拼命地又躥又跳,仿佛觸電一般抽搐。

舒凝妙指尖抹開臉龐濺到的水滴,又往湖的方向走了幾步,魚已經不動了。

水面上翻起它慘白的肚子,魚的嘴上還鉤著一段透明的細線。

她蹲下攥住那根細線,將魚拉起來,魚的上顎被釣鉤穿透,滿嘴是血,被她提起時輕微地抖了一下。

這個時候……還有人在釣魚?這裏不是已經禁止入內了嗎?

舒凝妙攥著釣線環顧四周,瞬間鎖定對岸青石上的一個身影。

她之前感覺到對岸工作人員的氣息明顯更多,既然如此,這人就更不可能是偷溜進來的了。

這人立在岸邊,一手提著釣竿,靜靜地註視著她這邊的動靜。

對方戴著遮陽帽,穿著一身防水服,寬大的帽檐完全遮住面容,她什麽也看不見。

不一會兒,對方身後又走出一個人,她定睛一看,正是剛剛跟她交接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遠遠看到她,用手圈成喇叭放在嘴邊喊她:“餵,把魚帶過來。”

她打了個手勢,表示明白了。

隔著一片湖水的距離,對面的男人看不見她一眨不眨盯過來的眼睛,微微彎著身子對旁邊壓下遮陽帽檐的男人笑:“您這條魚真大,得有二三十斤吧。”

那人沒有回應他的恭維,朝他微微點了點下巴。

他似懂非懂地轉過頭,才驚覺那女孩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提著魚抱手站在他身後,他竟然一點兒氣息都沒察覺到。

這是人類該有的移動速度嗎!?

工作人員沒想到她來得這麽快,還磕巴了幾下,才接過那條大魚放在桶裏。

他後知後覺才意識到,這女孩……該不會是和那些人一樣的異能者吧?

舒凝妙借著機會隱蔽打量面前戴著遮陽帽的人,看著他慢悠悠地將剩下的釣線纏在魚竿上,放在旁邊,又換了一根新的魚竿,在折疊椅上躺下。

工作人員喊她:“那個,辛苦你了,你就回去繼續……”

把著魚竿的人卻開口:“你過來坐。”

工作人員擡手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舒凝妙越過他幾步上前,坦然抖開旁邊的折疊椅坐下。

“會釣魚嗎?”那人將魚竿換了只手,臉轉向她,寬大的帽檐下的陰影隨著角度移開:“舒凝妙同學,又見面了。”

他做了個手勢,讓身後的男人給她拿來一根魚竿。

遮陽帽下露出他黑白參半的鬢角,卻並不顯得疲憊蒼老,反而端謹儒雅,現實而言,他的確在大部分人眼中形象極佳,不然之前也不會獲得如此多支持。

一個男人上了年紀,卻沒有自發生出無所不知、倚老賣老的氣質,看上去就會讓人舒服得t多。

“辛苦你跑一趟。”盧西科萊在和顏悅色地跟她說話,她卻在觀察這人與眾不同的說話腔調。

不緊不慢的說話節奏看似溫吞,卻每個字都很清晰,像是含著一口中氣,她觀察的不是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而是一個成功的政客。

他有一副慈善家般的和藹面容,卻比起暴露在公眾視野裏更加意味深長。

“……您客氣了,不過是幾步路而已。”

舒凝妙接過魚竿,輕巧撚住鉤子,沒有甩下去的意思。

“看,你的運氣不錯,我也沾了光,一來就釣到了大魚。”男人將魚竿放在支架上:“你覺得這裏的風景如何?幹凈……通透,市區裏已經很難見到這麽令人放松的綠色了。”

同時也意味著人煙稀少、監視困難的原始環境,在樹木覆蓋下自然生長出的死角。

他似乎沒有一點自己身處高危環境的自覺。

這裏大費周章的布置,只是為了讓盧西科萊一個人放松釣魚——而她現在不費吹灰之力就坐到了這位現任代表身邊。

她說不清兩件事哪個荒誕一點。

舒凝妙微微側過頭,跟著微微一笑:“市區確實很難有這麽清靜的地方,但一樣美麗。”

盧西科萊失笑,雙手交叉看向她:“你說庇涅為什麽如此美麗?”

舒凝妙在腦海裏短暫地思考了一下盧西科萊是不是想聽她拍馬屁。

盧西科萊仿佛看透了她打算恭維的心思,在她開口前搖搖頭。

“因為我們把利用潘多拉後產生的廢料全都排給了新地。”他錯開手指,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句句驚雷的話:“它們堆積如山,形成龐大的黑色廢料,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味,一點兒火星都能起爆。”

“我們需要新地,是不是。離了這地方,誰幫我們看管垃圾,用肺凈化毒氣?任何東西都有它存在的道理,新地一樣,因妥裏也一樣。”他就像個因為自己得不到支持的計劃而抱怨的大齡員工:“很多人只能看到眼前的東西,無法理解長遠存在的意義,他們只要想到有人會死,就會尖叫著四處逃竄。”

盧西科萊單刀直入的直白話題讓她出神,舒凝妙將他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小心眼地腹誹,如果把他放在戰場上,他未必不會嚇得屁滾尿流。

想到這裏,她緩緩吸了口氣,視線落在中年男人的臉上。

靜下心,能聽見他皮膚下血管流動的聲音,這老頭看上去如此普通孱弱……她當然可以做到,就是此刻,就在這裏。

盧西科萊卻同時轉過頭來,訝然望向她:“我自認為還不算個老頭吧,還是說我已經跟不上現在年輕人的潮流了。”

舒凝妙身體微微一僵,目光與他對視。

盧西科萊到底在跟誰說話?

她剛才根本就沒有張過口,他卻旁若無人地接上了她的腹誹。

盧西科萊看著她,沒有拐彎抹角,說得相當直白:“我和你一樣,是個異能者,我的異能確實毫無自保之力,只是【溝通】而已。”

“我相信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溝通,但有的時候,交流會出現歧義,而溝通常有障礙。”他微微瞇起雙眼,帶著細紋的眼角緩緩舒展:“只有心靈相通,才能毫無阻礙。”

他在讀她的心!?

舒凝妙心臟瞬間抽緊,而這一刻,她腦海同時浮現出疑惑,尖銳的疑惑瞬間壓過驚詫,盧西科萊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一點?

她在明,他在暗,任何念頭都在他面前無所遁形,不主動暴露這一點,他就能在暗處窺探她所有想法。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他要突然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異能?

他是故意的。

這個念頭閃電般劃過。

當普通人得知對方會讀心,第一反應必然是死死護住心中最害怕被發現的秘密,不可遏制地去確認大腦裏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那件事。

一瞬間強烈的思維聚焦,才是最大的秘密。

所以她反而什麽都不能想,不能害怕、不能驚慌,最不能想的就是——

舒凝妙掐住自己手心,竭力回想今天早上咖啡的香氣、候車廳他人外放的嘈雜旋律、水裏魚兒翻白的眼珠,回想擦身而過的每一個陌生人臉上有可能出現的神色……大腦像失控的電臺,嗡嗡作響地開始同時播放無數個頻道。

所有的回憶雜亂無章、互相覆蓋,她回想著所有發生過的事,就等於什麽都沒想。

盧西科萊的眉頭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蹙了一下。

但舒凝妙捕捉到了。

有效。

——就算能聽見她的心聲又如何。

聽一個人在耳邊說話,或許能將聲音聽得很清楚,但十個、百個、乃至千萬個人同時開口,他還能從中辨認出她所說的那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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