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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漆身吞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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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漆身吞炭(1)

“小千……”

有人在黑暗中呼喊她。

舒凝妙睜開眼,光腳走在冰冷的地板上,窗邊垂掛著厚重的窗簾,看不見一點光。

房間裏所有的物件輪廓都已經模糊,她的意識卻如此清晰,清晰到能察覺自己內心莫名的悲傷。

白發的少年站在房間裏的不遠處,喊她:“微生千衡。”

她看不清白發少年的具體面目,但一眼就從身形辨認出了他的身份,那個活在合影裏,虛無縹緲的娃娃臉少年蘭息。

蘭息站在病房裏,卻喊她“微生千衡”。

窗簾被少年拉開了,幽幽的藍光斜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往外看去,外面什麽景色也沒有,只有一片恐怖的流動的藍色混沌,在她的瞳孔裏劇烈地顫抖著,原始的恐懼從心底迸發,舒凝妙猛地轉回臉,不去看窗外的混沌,腳下的地板卻不知何時布滿血跡,猩紅黏稠的血液沒過她的腳踝,燙得宛如流動的熔巖。

那白發少年終於又說話了:“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藍色的光暈侵蝕了她的視線,整個世界化為灰燼。

她倏地睜開眼,窗簾被護士挽起,窗外的曦光正好映在她眼皮上。

外面的嘈雜聲來源於門口,護士在做訪客登記。

來人的聲音不大:“名字……艾瑞吉,身份,我是學生,對,科爾努諾斯的學生,沒有沒有,運氣好而已。”

接受完象征性的詢問,治安局很快解除了她的隔離,要善後的事情太多,他們沒有太多心思放在她身上。

幾天後,她被轉移回庇涅的醫療所。

看她的人走一波來一波,她已經好得差不多,身上只剩下些皮外傷,因為懶得應付別人,白天還是裝睡,偶爾會真的睡著,像剛才一樣。

艾瑞吉進了病房,坐著不動,眼淚又默不作聲地掉下來,囁喏著和她道歉。

舒凝妙支起身子,拿起果盤裏的蘋果,丟給她一只。

艾瑞吉雙手慌亂接過,看著她無謂的神色,哽著打了個嗝。

舒凝妙在蘋果上咬了一口:“主都怎麽樣了?”

她沒有提起尤桉,最佳的救援時間已經錯過,通報雖然定性為失蹤,所有人都知道尤桉沒有活著的可能,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當時發生的事情,為了她自己,也為了幫尤桉最後一次——他水性好,只要沒有找到屍體,舒凝妙更相信他還活著。

如果他還活著,只有讓庇涅相信他死了,他才能繼續活下去。

“我不知道……”艾瑞吉揉揉眼睛:“雖然就是這幾天的事,我總感覺像是很遠很遠的事情,糊裏糊塗的什麽都搞不清楚,主都一切都好,什麽也沒有發生,只是網上大家都在討論因妥裏的事,我不知道誰會贏,我們應該會贏吧,畢竟有行使者在,你覺得呢?”

舒凝妙沒有回答,平淡地轉移話題:“今天不是休息日,你請假了?”

“學校早就已經停課了,因為有很多學生在抗議。”艾瑞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原來沒看終端嗎?難怪我們給你發消息,你都沒回。”

倒不是沒看,終端根本不在她手邊,羽路走之前特意吩咐不要把終端帶進她的病房,可能是怕她得知舒長延的消息。

——舒長延進入保密程序的時候,她已經有心理準備,她能得到如此的保護、照顧與監視,和亡命奔赴因妥裏的舒長延息息相關。

她相信舒長延不會就這樣死在因妥裏,但也不可能就這樣待著什麽都不做。

沒說幾句,護士來催病房裏的客人離開,手裏托盤上放著幾枚藥片。

艾瑞吉一步三回頭,視線在托盤裏打轉:“這是什麽藥?”

“鎮靜的。”跟在後邊的醫生回答她:“她自述術後有些譫妄。”

艾瑞吉的眉頭緊鎖,眼中浮現不安的光芒。

醫生走到病床前,檢視了一圈監護儀,抱手無奈看她:“最近還難受嗎,沒什麽感覺就別吃,藥又不是什麽好東西。”

舒凝妙立刻擡手捧住額頭,顯然頭疼的樣子,也不說話。

醫護已然習慣她的模樣,放下托盤輕悄悄地離開了。

其他人接連離開,病房裏又變成了靜悄悄的樣子。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舒凝妙松開手,擡頭看向窗外,視線有些模糊。

窗戶無風自開,不知何時,微生千衡就站在窗前,一側的長發從頸側蜿蜒而下。

他立在窗前,靜靜地看著她。

舒凝妙沒有太大反應,摸到水杯,就水抓起床頭所有的鎮靜藥一口服下。

那抹身影沒有消失,一雙緇黑縹緲的眼睛仍望著她,臉上神情難辨。

舒凝妙額角浮現出淡碧青筋,順手抓起手旁的蘋果朝他砸過去,蘋果穿過他的身體,狠狠砸在墻壁上,骨碌骨碌重新滾到床腳邊。

沒、用——

“微生千衡。”她眼皮跳得一陣心煩意亂:“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這樣的“幻覺”已經不是第一次。

比接踵而來的災難更讓她心煩的是,她開始頻頻看見微生千衡出現在她眼前。

幽靈一般,無所不在,沒有實體,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她懷疑過這是幻覺——只存在於她腦海裏的幻覺,因為眼前的人只有她一個人能看見。

緊接著,她就否認了這個猜想,因為微生千衡開始跟她對話。

與此同時,她開始時不時重覆陌生的夢境,夢裏出現的所有人都喊她“微生千衡”。

一個最讓她不想承認的推測浮現在她的腦海——彼此相同的弦流在融合,在令她和微生千衡的意識產生連接。

她與微生千衡彼此對抗的同時,弦也將他們徹底綁在了一起。

然而現在,她需要面對的麻煩已經不止他一個。

在醫療所裏她有很多時間思考。

無論覆盤多少次,她必須承認,伽勃無論有沒有微生千衡結局都不會有所改變。

庇涅要一場戰爭,這場戰爭即使不發生在今天,也會發生在明天。

微生千衡朝她走過來,彎腰想要拿起那顆蘋果,手指卻穿過實體。

他低著頭,動作仿佛靜止了:“弦讓我們聯系得更加緊密了,你能窺伺我的記憶,我也能探知你的生活,這很公平,是不是?”

“我對你爛死的記憶沒有一點興趣。”舒凝妙依舊毫不留情地刺痛他。

微生千衡擡起臉,神色如常地看著她:“所有事物都會腐爛,除了你和我。”

舒凝妙捂住胳膊,肌膚浮出一片雞皮疙瘩。

一陣不知道從何而來的風穿過敞開的窗戶,將病房裏的窗簾吹起,原本站著微生千衡的地方空無一人。

男人的聲音像一陣風,眨眼消散在空氣裏,不留痕跡。

她汲著鞋下床,想將窗戶重新關上。

風呼嘯著吹過她耳朵,在很高的空中打著圈,卷起一片葉子,柔軟地停留在她的額頭,帶著點陽光的暖意。

有一只手移開那片葉子。

霄絳抓著葉柄,倚坐在窗臺上,在葉片後瞧她:“你每次看到我的表情,都好像很不想見到我似的。”

舒凝妙的目光終於移開:“我以為是別人。”

“這裏是十九樓。”霄絳望著推開的窗戶:“還有別人?”

“你也知道是十九樓。”舒凝妙臉上神色松懈了一些,懨懨地啪嗒著拖鞋往回走,撐手坐在病床上:“怎麽不走正門?”

“被登記了,那群人又要說我不做正事,省得麻煩。”

霄絳觀察她的表情,舒凝妙還是老樣子,霄絳看不出別的情緒,只覺得她臉色比平常白,眼下也有片萎靡的淡青色。

女人想拍拍她的頭,手轉了個彎敲了下自己,突兀地來了一句:“對不起。”

舒凝妙沒想過她會突然冒出句道歉,聞言頓了兩秒:“對不起?”

“要怎麽說呢?”霄絳抓抓長發,從窗臺上跳下來:“我不應該聽那個死金毛的……”

舒凝妙側過臉,半晌,搖了搖頭。

“我挺自私的,對吧,我那時候明明猜到了,卻攔著你不讓你多想。”霄絳三步並兩步跨到她面前,抓住她肩膀,認真又嚴肅地盯著她:“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會做得這麽離譜,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什麽都不聽了……”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舒凝妙的指尖正懸在她張合的唇瓣前。

“那你要怎麽回庇涅?”

舒凝妙俯身壓低聲音,沈靜的眸光冰冷砭骨,直直望進她瞳孔深處。

女孩的指腹輕輕壓在她唇角邊,示意她別再說話,聲音低得仿佛t泡影,如煙霧般消散:“別再說這種話了。”

霄絳唇瓣顫了顫,緊繃抿成一條線。

“如果我是你,我會優先保全自己。”

舒凝妙撤回身子,半靠在床邊,眼神平靜而坦然,一貫如此堅定:“我們是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安然無恙地脫身。”

霄絳兩手插兜站在原地,撇過頭,一動不動。

舒凝妙偏過頭,撐著臉看過來:“你該走了,等會醫生還要查房。”

議會現在正是緊張的時候,如果不是這家醫療所距離聯合大廈不遠,霄絳都很難溜過來。

霄絳反應過來,打開窗戶,想起什麽似的突然扭過頭喊她:“有事來找我,舒長延現在不在,我會照顧你的。”

舒凝妙嗆得咳了兩聲,仰頭想了一會兒,說道:“對了,再過兩天我就能出院了,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事?”霄絳揮揮手,想都不想應下。

“我想去聯合大廈實習。”舒凝妙眼睫垂落,聲音沈而慢,仿佛每說一句話的時候都在思索什麽:“想請你作為我的申請人。”

霄絳眉毛皺起來:“現在?你確定現在要去聯合大廈實習?”

舒凝妙毫不避諱地直視她的雙眸。

“你幹什麽自己給自己找麻煩?現在去聯合大廈實習又不會給你加學分。”兩人對視片刻,霄絳率先挪開目光,眉間逐漸聚攏。

“對了。”霄絳想了半天,生硬地轉移話題:“他們跟你說過沒?你申請重點家屬的身份,可以離開主都去避險。”

“庇涅的事是庇涅的事,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霄絳將手覆在她手上:“你走吧,去找個漂亮的地方,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等你哥回來。”

從伽勃回來後,她的腦海裏除了求生的本能,幾乎是迷茫的。

療養給了她喘息的時間,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破局的辦法。

逃避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她可以逃到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卻改變不了半點現在發生的事,舒長延還沒有回來,她必須回到庇涅,她必須做些什麽,為了掌握主動權,也為了不再讓舒長延重覆上一次的顛沛流離。

作為在讀的學生,若想進入聯合大廈只能以實習生的身份,正好科爾努諾斯停課全面停課,為她提供了不出格的借口。

聯合大廈作為庇涅的權力中樞,在如此關鍵的時刻,獲得實習機會並不容易。

但如果有在任的高層作為推薦人,事情就會變得簡單得多,此外她被媒體報道的影響還在,她不介意利用自己能利用的所有東西。

舒凝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幹燥的掌心上有很淡的疤,虎口覆著一層繭,這是她無數次訓練留下的痕跡。

站在即將撞上冰山的巨船,閉上眼睛就可以不必看,但閉上眼阻止不了崩塌的船只,也阻止不了身體隨著環境墜落。

從入學的前一天,她都在逼迫著自己直視殘酷的事實——她有一天會死,所有人都會想要逃避,她也不例外。

如果接受不了所有發生的痛苦和無奈,就這樣逃跑,她就永遠也無法在前方找到命運的出路。

霄絳定定地看著她,晨光裏舒凝妙垂目觀鼻,眼睫輕輕一顫,身體繃得像一條弦。

“算了。”她蜷起指尖,手心是冷的:“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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