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巢林一枝(12)

關燈
第149章 巢林一枝(12)

儀式後留下了巨大的篝火供他們慶祝蹦跶,難得這些本地人有好臉色,科爾努諾斯的學生也融了進去,沙灘上各自聚成了些大小不等的圈子,人語喧嘩吵得熱鬧。

幾個男生湧過來圍著取下面具的尤桉,鬧著要他再跳支舞,他嘿嘿地笑著,繞著火堆你追我趕地滿地亂跑,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繞得暈頭轉向了,他仰倒癱坐在火堆旁,和一旁說悄悄話的艾瑞吉和琳露搭話:“對了,我看她一個人遠遠站在那邊……要不要喊她一起過來烤火。”

琳露不用看都知道他的目的在哪,意興闌珊地嘲笑他:“舒凝妙舒凝妙,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舒凝妙。”

“我就是關心一下,”尤桉皺了一下鼻子:“哎,剛剛還看她在那邊的,怎麽不見了?”

“她好像走了。”艾瑞吉已經習慣,用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面前的火堆:“你要找她嗎?”

“是不是找她告白啊,這氣氛多好,又是大海,又是篝火的。”琳露也是看舒凝妙人不在這裏了才敢起哄:“你早就想乘虛而入了吧。”

尤桉一怔,臉頰迅速升溫滾燙:“你說什麽呢!”

“看我幹什麽,眼睛沒瞎都能看出來吧。”琳露瞥他一眼:“雖然這麽說不太好,但她那個……現在不是沒有男朋友嗎?”

這事所有人心裏都清楚,時家雖然沒了,但是礙著舒凝妙的面子,沒人敢拿時毓出來討論,只能含糊說說。

“不是的。”

尤桉面色微紅,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羞澀蕩然無存:“這是我一個人的事,不需要告訴她,我……不想讓她覺得麻煩。”

他捏了捏手,手心裏出了一層冷汗。

從認識她開始就是這樣,他總是看不懂舒凝妙在想什麽,想要什麽。

要說喜歡她的理由,他能找出成千上萬個,但那是她的優點,不是他的理由,他的喜歡一點理由都沒有,只是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就移不開眼神,往後她做什麽都是好的。

時家出事之後,她偶爾會露出隱晦的微妙神色,意識到這點,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勇氣。

她在想什麽呢?他說不說,好像都不會影響她的態度,尤桉咧開嘴笑了下,重覆道:“這樣就夠了。”

他的喜歡也讓他很快樂。

風鼓起衣擺,吹過淺灘,呼呼亂響,他們看村裏又停電了,討論著晚點回去。

剛到伽勃第一天導師就說過,臨海地區的電路不穩定,斷電是家常便飯,這裏的人晚上睡得早,也不愛開燈,讓他們別大驚小怪。

日落時分就已經開始起風,屋子裏斷了電,好在海邊有祭海儀式留下來的篝火,他們都圍在沙灘上,不算太暗。

荒僻的沙灘上只有篝火的暖光,月亮的照耀太微弱,在潮濕的夜氣裏只能看清沙灘後一片模糊的民居。

看著戴面具的尤桉,舒凝妙總懷疑自己晚上要做噩夢,瞥見村前有隱隱的燈光,索性轉身過去看了看。

黑暗中發亮的是接駁車的車燈,車前有幾個學生和導師在搬行李。

霄絳坐在人家屋頂上看著這幾個學生,瞥見她,擡手招了招。

她爬上屋頂:“這是幹什麽?”

“幾個不願意下水的學生放棄了考試,學校安排他們回去了。”霄絳隨意道。

“連夜返程?”舒凝妙微微地皺起眉,又掃視了眼黑夜中的車燈,伽勃這條路本來就不好走,還是視線不好的大晚上,為什麽非得現在出發?

“不知道,學校安排的車。”霄絳顯然和她有一樣的疑惑:“可能他們一天都不想待在這兒了吧。”

沈思片刻,舒凝妙收回眼神,才和霄絳提起從尤鴰那裏了解到的事情。

“那個啊,我聽說過。”霄絳反應很平淡:“以前經常有那邊的人繞過海上警衛隊過來做生意,現在應該不怎麽見得到了。”

她提醒了霄絳一句,霄絳對著片落葉吹氣,對葉子的興趣顯然比這件事更濃厚:“他們沒說要管啊。”

因妥裏雖然和庇涅勢如水火,但她也算不上是庇涅人。

是否搜捕這些人,如何處理這些人,對她來說都只是任務。

沒有任務時,霄絳對因妥裏人懷著微妙的態度,這種態度不是同情也不是仇視,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是物傷其類。她在庇涅有過老師有過朋友,但有些東西終究只屬於她一個人,就像故鄉幹燥的朔風。

舒凝妙對她的回避有所察覺,不再深究這個話題,她在車燈的照映下數了數人數,寥寥幾個學生旁陪伴了將近半數的導師:“這些導師也陪他們撤離,明天安保人數不會不夠?”

放棄考試的學生終究只是少數,按照這個架勢,科爾努諾斯撤走了將近一半的工作人員,明天下水考試還需要導師監視,這樣一通折騰下來,安保力量看起來甚至不如第一次異能實踐考試,只是粗略一看都漏洞百出。

霄絳說:“安保人數都是報備過的,他們的決定總有理由。”

她按住胳膊,睫毛覆在眼上垂下來投了層暗影:“我只是在想那個理由。”

霄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舒凝妙轉頭看向她隱藏在陰影中的臉龐,霄絳的眼眸有罕見的梅子色光暈,柔軟又深邃。

朦朧的光暈使她的身影變得很柔和,霄絳忽地在她視線裏笑了起來,棕色的長發隨著晚風在腦後飄拂。

“狗屁理由。”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滿是刀繭的t手指將她眉心按平:“有什麽好想的。”

另一邊的篝火還有餘光,舒凝妙被霄絳大力攬著,餘光瞥見車子駛出伽勃右轉,幾秒鐘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一條坑坑窪窪的破路中。

清晨,灰蒙的天邊剛泛起一層青白色,大家稀稀拉拉地走到岸口集合。

連起得最晚的克麗絲都到了,還差尤桉一個人,好半天,他們才遠遠看見他才踉踉蹌蹌地趕過來,後邊的衣服被弟弟拉拽著變了形,尤鴰用腦袋狠狠頂了下他的後腰,倆人似乎在吵些什麽。

最後,尤鴰叉著腰跑了,尤桉理了理衣擺,狼狽解釋:“呱呱他非要和我說什麽,拉著我不讓我走。”

領隊的老師是向來學生緣不錯的勒克斯,聞言大笑:“那怎麽不聽聽他說什麽。”

尤桉不想給別人添麻煩,笑了下:“回來再說唄。”

海邊停泊了一艘中型的巡航船,接下來的四十八個小時,他們要先乘船到距離陸地九公裏外的勘測點,然後統一在那裏潛進水底。

霄絳坐在船最高處,像個安在船帆上的迫擊炮似的,抱著刀俯視他們,雖然隱隱知道這個人是軍方派過來的行使者,但沒幾個人敢靠近這個膚色明顯不同於庇涅人的健壯女人。

有幾乎一半工作人員隨放棄考試的學生回去了,現在留下的是幾個班的導師,船上除了海員都是異能者。

主要負責人是勒克斯,他毆打林生義被自己爹痛批一頓後,最近低調多了,在甲板上提著一袋藍色的寶石挨個發給他們,笑吟吟地回答學生的問題:“潛水服?不,不需要,帶那麽多東西還怎麽戰鬥啊,拿這個就行了——軍方提供的異能道具,使用後可以鰓化,和魚一樣,不用擔心呼吸問題,哦,也不用擔心掉了怎麽辦,這個掉了之後鰓化還能維持十分鐘,足夠撐到救援了。”

舒凝妙接過勒克斯遞過來的寶石,垂下眼打量,一小塊菱形的寶石,幽藍中泛著些晶瑩的光,像是流動的海水。

“總之,其他什麽都不需要,你們只要持續用潘多拉激活這塊藍寶石就夠了,這是本次考試最重要的信物,我們會從心率、寶石的返回信號和定位三個方面判斷你們的狀態,如果寶石長時間沒有潘多拉激活或者破碎都視為失敗,巡邏的導師會把你們撈上來的。”

勒克斯舉著一塊寶石示例,將寶石扣在胸口的心率帶上,輸入一點潘多拉就能激活:“我們腳下這塊海域兩公裏以內都被隨隊的行使者清理過一遍,是能夠保證你們安全的,這塊藍寶石會提示你們安全的考試範圍,超出範圍會持續震動,需要盡快返回,因為長時間離開安全範圍也視為失敗。”

艾瑞吉偷偷瞥了舒凝妙一眼,祈禱她能迷途知返。

“好啦,考試規則來了。”勒克斯清了清嗓子,接著說:“規則挺簡單的,考試範圍內只有T4到T6等級的汙染體,這個對你們來說應該不難吧?每個汙染體根據難易程度,分數在5到15分之間。考生得拿到至少50分才算合格,分數上不封頂。”

“至於記分,也是用這個。”勒克斯指了指手裏的藍寶石:“把它放在汙染體任意部位三分鐘,就能保存下部分痕跡,上岸後,我們會通過寶石裏的留痕記分,別弄丟了。”

“——最後,友情提醒一下。”他揮揮手,與其他導師一起登記他們的數據:“別以為有了異能道具就什麽萬無一失了,水下環境和陸地可完全不一樣。你們在對抗汙染體的同時,還得對付水裏的阻力。真心希望你們能平安無事,而不是剛一下水就被救上來。”

有了多重保障,一開始還有些擔心的學生這下徹底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連一直疑心入海不安全的尤桉也不再說話了。

他們嘻嘻哈哈應了聲,開始三三兩兩換防水服,舒凝妙彎腰調整了一下檢測心率的束帶,看見尤桉把頭探過來,雙手捧著臉自下而上盯著她看,有點傻。

舒凝妙直起身,瞥他一眼:“你應該去換防水服了。”

尤桉說:“穿這個很礙事的,不穿游得快,我從小就不穿,不是游得好好的——怎麽樣,我們等會兒比比誰更厲害吧。”

她收回眼神:“你的異能是火,在海裏不大方便吧?”

“啊,你怎麽知道的?”尤桉怔了怔,頓時忘了上一句想說什麽,按住額角喃喃:“我好不容易瞞到了現在。”

廢話,周圍都是沒覺醒異能的普通人,他在儀式上徒手搓了一個那麽大的火球,她又不是瞎子,尤桉的神經真是出乎意料的大。

舒凝妙將他的自言自語聽得一清二楚。

她蹙眉:“為什麽要瞞我?”

“因為聽說你……不喜歡火?”尤桉摸了摸鼻尖。

聽說?聽誰說?舒凝妙剛張口,立刻就想到了人選,肯定是蓮凪當初為了混淆她視聽瞎扯的,但這事也不是空穴來風,她當時確實很煩疑似火系異能的阿契尼。

那段普羅米修斯的敏感時期,尤桉隱瞞下自己的異能其實有利無弊。

她沒反駁這個“傳聞”,轉臉看向他:“你在海邊長大,怎麽會覺醒和火有關的異能?”

“神奇吧,我也覺得很奇妙。”尤桉張開兩指,在臉上比出面具的體積:“可能因為我每年都在祭海的時候扮演火神,所以火種的時候就自然而然覺醒火的異能了。”

“所以,大家都說我會有出息。”

尤桉伸長了腿,坐在船舷脫去上衣,撲通一聲紮進海裏,過了一會兒,又從海面探出頭來,甩了甩水珠,仰頭看著她:“來嘛,我們就比這次誰拿的分數多吧。”

舒凝妙撿起片甲板上的碎貝殼拋過去,砸了下他面前的水花,示意他閉嘴下去。

這個天氣的海水還是有些冷,她潛下去,冰冷的海水立刻纏繞了上來。

將潘多拉輸入胸口的藍寶石,那股被水壓迫的不適感很快就消失了,她的脖頸多了一處潘多拉虛擬出來的“鰓”,這個異能道具儲存的應該是擬態。

她轉了轉脖子,簡單地調整過狀態,對抗水流不是難事,除了說話有點困難之外,行動並沒有很大阻礙。

大部分人還在水流中翻滾的時候,她已經在迅速下潛,她的目的不是汙染體,而是汙染的源頭,蘭息廢棄的研究中心之一。

她和微生千衡之間的平衡已經徹底被打破,在他動手之前,她急切地需要弄清楚更多藏在迷霧背後的真相,在得知這次外出的地點後,舒凝妙一直在有意識地為這件事做準備。

被抹去痕跡離奇失蹤的蘭息,和曼拉病病人相似又不同的汙染體……還有之前通過控制官員試圖重啟廢棄研究中心的微生千衡,她相信這些人和事之間有著某種確切的聯系,只是暫時沒有找到而已。

因為水下能發揮的空間不多,老師們沒有過多檢查,她將微縮攝像機貼在皮膚上,穿上防水服後順利把攝像機帶下了水。

為了盡快完成考試任務,『嫉妒』狀態目前偷取的異能是那位金發貴公子勒克斯的異能『矢量枷鎖』。

她往下俯沖,潛到十幾米左右才開始看到汙染體。

這裏的汙染體都是些海魚,有些類似平邑海域附近的海洋汙染體,但不是那種長著兩只腿跑的魚,而是一具具游動的魚類白骨。

她俯身往下潛,倒著的眼眸裏倒映出幽藍的堅硬魚骨。

魚群朝她沖過來,震顫的水流中,她的瞳孔中反射出倏然停滯的魚群,雪白光滑的魚脊骨上浮現出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圓環。

她隨意施加了一個方向,讓這些魚群往一個點撞,這些魚的魚骨看上去硬得都跟劍一樣,全撞在一起,骨頭七零八碎撞成一片。

運氣不錯,這一群魚少說有十多條,就算一條按5分算,分數也夠了,比她想象中完成得還快,看來這次異能實踐的難度不高——她完全沒考慮過一年級生半吊子水平的實際情況,取出胸口的藍寶石貼在魚骨上。

在等待的時間裏她仔細觀察了眼前的汙染體。沒有器官,沒有皮肉,僅僅是一副純粹的雪白魚骨。這樣的存在也能被稱為生物嗎?

那它究竟是如何存活的呢?

無論是平邑還是這裏,存在的汙染體似乎都已失去了作為『活著』的『生物』應有的姿態,卻依然能夠行動自t如,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很難相信,也難怪大多數庇涅人都對此一無所知。

她收回藍寶石往上飄,去找艾瑞吉。

海洋環境的特殊性令多人組隊合作變得相當困難,這次考試只記錄單人成績,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四散開來,她剛剛下來的時候註意到艾瑞吉獨自一個人飄在離海面很近的地方,用力扯身上的海草。

環繞一圈後,艾瑞吉還在原來的地方並沒有移動過,艾瑞吉用海草編了一個網,試圖用最原始的方式撈到一條汙染體,盡管這種方法看上去有些笨拙,但在這片海裏已經算是相當實用的方法了。

海底這樣的環境天然克制很多異能,比如火和電,大面積的水域無法引來火,如果引電,則會連著自己電翻,尤桉雖然用不了異能,體術在學生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不是所有人的體術成績都像他們一樣頂尖,更多人只是在淺海區劃水,希望有半死不活的汙染體撞到他們身邊。

舒凝妙游到艾瑞吉身邊,按住她肩膀,在她驚恐的眼神下解開扣著藍寶石的心率帶,系在她腰上,順手用防水服擋了擋。

艾瑞吉瞪大眼睛,緊緊抿著唇,手舞足蹈地往遠處指了指,激烈地搖手,不斷在她們之間推拒——把心率帶和藍寶石全部丟掉往深海游,和自殺有什麽區別?

舒凝妙裝作沒看懂,松開壓著她肩膀的手,往後退了退。

周圍的水波忽地蕩開一下,一條長了六個鰭的汙染體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扯著直直飛了過來,艾瑞吉嚇得撲騰了一下。

舒凝妙勾了勾手,改變異能的方向,將汙染體推向艾瑞吉,轉身潛進深海。

考試場地的距離和深度都有限制,大約四五十米往下,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仿佛穿進另一個世界——越往深處越寒冷,而且暗得什麽也看不見,漆黑一片的海水裏極其容易迷失方向,她把配備的射燈打開,借著集中的光線看向前方。

她對研究中心的具體位置其實已經有所掌握。盡管海底遼闊,但海洋本身並不生產潘多拉。研究中心的運作需要大量的潘多拉,所以研究中心所在的地方潘多拉的殘留量肯定不少。按照老辦法,找潘多拉濃度高的地方應該沒錯。

在剛剛下潛的時候,她已經察覺到了地底潘多拉的濃度,這個位置不遠,即便鰓化效果消失,也足夠她被異能強化過的身體游一個來回。

身邊一望無際的黑色海水清楚地提醒她已經脫離了學校規定的安全範圍,視野往前逐漸變得狹窄起來,腳下凹凸的巖石上附著著軟體動物的屍體,以及豎起來像是紅色觸手的尖刺生物,像是要伸出來抓住或者刺穿她。

舒凝妙對海洋生物的了解相當有限,也不清楚這些東西到底是不是汙染體,她的時間不多,只能盡量小心避開。

穿過狹窄的裂縫,她伸手摸到一堵巨大的墻,冰冷、濕滑,附著在上面的青綠銅銹和軟噠噠的生物膜被她的帶過輕而易舉地抹下來一點,惡心地附著在手上。

——到地方了。

合金的防護墻在這些微生物遺體的保護下,並沒有被海水銹蝕得太厲害,靜靜地佇立在海底深處,她四處摸索,找到一個著力點,將這堵墻“哢嚓”一聲掰下來一大塊。

墻上的銹跡和水草無聲揚下來,近一米厚的合金墻被她掰出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口子,周圍依舊幽暗靜謐,靜得怕人,她像條游魚似的快速鉆進去,打量一圈墻內的景象,庇涅風格的高大建築佇立在海底,形成了沈在水底的鋼鐵森林,沒有任何活物的痕跡,卻在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像是一座死城沈重的呼吸聲。

整個建築雖然保存完好,但已經從底部開始被腐蝕成為海的一部分,出入口都被淡紅色的海曼堵住無法進入,她飄上去,找到建築的天臺爬進裏面,室內已經被某種海底植物的根莖所占領,看上去更加恢詭譎怪,測量裝備漂浮在虬結的根莖中,和各種海裏的葉子混在一起。

她一個個房間找過去,憑著對現存研究中心的大致印象,對比著在最大的房間停下來,這種面積的房間應該是主實驗室或者重要人員的辦公室,如果能找到他們的保險箱就好了,能得到一些之前的研究資料也是值得的。

用射燈環繞一周,這裏的腐蝕程度似乎比外面輕很多,看不見盤繞的根莖,也沒有飄動的浮游生物,連面前的水都清很多,目光所及之處清朗得一覽無餘。

她這裏翻翻,那裏碰碰,在死寂的房間裏發出些叮鈴哐當的聲響,遺留下來的操作臺都覆蓋上了一層銹色,其他零碎的東西則是已經風化,紙質的資料更是已經不知道泡漲成了什麽物質,她翻找抽屜,裏面竟然鉆出來一條白骨魚。

那條白骨魚從她身邊搖著尾脊游走,她才看見抽屜裏還有一張照片,用密封袋封得好好的,她拾起這張照片,又是三個人的合影,比她見過的所有合影都要早,裏面的人和阿爾西婭年紀差不多大,面容稚嫩的微生千衡站在中間,笑意盎然——他沒病之前似乎真的很喜歡拍照。

背後有字,她還沒細看,發現照片拿走後抽屜滑到底形成一個夾角,裏面依稀能看見有別的東西,像是保險櫃。

舒凝妙眼睛亮了亮,這張帶抽屜的桌子通體是合成材質,耐腐蝕但又脆又薄,她取不出底下的東西,幹脆把桌子的外立面全拆了,裏面是一個有桌子那麽高的黑色保險櫃,完全固定在地上,無法移動。

沒那麽多時間慢慢嘗試,她用上了【憤怒】狀態,暴力地把鎖芯拆下來,又小心地打開一點保險櫃的門——好在裏面的東西都是用密封袋保存的。

她伸手拿出那一袋資料,實際比她預想輕松許多,這一路上她既沒有遇到超標的汙染體,也沒有受到任何阻礙,這座廢棄的研究中心裏,更是只有她一個活人。

保險櫃的門鎖掉在地板上,輕輕地彈了起來。

她擡起手,從指尖感覺到自己的顫抖。

顫抖的不是她,而是整個海底。

轟隆的雷聲從遠處緩緩傳來,舒凝妙抓緊手裏的密封袋,踉蹌一下,緊接著,劇烈的震顫隨即猶如浪潮般激烈地湧來,巨大的咆哮與震顫瞬間席卷整個空間,無數帶著氣泡的急流差點把她卷翻過去——

距離她上方幾十米的海面,平靜的海水開始劇烈震蕩,一波波海浪澎湃而起,直接拍打在巡航船上,連船上的窗子都震得開始碎裂。

不對——這不是海嘯,她抱著密封袋奮力往上游,整個海底都搖撼欲裂,但震源似乎就在她腳下,像是經她的行動觸發的,難不成這研究中心在海底泡了幾百年,還保留著足夠的能源來啟動自毀程序?!

她沒有片刻遲疑,迅速向建築的頂部游去,那裏的天臺是她唯一的逃生出口,一旦天臺塌陷,情況會變得很棘手——這麽大的動靜,可能會導致整個考試被迫提前結束,她必須馬上趕回去。

或許是水流的沖擊令她感到恍惚,她模糊地感覺到有一只冰冷的手突然間緊緊抓住了她的腳踝,那一瞬間的寒意甚至比海水本身還要強烈。

水流吹開她臉頰邊的頭發,舒凝妙稍微頓了頓,疑心這不過是自己的一種幻覺,但很快,這種幻覺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鐵鉗般緊緊錮住她的力量,拉拽逐漸用力。

她抓住身邊漂浮的試管架,回過頭迅速一瞥,隨後拔身而起,狠狠舉起試管架砸向抓住她的那個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