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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君子如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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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君子如珩(12)

時隔這麽長時間,她再次看到這條裙子,心裏竟然沒有太多驚訝。

游戲裏的死亡CG她反覆觀察過上百遍,這條裙子不在她衣櫥裏,並沒有引起她太大的懷疑,貝利亞的不少品牌每季都會給她送來新品,誰也不知道這條裙子會什麽時候出現。

哪怕上一周目艾瑞吉目睹時毓和她一起出現在準提塔,似乎也比不上眼前這條裙子的沖擊。

潔白無瑕的布料染上鮮血更紮眼。

上一周目她還沒有死過,不可能破解艾德文娜設下的異能鎖的條件。

顯然在她進去之前,就已經有人事先布置好了一切。

重重線索疊加在一起,打開艾德文娜的辦公室,引誘她進去的人,除了時毓……似乎沒有其他人選。

她蹲下來,將掉在地面的裙子拎起。

直到慈善晚宴開始的十幾個小時裏,舒凝妙都沒再做些什麽,待在家裏,順便把檔案夾裏的資料都拿出來重新整理了一邊。

宴會前兩個小時,她固定好腰側的裝飾,緩緩擡眸,感覺鏡子裏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沒有戴任何首飾,頭發簡單地鋪在肩頭,潔白的裙擺微微蓬起,完美貼合著腰線,沒有一絲不服帖的地方,送它的人和她從小時候開始應酬場面,不知道換了多少套禮服,自然了解她的尺寸。

而鏡子裏倒映的淡靜神情,卻和這過於精致的小禮服裙格格不入,甚至顯得有些過於抽離。

司機已經等在外面,舒凝妙收回出神的目光,上車前往時家。

時家的莊園還是老樣子,星光繁樓,燈火通明,談話的聲音有些鬧哄哄的。

其他人各自談論往來人情,格拉納夫人經常舉辦宴會,恐怕沒人察覺出異樣,都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宴會。

舒凝妙下車將外套遞給侍者,問到:“格拉納夫人呢?”

“夫人身體有些不舒服。”侍者流暢地對答,似乎對她的問題早有預料:“正在屋內休息。”

……不會被時毓偷偷弄死了吧。

今晚漫天星光,她仰頭,目光正巧落在亮閃閃鉑金短發上,時毓從侍者身後探出頭,灰色眼眸倒映著她的影子,微笑如沐春風。

侍者識趣地離開。

舒凝妙背著手,轉過半邊臉看他,他緩步走到她面前,擡起手放在胸前微微行禮,禮數周到,言行舉止無可挑剔。

時毓挺起腰身,站得很直,他還是那副略顯憔悴的模樣,但笑容沈靜,看不出其他異樣。

見她發絲被風吹亂,還是一言不發,時毓微微笑了一笑,神色愈發溫柔,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像往常一樣搭在掌心:“我已經不能牽我漂亮的未婚妻入場了嗎?”

她不動,他也不收回手,大有和她僵持的意思。

過了半晌,舒凝妙將略帶涼意的手輕輕搭在他指尖,立刻被他攥緊。

她略帶訝異地挑眉,發現他的指尖竟帶著些溫熱的顫意。

時毓箍著她手,擡頭朝她露出溫柔恬淡的笑意。

兩人虛情假意地笑了笑,牽著手像以往一般親密地走進去,看見林楚緒端著紅酒杯喝飲料,正站在桌旁和別人聊天,看到她和時毓一起走進來,女生頓了頓,刻意地錯開視線。

是不是有點太明顯。

舒凝妙百無聊賴地想,不知道林家打算怎麽對付時毓,就林楚緒這藏不住表情的模樣,時毓這家夥百分百已經看出來了。

畢竟他最擅長的就是觀察別人的心思。

今晚這場晚宴沒有雇傭孤兒院的臨時工,或許因此人手不足,地板上光滑可鑒,還能看見些許水漬,好在她沒有穿長款的禮服,不然衣擺拖曳在地上,實在尷尬難受。

頭頂的水晶燈投下的瑰麗燈光讓人眼花繚亂,燈光下游離的賓客,香檳色的桌布,酒杯叮當的響聲,t讓她視線中這些人的臉都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舒凝妙打量了一圈四周的客人,姿態散漫地站在原地看著擁上來交際的賓客,每個人的臉似乎都大同小異,因為掛著沒有區別的笑容。

她已經很久沒有站在著觥籌交錯的男男女女之中,耐心地順著談話露出適當笑意,應付著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

但這似乎是她進入科爾努諾斯之前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乏味而理所當然。

舒凝妙側過臉,一眼就看見身邊已經和幾個中年來賓和睦說笑起來的時毓,他的笑容像面具一樣掛在臉上,好像不會變動似的。

來往的客人無不打量親密地牽著手的兩人,開玩笑地問他們什麽時候能參加婚宴。

時毓低頭看她,舒凝妙模棱兩可地敷衍過去。

鉑金碎發的少年身穿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上細膩的銀線刺繡在燈光下微微打閃,她轉過頭時目光正好和那條絲質領結平視。

時毓已經長得比她高了,但第一次和他一起參加宴會時,時毓還比她矮一截,被格拉納夫人打扮成洋娃娃,像個啞巴一樣跟在她身後,悄悄地拉住她的小手。

兩個極為相似的小孩發現了彼此,註定會成為同盟。

正因為彼此了解,舒凝妙才不願稱他為朋友。

腦海裏倏地浮現出第一次和他見面的場景。

時毓蒼白的臉,死氣沈沈的灰色眼眸穿透迷瘴浮現在她眼前。

那時候……她穿的好像也是一條白色的公主裙,算了,小時候穿的衣服有專人挑選,連她自己也記不清了。

空氣中彌漫著花瓣似的的香水味,混合著美酒淡淡的醇香,水晶吊燈照得場地恍若白晝。

舒凝妙恍惚一瞬,被忽然大亮的燈光閃了閃眼睛,驀地回過神來。

盛極的燈光映在她眼裏,留下晃動殘影,或許是被這光鮮亮麗的舞臺刺激出了幻覺,她竟然在這窮奢極侈的馨香中嗅到了屬於潘多拉的刺鼻氣味。

像針一樣尖銳的氣息將她的視線肢解成兩個世界。

奢靡安逸的晚宴,和她腦海中不斷閃現的殘酷景象互相交錯。

在舞池中轉動的女賓,高跟鞋打在地板上篤篤作響。

封閉病房裏,生命監測儀逐漸停止的心跳聲。

指手畫腳的男人腆著肚子大口地喝酒,呼吸喘急。

擠在狹小收容所裏的曼拉病人,拖著腥臭潰爛的身軀痛苦地呼吸,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艷色照人的男女相視大笑,明亮快活,毫無對明日擔憂的陰霾。

面無表情的人頭滾落在地,鮮血如泉湧般從脖頸間的斷口處狂噴而出,星星點點的濕熱灑在她臉上。

時毓指尖勾過她的手心,忽然松開手,朝她傾身低下頭,似乎在和她說什麽。

宴會人聲嘈雜,她什麽也沒有聽見,交響樂聲、笑聲、舞蹈的聲音雜糅在一起,像是一道悠長的耳鳴。

背景歡快的交響樂戛然而止。

世界像是被逐漸消聲般安靜下來,一時間她莫名成了在場所有人的關註的焦點。

她後退幾步。

時毓對她微微一鞠躬,將手送到她身前:“我的未婚妻願意和我跳舞嗎?”

舒凝妙用只有他們倆人能聽得到的聲音低聲回答:“很快不是了。”

時毓擡起眼,淡色的唇瓣上隱約浮現一絲微笑,沒有退讓的意思:“你喜歡什麽樣的關系都可以,這是今晚的最後一支舞曲了,作為主家,我不能不跳。”

周圍安靜地仿若真空,連其他人的呼吸聲也沒有。

這樣的死寂十分容易使人生出不合時宜的幻覺,她的腦海在這片真空裏嗡嗡作響,想起兩人一起學交際舞的時候,時毓還不怎麽擅長在其他人面前說話,交際舞向來需要倆人配合練習,但女步比男步簡單得多,她第一堂課就學完了女步,之後每節課都順著男步無聊地假裝踩時毓的腳,他在老師面前神色不動,下了課才微笑著把臉湊過來發難:“三十二次。”

她將手重新搭在他手心,身子微微後傾:“時毓,這是我最後一次相信你。”

時毓帶著笑意看著面前她那雙眼睛,牽住她手,將她輕柔地拽向自己懷中,劃開舞步。

白色的裙擺回旋展開,從容掃過他的小腿,時毓低下頭,掌心貼合著她微涼的指節,同時踩在一拍上,配合得默契而協調。

無論心裏懷著什麽想法,但此刻他們在閃耀的燈光下看上去完全契合,如夢似幻,看不出絲毫瑕疵。

舒凝妙趁著旋轉的間隙裏錯開和他對視的眼神,擡起胳膊,將手放在他肩膀上。

前傾時他呼吸掠過她耳畔,淺色的發梢掃過她額角,有些癢癢的的。

她問道:“格拉納夫人呢?”

時毓神情專註,灰色的瞳孔霧蒙蒙的,看不清楚在想什麽,他的聲音重疊她出口的問題上,太了解她想問什麽:“在樓上。”

淺金頭發的少年微微一笑,用仿佛評價陌生人的口吻說道:“她只是病了,還沒有死。”

是他頂著格拉納夫人的名號舉行宴會,要病大概也是被他氣病的。

宴會裏的其他人都在跳舞,旋轉映襯著盛大的燈光,將所有人都映得宛如地面的幻影,無法分清。

刺鼻的氣味愈發明顯,讓她根本無法忽視。

悠揚的樂曲裏,不知何時夾雜進一聲驚詫的尖叫,沒過幾秒便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慌亂叫喊,但交響樂隊卻恍若未聞般繼續演奏樂曲。

“著火了!”

不知是意外還是什麽,似乎有人的禮服上竄起了火苗,女士長裙曳地,極其不便,往上燒得很快,沒一會兒火苗就變成了火團,周圍的人使勁地拍滅她身上的火,亂作一團。

舒凝妙往後縮手,想從舞池中脫出,卻被時毓俯身捉住手腕。

時毓神色帶笑,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仿佛毫不關心。

舒凝妙垂下眼,看著鞋跟下沾到的水漬。

她嗅到的氣味,不是幻覺。

正常人不會往自己家裏倒易燃且能量密度爆炸的潘多拉,但時毓不是正常人。

火星墜到地上,像病毒一般迅速翻滾蔓延,火舌舔上周圍的所有賓客,喊叫聲震徹莊園,金紅的火光嗶啵閃爍在每個人眼裏。

周遭的客人已經顧不上別的,只是下意識往外逃,奔襲到門口才發現,不知何時大門和每扇窗戶都已經被封死。

這時要想往樓上跑,卻發現大堂地板上源源不斷的水漬,正是從二樓的階梯上流下來的。

奢華的廳堂瞬息傾覆,變成鼎沸的人間煉獄,互相撕扯著別人被火灼燒的衣服,有人拿飲料滅火,杯水車薪,火苗連綿成一片,又竄出幾股巨大的火團,夾雜著濃煙直直沖上半空。

月光之下,整個時家莊園都被火光映成了血紅的顏色。

令人破膽喪魂的火勢裏,時毓擡起手,輕輕撫摸她的眼睛,眉骨和眼眶都被染成金紅色。

溫暖迅速從她臉上蔓延開來,舒凝妙擡起眼睛,他眼神並不冷漠、也不殘忍,唯有無知無覺的溫暖笑意。

沒有一個“人”應該具有的反應。

和他對視,仿佛要跌入他慘淡的灰色眼眸裏。

時毓輕笑道:“我真高興……你來了。”

她可以丟掉這份請柬、也可以當著他的面幹脆拒絕,但她還是來了。

她是他的世界裏,唯一願意直視怪物的人。

舒凝妙和他的腳步踩在最後一個音符上。

時毓松開維持著舞步動作的手,攬住她腰身,頭埋進她頸窩,緊緊抱住她,卻無法自制地輕顫。

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卻無論如何也猜不透彼此的心思。

舒凝妙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呼吸穩定下來。

一道道火焰像扇面般展開。

震耳欲聾的尖叫和呼喊中,她那麽清晰地聽到頸邊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

這聲笑意,仿佛穿過周圍所有的嘈雜,直抵她耳膜。

時毓輕輕仰起頭湊近她,垂著眼簾看她,瞳孔黑沈,看不見絲毫亮光。

耳畔的聲音不疾不徐,呼吸間的氣流都仿佛纏繞在了一起,帶著暧昧的笑意:“人類的思維無法將已知的事物互相關聯,我認為,這是最仁慈的一件事。”

舒凝妙低低地喘了一聲,後退一步,身前公主裙潔白的布料迅速蔓延開觸目驚心的血水。

時毓如玉般的修長手指握著匕首的一端,刺入她的胸口,血順著他的指縫滾至手腕往下滴淌。

鮮血很快洇濕她大半個身子,連著那把匕首一起。

冰涼的東西從她胸口貫穿而過,她不是第一次體會這種又脹又冷的感覺,刀尖剛紮進去,還未感覺到痛意。

舒凝妙不顧胸前蜿蜒流下的鮮血,擡起手緊緊抓住刀脊,刀尖被迫停在現下位置,無法再t往更深處刺入。

手上青筋暴起,她掀起眼皮,直視著時毓垂眸卻居高臨下的眼神,對抗著時毓送進刀尖的方向,緩緩往外推。

能弄死她的方法有很多,他偏偏非要選一樣的,她不合時宜地想笑。

“你就非要捅我這一刀?”

舒凝妙一字一字道:“微生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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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只有一個人對艾瑞吉好感負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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