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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質傴影曲(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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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質傴影曲(10)

屍體是真的,要找的兇手是假的。

誰都有可能說謊,但艾瑞吉沒有理由說謊,所有的節點裏只有一個謊言,這個謊言就是兇手本身。

庇涅要偽裝出一場兇殺案,霄絳就是見證人。

她猜到庇涅可能要動手腳,卻沒想到隱修女會是庇涅的人。

熟悉這些人情門道的人,看到檔案就能大概明白。

這樣的履歷,有八九成是庇涅議會那邊安插進教會的明線,所以即便履歷光鮮、學識不俗,十幾年了還留在孤兒院這樣的地方當個普通修女。

沒錯,如果不是隱修女看到霄絳帶來的屍體之後做出判斷,庇涅也不會那麽迅速地撤回霄絳原本的任務。

說通微生千衡讓仰頌教會做口證,捏造出本來不存在的線索。

將所有矛頭指向自己之後,再在霄絳面前動手殺人,制造新的死亡現場,制造出全新的,用於展示在大眾面前的兇手和受害者。

至於隱修女自己的身份,可以是因妥裏的死士,也可以是某個反政府組織的代表,全看庇涅想如何利用。

被殺的人不是曼拉病患者,還要能夠激起民眾的群憤。

舒凝妙已經猜到了那個對象。

艾瑞吉。

出生新地,卻在科爾努諾斯上學的普通學生,剛從阿契尼事件被救出,在社會新聞還殘留著些熱度的女孩。

——更災難的是,她和普羅米修斯還有聯系。

從進入孤兒院起,舒凝妙就隱隱覺得不對勁的疑慮終於有了答案,一個修女有多好心,才會在滿是孩子的孤兒院裏留下一個陌生的男人?

除非她知道這人的身份,也知道艾瑞吉在做什麽。

屍體昨天才被霄絳發現,行動卻推進得卻如此之快——那位名為隱的修女,早就打算借此清除普羅米修斯的餘黨,只不過還沒行動,男人就被殺了。

既然如此,一石三鳥,既能借此把這場殺人行為和潘多拉、曼拉病撇開,引導新一波輿論,還能順便解決掉普羅米修斯的殘黨。

霄絳自進入新地以來,發現的所有線索都是她有意為之的安排,連拿到營援隊的通行卡,都是順水推舟設計好的戲目。

表面上看是霄絳自發的行為,實際全是庇涅軍部那些人在暗中引導——在這所有一切之後,還有只無形的手在推動。

因為真正的兇手是故意殺掉蒯宋,讓屍體暴露在孤兒院附近被霄絳發現的。

發現屍體的霄絳,一定會循跡找上孤兒院。

隱修女身份、庇涅每一個判斷、每一步計劃,全都在他意料之中。

此時此刻,舒凝妙才明白。

這盤棋上對弈的,從始至終只有兩個人。

她和那個人。

他真正針對不是那個默默無聞的中年男人,而是艾瑞吉。

這是對艾瑞吉惡趣味的報覆,是對她的小小警告。

大概是為了報覆兩年後艾瑞吉暗中替阿爾西婭傳話,導致舒長延成功找到方法,她在他沒有意料到的情況下被覆活,整個世界打亂重來。

如果沒有倒逆時間,那時整個世界一片混亂,這人的目的應該已經快達到了。

舒凝妙不知道這人想做什麽,但他想要的未來,一定不是大多數人希望的未來,不是阿爾西婭所期冀的未來。

霄絳嘆了口氣,攬住她肩膀:“幹嗎那麽嚴肅?”

舒凝妙轉過來,仰頭看她:“你為什麽想找到真相?”

“你是想問我和他們怎麽不一樣,知道這事不單純,還要傻乎乎摻和進來,對吧?我其實也不是多善良的人,人也沒少殺,沒想過上天堂,就是一根筋而已。”霄絳奇怪地笑了笑:“我想不了那麽多,面前有一條路,想不通就一直往前走,走到前面就明白了。”

她抓住舒凝妙的手舉起來,舒凝妙仰面感覺到有風刮過她指尖,自由的風變換著角度,仿佛有實體的形狀,能聽見澎湃的聲音。

“別不開心啊。”流風將她外套吹得搖曳翻飛,霄絳露出一排堅實的白牙,只望著她笑:“不然我會覺得,把你扯進來的我犯了大錯。”

回到孤兒院,天已經黑了。這逼仄的地方光線本就不好,現在更昏暗,不出所料,昭告訴她們,他們回來時隱修女已經消失不見了,哪怕沒有直接的證據也可以定性為潛逃。

孤兒院的小孩們都六神無主圍過來,艾瑞吉滿眼擔憂,絮絮地說媽媽這些年來從未離開過孤兒院,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霄絳不會在小孩子面前說這些事,投餵了他們些散裝的糖——新地路邊只能買得到這個,把他們全部打發了。

昭提議不要打草驚蛇,讓他們晚上先住下來,明天再說。

舒凝妙知道他的意思,沒說什麽,舒長延幫她鋪好被褥,她坐在床邊,直到半夜也沒有合眼。

入夜之後,天上的星星鉆了出來,空氣蘊涼刺骨,舒凝妙推開門,萬籟俱寂中,只有一點薄涼的月光灑在地上,團團樹影搖動著,發出輕微的聲響。

有人迅速擋在了她的面前,對上她那雙再清醒不過的眼睛。

那人開口,綺麗月光映出近在咫尺的熟悉臉龐,仿佛夜游的鬼魂:“妹妹,不早了,還是睡覺吧,對皮膚好。”

他不打算聽到她的回話,直截了當地伸出手:“『疲困』”

隨著他的聲音,一陣強烈的疲倦和困意自眉心湧上,不容抗拒地拉著她閉上眼睛,舒凝妙突然伸手甩開他,力氣之大,震得他胸口一陣陣疼。

昭抓住胸口的衣服,兩眼眩暈,差點看不真切,舒凝妙皺皺眉頭,指尖掐破虎口:“滾開。”

真夠狠的,意志力也強得可怕,竟然生生從他賦予的性質中掙脫出來了,雖然只是簡單的催眠,但可以無視他異能的人,數起來也不到一只手。

昭虛弱地吐出口氣:“妹妹,我不是閑人,我也要工作的。”

舒凝妙說道:“被人利t用了還不自知的工作嗎。”

他眉頭也蹙起來:“什麽?”

“隱修女。”

“……你知道的還真多啊。”昭說道:“這位隱修女是庇涅暗中培養的探子之一,你放心好了,都是工作,修女是偽裝,對小孩子沒有感情,不用擔心她留手。”

“別擋在我面前。”舒凝妙沒心思跟他開玩笑,反手按在背後劍柄,不知何時,她已經拉開網球包,露出眼熟的長劍:“我只說這一遍。”

她眼裏是真有凜然殺意,這樣殺伐決斷的行動力,明顯不是什麽玻璃老虎。

“好兇。對待我這種精貴的輔助人才,要輕拿輕放啊。”他沈思許久,最後居然說道:“好吧,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你可要欠我一個人情……不行,舒長延也得欠我一個,任務報告很難寫的。”

舒凝妙根本不把他的話當回事,側身和他擦肩而過,才發現艾瑞吉就坐在不遠處的院子臺階上,一直到深夜也沒有睡。

而昭剛剛就站在這裏,一直在觀察她。

觀察那個女人什麽時候才會動手。

察覺到舒凝妙不加掩飾的腳步聲,艾瑞吉轉過頭,看見是她,不知為何松了口氣。

她一直感覺院子裏似乎有其他人,卻又不敢到處看,兇殺案的餘威還盤旋在這片土地上,修女媽媽又無端失蹤,經歷種種事情之後,她已經不敢再那麽大膽。

屋檐積著水,頭頂系著小孩子們用松果做的手工風鈴,隨著風細細碎碎地亂響。

艾瑞吉用冰涼的手捂了捂自己滾燙的臉,又百無聊賴地去戳臺階縫隙間的小草,在她的異能下,瘦弱的小草冒出針尖似的腦袋,“沙沙”作響。

她撐著一邊臉:“媽媽現在也失蹤了,我睡不著。”

舒凝妙不接她的忐忑不安地咕噥,只是說道:“你為什麽要把那個普羅米修斯的人帶回來?”

“他是個好人啊。”艾瑞吉用那雙疑慮的眼睛看著她:“他加入普羅米修斯之前,也只是個普通的挖掘工,沒有異能,沒做過什麽壞事,對孩子們也很好。”

如果是幾個月前,舒凝妙只會冷淡地拋下一句,好人不能解決問題。

但是現在的她,什麽也沒有說。

艾瑞吉彎下腰,將臉埋在膝蓋裏:“媽媽是我最信任的人,孤兒院是我的家,如果不把他帶到這裏,我也不知道還能把他帶到哪裏去。”

舒凝妙冷淡的眼神,把她手邊的小草都看焉了:“如果沒能抓到兇手,即便重新開學,你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吧。”艾瑞吉抱著一邊膝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繞過柔韌的小草:“我現在覺得,庇涅也沒有那麽好,待在新地或者更適合我,我會幫梁姐照顧普羅米修斯的,但你也別對我抱太大希望。”

“噢。”她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我們可能是最後一次見了。”

靠著偶然覺醒的異能跨越了幾千公裏,越過高墻,美夢終於要醒了,她這樣的人,本來就是她遙不可及的月光。

“媽媽對我很好,但孤兒院裏有這麽多孩子,我要很努力地讀書才能得到更多的關註。”

她突然變得很有話說:“無論怎樣也好,我想在別人眼裏變得有價值一些,更亮眼一點,我就是這麽自私的人,是為了這個而努力的,所以到了科爾努諾斯,我突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做了這麽多,我只想讓媽媽覺得我在外面很優秀,有朋友,被尊重,被他人接納和喜愛著。”

她不擡臉去瞧舒凝妙的表情。

失去父母,她從小在孤兒院過著大家庭的生活,善良敏感的心性讓她心頭總是有揮之不去的不安,修女媽媽是她唯一依靠的人,至少她想得到她的愛。

舒凝妙難得口吻平淡地和她在一起說話,平時總是一副懶得浪費口舌的驕傲模樣:“小的時候,我感覺到家人沒有那麽愛我,如果不長成漂亮柔順的枝丫,愛意似乎也是有條件的。”

“我記仇、執拗、蠻橫而且不講道理,至今也不願意和我父親和解,因為我覺得所有人都應該理所當然、無條件地全心愛我。”

艾瑞吉抿唇,不知道該笑還是哭,覺得確實像她會說的話。

舒凝妙笑了笑:“要求別人愛自己,是最大的傲慢。”

“我確實很討厭蘇旎,也很討厭插足我家庭的新母親,那時我以為我缺少的是愛。”她緩緩站起身來,帶著冷淡的笑意:“但實際上,我想要的是更重要的東西。”

“被視作為人的尊重。”她將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而艾瑞吉註視著她,渾然未覺:“能真正握在手裏的權力、資源和自由。”

“當我第一次決定我想做什麽、我能做什麽的時候。”她垂下眼,半截燦亮的劍光將她眸中的冷意映如白日:“我發現,被愛與否好像並不那麽重要,我不能決定他人是否愛我,但我能決定他人是否尊重我,或許我永遠得不到父母百分百的愛,但我能把自己的愛隨心所欲地施舍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

艾瑞吉手指無端抽搐了下,聽見了鏗鏘一聲的彈劍聲。

“自由就是。”伴隨著這聲輕響,舒凝妙的聲音清晰傳入她耳際:“你不需要再被看見了。”

血像珠簾般一滴滴湧下來,女人細長的脖頸浮現一道若有若無的血線,足足過了幾秒,鮮血才狂噴而出。

艾瑞吉感覺到後頸濺上的濕漉液體,如遭雷擊般緩緩回頭,動作瞬間便僵硬住。

平時神色祥和的女人面無表情看著她,頭顱像斷了頸骨般軟垂下來。

直到倒在地上,媽媽那一絲不茍的長發被揮斷,艾瑞吉才突然發現她有大半白發。

她連記憶都還模糊的時候,媽媽也還是個年輕的修女,優雅、溫柔、精心地照料著她,會低下頭親她那張臟兮兮的小臉。

愛是容易被懷疑的幻覺。

血腥的一幕瞬間穿透心神,艾瑞吉發出肝膽俱裂的慘叫。

“媽媽!”

艾瑞吉臉上最後一抹血色也消失了。

“別哭啊。”月影寂寂,舒凝妙離她很近,又好像很遠:“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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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面會輕松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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